2021年12月份的時候，我在四川簡陽出差。按照我的習慣早起跑步，其實四川跟華東地區(qū)就有了時差，天亮的晚很多，即便到了早上六點鐘的時候，天依然是黑的。這個時候，馬路上沒有什么車輛和行人，除了昏黃的路燈照著眼前的一條馬路之外，四下里一片漆黑，甚至連高樓的影子都看不清楚。溫度有點低，雖然手腳已經(jīng)熱了起來，耳朵和臉上還有冰冷的感覺，天地一片安靜只聽得見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忽然，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然后我就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了地上，有那么一刻，只是覺得時間靜止了下來，我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也不知道 哪里摔傷摔破了沒有，流血了沒有？冰冷的土地像是歸宿，更像是支撐起生命的力量，像可以依靠的主宰，那時候我就想，不管發(fā)生什么，至少大地可以讓我們安然立足，大地可以給我們足夠的安全和保護。等我試著站起來的時候，先去四下里找手機，幸運的是手機盡然沒有摔壞，然后才查看自身的受傷情況，手上有擦傷流血，一個大拇指開始隱隱作痛，一條腿有些疼，但是依然不影響走路?；椟S的路燈下，終于看清楚了，是一個廢棄的下水井蓋被扔在了人行道上。
一個小時以后，我接到了大伯的電話，然后是我弟弟的，他們在電話里告訴我說，爺爺去世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當時并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和傷感，這些年太多的親人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了我，從我的母親到我的奶奶，再到我的外婆，見到了太多親人的離開，反倒能夠平靜的接受了這一事實。記得一年前回老家時，我就看到爺爺明顯比以前瘦了很多，也蒼老了很多。雖然他住到了新的樓房，有保姆照顧起居，但看得出來的倦怠已經(jīng)寫在了臉上。
關于爺爺?shù)挠洃浾娴牟欢?，有些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有些是別人告訴我的。還是住在池家灣子的時候，那時我們家住在下臺子，爺爺奶奶還有大伯住在上臺子，從下臺子走到上臺子要爬一個很大的土坡，經(jīng)過七八戶人家的家門口，經(jīng)過兩處廢棄了的院子里長滿了樹木和荒草的老房子，快走的話五六分鐘，慢走的話十幾分鐘，不過對于六七歲的孩子來說，那條路已經(jīng)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路，可以從早上走到晚上，從春天走到夏天，從孩童走到中年。
印象中的爺爺是不怎么在家的，老院子里只有奶奶和癱瘓在床上的大伯。老院子只是三間泥土房，屋前有一口水井，靠轆轤打水，院子的東邊有一棵棗樹，每年還能結(jié)一樹的棗。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椿樹，我奶奶說是椿樹，至于它真的是什么樹并不是很重要了，而且物是人非，老院子也早已經(jīng)空置了快二十年，棗樹，椿樹，南國梨樹早都已經(jīng)不見了。
我只知道爺爺是個中醫(yī)，至于他在哪里行醫(yī)，怎么賺錢養(yǎng)家糊口都是不清楚的。直到上了大學，漸漸地從他自己的口里和別人的口里知道了一些信息，拼接成了關于他的傳記：他說，我們祖籍在山東，然后闖關東的時候就定居在內(nèi)蒙了，那時候咱們這里也不叫內(nèi)蒙，叫熱河省。我看過他的一本畢業(yè)證書，證書上寫的就是熱河省的一個什么中醫(yī)學校。后來，他陸續(xù)做到了鎮(zhèn)醫(yī)院、旗醫(yī)院的院長，文革被批斗，帶著大伯逃難到了黑龍江，大伯那個時候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受不了黑龍江的潮濕發(fā)了病，爺爺給他用藥，不但沒治好癱瘓在了床上而且雙目也失明了。爺爺帶著大伯到黑龍江逃難，扔下了奶奶帶著一大幫兒女在農(nóng)村老家過活，日子的艱辛可想而知。這是故事的前半段，這些信息都是我聽來的，并未親歷。
等我有了記憶的時候，大概在六七歲的時候，有一天爺爺回來了。他牽回了兩頭駱駝，然后在村子里找人張羅著殺駱駝吃肉，他說是自己到牧區(qū)行醫(yī)，治好了人人家送了兩頭駱駝。駱駝肉是什么味道？我當時吃了沒有？現(xiàn)在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只記得那是五六月份的時候，東屋的窗子已經(jīng)打開了，院子里站滿了人，有按駱駝的，有拿繩子的，有看熱鬧的，還有來吃飯的，有的人腳踩在園子的泥地里，有的人半蹲著悠閑地抽著老旱煙，有的人則把兩只手抱在一起臉上一臉的笑意……東屋的炕上放了一大盆的櫻桃，我吃了一些，覺得真是好吃極了，那是我第一次吃櫻桃。那個春夏之交的時節(jié)，春光明媚冰雪消融，我記憶最為深刻，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是駱駝，櫻桃，有著怎樣的隱喻？我覺得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有意義的，為什么這些事情出現(xiàn)而另一些事情沒有出現(xiàn)，為什么這些事情被記住而另一些事情沒有記住，除了偶然似乎還有一些必然，必然經(jīng)歷的一些事情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說意味著什么？是用來助力我們的成長，還是告訴我們生活的美好。
六十歲的時候，爺爺孤身一人到了赤峰開了一家中醫(yī)門診，過了兩三年之后，把奶奶和大伯接到了赤峰。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租了三間大瓦房，在城東的一片居民區(qū)，我也曾經(jīng)去過一兩次。再后來，等我讀高中的時候，爺爺奶奶他們就搬到了千禧建材城旁邊的一個樓房里，二樓。大伯的房間靠著馬路，陽光可以直接照在他的身上、床上，陽光照進來大半天的樣子，一晃一天就過去了，聽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聲，或許對大伯來說，日子沒那么單調(diào)，世界沒那么黑暗。
去武漢讀書的時候，要從赤峰坐火車到北京，然后北京中轉(zhuǎn)去武漢。爺爺執(zhí)意打車送我去火車站，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七十歲的人了，我說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何況還有同學一起。老爺子固執(zhí)的很，他不管你說什么，下了樓打了車直到火車站把我送上車。那個時候，他是高興而驕傲的，作為家中的長孫考了個大學，他逢人都可以說上兩句。送我出門的那天中午，他還喝了一兩杯白酒，然后看著我吃飯，跟我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成文章。出門在外得學著怎么跟人家相處，吃虧就是福，該讓得讓著別人一點?！爆F(xiàn)在想來，這些話正是他的一生感悟，依然讓我受益。
四叔對我說，咱們的私家車都坐滿了，你坐靈車吧，正好陪你爺爺最后一段路。是一輛類似于全順的小商務車，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司機開車的時候抱怨了幾句，大概是因為我們在墳地里又是看風水又是選位置的，耽誤了去火葬場出發(fā)的時間，我好生地安撫了一下他的情緒。路比以前好開多了，我讀高中的時候都是坑坑洼洼高低起伏的石子路，如今都是筆直的柏油路，從村子開到旗火葬場也就一個小時多一點。望著車窗外光禿禿的丘陵和山脈，望著那些干枯了的樹干和荒草，望著那些遠去了的黃土坡和遙遠的天空……忽然，一陣傷感像一條蛇慢慢地爬上了身體，我開始小聲地哭泣起來，眼淚也悄悄滴流了出來。世界是寂寞的，時間是殘酷的，人生的體驗在那一刻是冰冷的，親人們看著我們從蹣跚學步然后慢慢長大成長，他們努力教會我們做人做事的道理——要勇敢要努力要善良……然后他們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連個招呼也不曾打，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不管你經(jīng)歷什么，或輝煌或失敗，都只能自己品嘗。
每次我寒暑假回家或者上學經(jīng)過赤峰的時候，都要聽爺爺嘮嘮叨叨地說上一陣子，其他的孫子孫女們早早地收了飯碗，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只有我靜靜地坐著，安靜地聽他講一些我并不認識的人和并不曾經(jīng)歷的一些事。堂弟說，他每次吃飯都說這些，我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我知道老人是寂寞的，人上了年紀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懷舊，就會想起過去的很多事情來。
他每天很早就起床，開著三輪車去早市買早餐買菜，然后他總是因為貪便宜買一大包的沙果或梨回來，沒有人要吃，他就說，這水果多好啊，怎么不吃？不能浪費了。然后拿起一個水果來，咔嚓咔嚓地吃了，我們就說，爺爺?shù)难揽谡婧谩?/p>
他總是會跟你說自己做中醫(yī)的一些經(jīng)歷，然后就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六個孫子竟然沒有一個正八經(jīng)學中醫(yī)的。他說，中醫(yī)多好越老越吃香。中醫(yī)他治不死人，得病最終要去根還是得靠中醫(yī)。有一年，我在給蒙民治一個感冒咳嗽病的時候，藥方配錯了有一味藥多配了幾兩，結(jié)果病人的感冒咳嗽沒治好，把他腿上的魚鱗病給治好了。我就趕緊把藥方子寫下來，這就是我的獨家藥方??！他說這些的時候，一臉的自豪和驕傲，就像我寫文章的時候忽然來了靈感想出了一兩句特意的句子時的表情一樣。
他說，我有三四項的專利，主要是治股骨頭壞死，牙疼，說完，他就拿著一些專利證書的復印件和資料給我，說，你回蘇州看看有沒有機會給我宣傳推廣一下，或者看看你那些同學同事有沒有做這方面工作的。他自己竟然想到了在《紅山晚報》的夾縫里做廣告，每天跑到早市上發(fā)宣傳單。然后，晚上的時候，房間里都是熬中藥的味道，他說自己在做牙疼膏，按照他的說法牙疼膏好像是包治百病的，我拿了幾小瓶回到蘇州，家里人都不肯用，說看起來黑黑的怎么也不像能治病的樣子，我也沒有用，我只覺得看起來像罌粟。
小輩人中只有表姐學了中醫(yī)，也在市里開了中醫(yī)診所。有一天表姐發(fā)了一張照片給我，說，你看老爺子多精神，那張照片上老爺子精神矍鑠，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天。奶奶去世以后，他的精神狀態(tài)就越來越差了，人也開始一下子瘦了下來。表姐說，我去看看你爺爺去，一個人住在一個大樓房里孤單單地很孤獨，給他燉了一鍋的紅燒肉，他可愛吃了。聽到這些的時候，我的鼻子就酸酸的，差點又掉下淚來。
每個人都說，他一輩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賺了那么多錢，家里兒女也很多，可最后卻落得自己很孤單，真可憐。很多人都不理解他，我跟表姐的意見倒出奇地一致，老爺子六十歲的時候開始創(chuàng)業(yè)，一輩子省吃儉用勤勤懇懇，但對待他的工作他是充滿熱愛的，是較真的，畢竟那些專利證書是他實打?qū)嵞没貋淼?。他真的很勵志?/p>
表姐說，老爺子去世的前一天還跑到早市上發(fā)傳單宣傳他的牙疼膏呢！老姑說，你奶奶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你爺爺十月二十九走的，估計他想老太太了。也行，也都九十多歲的人了，也算長壽了。做醫(yī)生還是治病救人積德行善的，這是我爺爺自己說的。
從此，時間再無李玉堂老中醫(yī)門診。2023年農(nóng)歷十月二十九，爺爺去世兩周年，寫一篇小文章作為紀念與追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