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袋裝了一個可憐巴巴只有512M運行內(nèi)存的智能記錄機進入了夢鄉(xiāng)，不，我的腦袋就是這臺機器，它會記下我的經(jīng)歷和感受，但每回只能有一幕的記憶，統(tǒng)共四幕。下面是解壓后的文件。

一

夏天，超市大門的小布塊綁在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位置，很為難，寫著"歡迎光臨"。

餅干，糖果，飲料，打折的價標(biāo)漲紅著臉，空調(diào)的強風(fēng)下招著手臂，沒有VIP區(qū)侍者的標(biāo)志笑容，但還算知趣。

流連忘返在清一色呆笑的商品堆里。

排隊的時候東看看，西瞧瞧，出口處工作人員收攬購物車，已經(jīng)湊成很長一列了。

到我了。我是大工廠的搬運工，搬完了好自己吃。紅色包裝，透明包裝，反光包裝，中文，菲律賓文，印度尼西亞文，俄文，塑料包，鐵罐，塑封紙，全遞到掃碼器下。目光逡巡，商標(biāo)，成分表，廣告語，各色的圖案，統(tǒng)一造型的條形碼。

乖乖打開錢包，掏出紅色毛爺爺?shù)拇蠹垼一貛讖埲喟櫟牧沐X，以及購物單。在單子上的字消失前，我把它揉成團子投向了垃圾桶。

塑料袋很沉，但還是空出手開了一瓶葡萄汁。

回到家，打開電視機。侍酒師，調(diào)酒器，水，兩大勺白砂糖，一撮色素，紫色，香精，反復(fù)確認是葡萄味的，紛紛掉進鏡頭，蓋好調(diào)酒器，上下翻轉(zhuǎn)，劇烈搖晃，事畢，陳放待泡沫消失。

廣告詞如下：芳香，甘甜，價格合理，廣受群眾歡迎。

群演紛紛干杯。他們其樂融融，我卻感覺和他們隔了層厚玻璃。

將買來的東西分類，入柜，然后打開新買的茉莉花，再拿出茶篩、玻璃茶壺、木質(zhì)杯，燒好開水，如以往般坐在榻榻米上，泡起茶來。杯不貴，心里想，但愿吃了漆，不會趕在喝到橡木桶釀酒前身亡。

茉莉從濃香的包裝趕到開水里，味道蒸融在白色霧氣里，淡淡的。

突然間外面起了很大風(fēng)，沙來了，浩浩蕩蕩的隊伍，一看就是排過兵布過陣的。走到窗邊，像海無邊無際，而我不慎掉下了船，正左右環(huán)顧，愁著沒穿救生服，船也不見了，浪就襲來了。敞亮的房間霎的黑了下來，我嚇退了幾步，躲在墻后。

浪翻起是黑夜，于是記憶昏沉。

二

我坐在沙特阿拉伯買回來的氈子上，小口品茶。今晚的月亮該是怎樣的圓，庭院的花又該如何香，夜色或許會奪走它的顏色，但奪不走它的香！

溫度分外舒適，像往常的大雨前奏一般，風(fēng)呼呼地吹，我等待雷鳴，閑淡地沖茶。風(fēng)劃得太久了，雨竟未至。我不禁別過頭來。

窗簾正為難，拼死打架，推開大風(fēng)，又被反彈了去，來來回回的。我望向窗外，竟是滾滾的沙。

立馬把所有窗子關(guān)上。呼哧哧呼哧哧，窗戶前后晃動，像在冬天沒穿衣服躺在雪地上，發(fā)冷打顫縮成一團。

對了，衣服還掛在院子里！

換上布鞋，抄起面罩，騰騰騰趕到門口，合上背后的門。跑去晾衣的一隅，當(dāng)風(fēng)而立，別過頭望向房子看沙子砸向門，彈著墻，像在高低階來回走動的靈巧的手，緊湊，激昂。趁我轉(zhuǎn)頭的間隙，沙潛進眼睛和鏡片間。沙和眼睛打架，一時不得不背風(fēng)摘鏡，搓搓搓去揉出沙礫。

沙越堆越高，后面堆成沙堡，前面堆成沙壘。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人，他們給了我黑袍子，我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我有口罩，他們硬塞給我。又給我彈弓。不用不用，我有水果刀，他們還是硬塞給我。

雖然我什么都有，但盛情難卻。雖然彈弓不比沖鋒槍，但刀也不比石弓，近身搏斗險比走鋼繩。不如收下。

和他們推來就去好一會，收下后發(fā)現(xiàn)沙堡竟褪掉了，不過好在沙壘還在。

竟沒半點傷感，只是出了會兒神。

剛剛我還在泡花茶，口齒留香，感嘆世間事最妙莫過于望月觀天、賞花品茶，突然間我就要打仗了。

他們躲在沙壘后，表情嚴肅的回擊著。我不好閑著，又不會用彈弓，只能當(dāng)后勤，沙里尋石。

前鋒老練，石頭很快用個清。其中一個前鋒眼鏡瞄準目標(biāo)物，手在旁邊摸索著，探了半晌，焦急回過頭來，啥都沒有了。見狀，我把剛搜來的石子擲給了給他，他默契地接住了，沖我一笑。干枯的花朵盛開，他有沙漠玫瑰一樣的笑容。團結(jié)是大漠干渴的水。他們信任我，我就像鋼絲球一般扎實。

可惜戰(zhàn)友的情誼不能帶來戰(zhàn)爭的勝利。沙越翻越猛，向總部請求后援，總部回應(yīng)：戰(zhàn)士四處發(fā)落，早就人員短缺。言下之意可知，我們只能撤退。

守城的士卒總是以為自己把敵人一個個打倒就可以了，攻不如防，城門那么厚，堡壘那么深，哪有這么容易就兵敗繳械了？

我忘了，小卒總是看不清自己的陣營能有多大勝算的。

沙暴沒有減下力度來。我們退了好幾公里，換了好幾次壘，沙暴強如故。我們停下商討對策。前鋒的手早都粗糲不堪，沒有戴眼鏡一直瞇著眼的長老，眼里布滿血絲，拆開黑布皺紋欲要碾落成泥。

紅絲間牢牢嵌著將澄將濁的眼珠，紅絲張揚羅布，粘上無辜的蟲。怕他要躲閃，我先行將目光移開了，望向天，滿天塵沙欲要布下天羅地網(wǎng)，張牙舞爪地泛著紅，低頭看地，又是皺褶的沙的浪。

以往我以為長血絲的是黑社會大佬，長紅絲眼是為了成心嚇人好在瞪人的時候更有震懾力。長老無意想告訴我，變成這樣多半是沙給打的。至于黑社會老大，長他們臉上的，怕只是滋潤的浮油。

有戰(zhàn)友提出：這樣下去不行呢，我們一直在損耗兵力，不如等它過去吧。

大部分人是同意的，少數(shù)提出了異議：這樣做就違背了總部的教義！哪兒能行！

于是隊伍分成了兩派。

沙暴會不會過去？但或許會呢？或許某一天，沙暴退下給我讓路？或許我還可以盛裝打扮參加舞會，擠進名流，伴著資本主義香味的藍調(diào)，端著高瘦酒杯，大口大口咂高貴酒品呢！

又兀地閃現(xiàn)出長老的臉，心里不由一驚，怕還沒喝到頂級酒就滄桑了。

我邁向第一派。滿城沙浪，還能找到地洞，我習(xí)慣見好就收，不愿自投羅網(wǎng)。

長老已經(jīng)重新圍起了黑布，遠遠站在那頭，我已看不出血絲，只是暗自覺得它帶著一種光。出奇地因此生起了萬分歉意，懷疑起自己的選擇。

我跟著隊伍，鉆進了地下室，光線暗下來，沙在遠去，風(fēng)也降下分貝，我恍惚了一瞬，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三

我剛醒。上面?zhèn)鱽淼穆曇舨唤^于耳，我尚迷蒙，旁邊有人在聊，說今天的風(fēng)沙是不會停的了。

原來是風(fēng)。

他們剛下來，這點從他們在擦洗可以看出來。

記憶總是存在斷層，我知道是內(nèi)存的問題。風(fēng)聲隔著一層地板，出奇的遠，但我可以感受到它的憤怒，有如怪獸在咆哮。

地下室長著平靜的臉。正茫然著，一個熱心人走到我身旁。我跟她搭起話來。

察出我失了憶，她主動給我介紹這里的情況，說叫她碎花就好，于是就開始了自己的敘事，每當(dāng)我露出訝異的神情，她都會給我仔細解釋，然后我會用夸張的語氣回應(yīng)：原來是這樣??！表現(xiàn)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好表現(xiàn)我的感激。

有一點，我并非出于不同尋常而訝異。

"當(dāng)?shù)厝嗽缇蛻T了這沙暴，還經(jīng)常教育子孫輩“不服氣就滾出去唄"。你別奇怪，有的人真的做到了?！?/p>

"當(dāng)然他們也會教育小朋友們“先走出去的要帶動還留在這里的”，仿佛目標(biāo)是實現(xiàn)全體出走，總之是很美好的愿望啦，但現(xiàn)實不太理想。走出去的人不能用“沒有沙刮的舒適”貼補留在我們這里的人，又沒有辦法帶走沙，只能固定每天晚上十八點半打開新聞聽這邊的天氣預(yù)報，以療愧疚，哦，抱歉，口誤，是鄉(xiāng)愁。"

無疑是看不慣這里。

"大家對此的解釋是，走出去的人，走出沙，未必能帶走沙。沙就長在那里了，人就長在那里了，你大可以走到隔幾座城、隔一個大洋的地方，舒舒服服坐在沙灘椅上日光浴，但你走路的風(fēng)，不過刮起幾顆沙而已。"

"走出去的人又對里面的人說，難道你就瞎坐著等外面派飛機來救你么。"

碎花又說，走到外面的人，后來在邊郊建了一座好看的小城，說是希望外面來的人可以來提振經(jīng)濟。

我跟她反應(yīng)，主要增加外人對他們的好感吧！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了說，你真是閱人無數(shù)啊。我說，只是設(shè)身處地幫他們想了一下。

哈哈哈，她拍著我肩頭，我感覺這意思是，真有你的。她向我點頭，看來她是很看得起我的，看著她投我以名師看高徒的目光，我仿若得到生平第一次真誠的肯定。

她給我講那座小城，建筑有多牢靠，景色多么美，行人多匆忙，她的描述里有一種神話或者壁畫的色彩。但我莫名想到一個地方，不記得名字，依稀聯(lián)想到大嘴巴錦鯉，夸張的嘴一張一合，不不不......好像一直是張著的，仿佛要灌下整片大海的水，一路順得像走在風(fēng)里，但又奇怪地露出很為難的神色。

自我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我就只記得一個堅定的眼神，何況它在哪里出現(xiàn)過，我也不知道。

覺得好無奈。我的腦袋內(nèi)存只有512M，狹隘的很?？偸瞧炔坏靡褖嚎s很多東西，狹小的運行空間逼著我分門別類：最重要、比較不重要。留下最重要的，再將不能刪的日程記錄壓縮再壓縮，直到最小，就算是屬于“比較重要”的一類也要被壓縮了起來。盡管能夠感到里面有股巨大的能量，但運行空間太狹小，不能在這里打開，而且雖一貫用最節(jié)省空間的方式包裝，但壓縮的東西一直在霸占剩余空間，可以活動的空間越發(fā)狹窄了。

不是單純的玩手機時那種不好的速度體驗，是五臟六腑都在向里收縮，突然間，我暫不覺得擁擠了，追尋時間線一路而上，或許是始于碎花的肯定？

或許終有一天我會瘦成一道閃電，然后閃電又從大雨里消失。

不會的，事情會慢慢變好的，要終止那個荒謬的念頭。

那個眼神，沒有來歷，兀自成風(fēng)，我不知道它出現(xiàn)過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可以如此牢固而明目張膽地粘在內(nèi)存上運行。但它被轉(zhuǎn)換成了文字，就像后人根據(jù)前輩大森林探險的手繪地圖，這行文字是我按圖索驥的唯一工具，它看什么像什么，召喚不來大山，只召喚來了我的疑惑。

除了這個東西，竟還有這么新奇的地方，我想要看。于是我提議沙暴停了一起去。她答應(yīng)了。

在沙暴停下來那一刻，我和碎花就啟程了。原因很簡單，沙暴很快又要襲來了，想趕到那里，要分秒必爭。

沒有多費勁就到了，這點倒是出乎意料。

“Beginer'sluck”? 。

郊區(qū)的沙暴大概不重，街道很干凈，我都要懷疑自己穿越到另外的時空了。又或許夜色凝重，我看不到。黑漆漆的，我緊緊攥著碎花的手。偶爾有旅客問我們，你們是兩姐妹吧，這么像呀？碎花點頭，她沖我笑，我感覺她的眼里有雪花融化的顏色。

某條街的味道很熟悉，我甚至懷疑上輩子走過這條街。

轉(zhuǎn)角走進一條很暗的街，街燈壞掉了，整條街只有星點大的光，碎花視力特別好，夜里也能看清路。她拉著我一直走，她是堅定又高大的的義勇軍將領(lǐng)，我卻用一腔怯懦將自己變成了侏儒。我倆一前一后，像導(dǎo)盲犬領(lǐng)著盲孩。

我另外一只手像盲人提著棍，點點點，空氣里到處瞎摸，怕被壞掉了一條街的大燈柱絆成碎肉醬。

碎花就靠著那點光把我領(lǐng)了大半條街。她說在這里住慣的話，可以養(yǎng)出發(fā)光的眼睛，就算很黑很黑，有這么一點光，就可以心無旁念一路尋到光源。

終于到了那個剛剛還是一點光的地方，原來是個咖啡廳。它正門邊上有棵樹，很亮眼。起初我以為發(fā)光的是小燈籠，碎花指著那個發(fā)光的東西，問我嘗不嘗檸檬。我這次露出真心詫異的神情，因為在我的認知里，檸檬是水果，會發(fā)酸，能發(fā)光是什么名堂？

碎花沒有察覺我的不解，摘下一只，在那里剝了起來。

我走到旁邊的玻璃前，那里掛著一只螃蟹?！八谷皇乔嗌?！螃蟹不是紅色的嗎？”

“沒煮熟啊笨”，敲腦袋。

螃蟹后面的玻璃，是一個男生的笑臉，他在不停變換嘴角上揚的高度，我被他逗笑了，哈哈哈，笑死了，然后他也不好意思的回笑了我?；厮粋€笑，他也裝出了鬼臉，然后我也給了他一個鬼臉。他笑了。

我開心得像個膨脹的氣球，像一條張大嘴巴的鯉魚，風(fēng)從嘴進去，脹滿全身，我覺得我成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肥飽的魚。一切都是怪的，檸檬是怪的，螃蟹是怪的，黑暗的街是怪的，干凈的街也是怪的，他的笑可以分給我一半，這是不是一場夢？

如果是夢，但愿我不要醒來吧。

碎花剝完檸檬，走過來，分了一半給我，我還沒理解檸檬為什么能發(fā)光，她無疑又給了我一個新問題：檸檬是直接吃的嗎？！

“不要不要”，推回去，她吃了她那半，口里溢出光來，然后她露出甜甜的微笑。

For Christ's sake!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喔！”

她把那半推了回來。盛情難卻，況且我相信她的笑是真的，一把塞進了嘴里。

哇，果真是甜的呢！

碎花看了樹旁邊的介紹傳單說，這里的檸檬是不可能發(fā)酸的，因為外面的科學(xué)家早就給它們調(diào)好了性格特征。

“?。磕前l(fā)光也是調(diào)出來的？”我用懷疑自己掉進了龍宮的語氣問。

“當(dāng)然不是，你是不是砸到腦子了，檸檬本來就是發(fā)光的啊”。

經(jīng)過一番談話終于知道了來龍去脈。

原來，在這個地方檸檬是發(fā)光的，但只有這個小城的檸檬是甜的，是為了更多人進來務(wù)工，當(dāng)然這點是她猜的。最初，在那邊她就曾聽聞，只是她一直以為這是傳說而已。

沒想到傳言竟然可以真。

說到底，這里還是外邦人的天下。甜不是良善，甜是罪惡的結(jié)果。她呸了一聲，吐了出來，我倒是沒多大反感，甜就好，哪管得罪惡與否。轉(zhuǎn)向?qū)γ娴哪猩^續(xù)裝鬼臉，他倒是恬靜地保持微笑，眼睛有一種看遠山的曠然。

碎花在旁邊，專注看著那只青蟹，巨大的六條腿的僵硬的妖怪。

我一頭撞進了鏡子，繼續(xù)對著男生裝神作鬼，他只是一味地揚著嘴角。

于是我不笑了。我聞到檸檬的味道，清香，以為是剛剛的甜檸。

開始打量起他來，很奇怪，我的目光一聚集到他臉上，他就變得模糊起來了，離他遠一點還仿若清晰一些，于是我走近了又走遠。雖然始終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確信琥珀光打下來，他手上的鋼表會變得柔柔的，他安靜的時候眉毛會是月光曲的形狀，他笑的時候眼睛可以流淌藍色多瑙河。

其實看不清倒也沒什么所謂，走遠看也不打緊，支撐一切的無關(guān)乎他的臉型，無關(guān)乎發(fā)型，而是那個不明所以的笑。

門晃蕩一聲，風(fēng)鈴打起架來，沉睡谷魔咒敲響，我收起了認真觀察的目光。一個女生走了進來，男生早就收束起看遠山的眼神，好像剛剛只是出了神。

大鯉魚的嘴巴變小了，顯得很別扭。

男生向?qū)Ψ酵度倓偣砟樓暗淖詈笠环N微笑。我突然像泄了氣的氣球，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迅速失去方向感，上躥下跳，旋轉(zhuǎn)，扭曲，塌陷，我覺得我要變成閃電了。

他對著對方輕輕一笑，彈了彈對方頭上的灰。

外面刮起大風(fēng)，大風(fēng)飛，大錦鯉卻消失了，我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忽然閃電一道光下來。

閃電快消失的那一刻，我嘴里泛起了酸。原來碎花自己帶了那邊的檸檬，剛剝開就把一半塞到我嘴里了。

我哇地把那一半吐了出來，問題不在酸，而是酸中帶苦。我一下子從玻璃里褪了出來，像脫掉毛衣。

原來剛才只是個夢嗎？

“困了吧？”碎花問我。我迷糊點頭。

酸是還魂丹。可惜功效太短，如果我是這里的科學(xué)家，我會把防腐劑調(diào)成檸檬的基本性格。

一盞將熄不滅的老燈泡，沒有常亮的自覺。我怕我一熄，舞獅敲鑼打鼓也不能轟醒我，就算睡在流行樂舞臺下外面天打雷劈也從此不再醒來。雷聲轟轟轟順著天空伸下來的滑梯，滾了下來。以為是個孩子，不料是個老人。

或許是真的睡去了。希望碎花給我換好燈泡，好讓我如期歸來。

四

睡覺是掉進海里，能把人變成水生動物。

有時睡覺是從岸邊開始游，浪把我拍打成不會游泳的旱鴨子，任我雙臂劃呀劃，不進反退。當(dāng)我認真做點什么的時候，又被不知打哪來的烏鴉銜起來，瞬時丟進大海中央，啪了一聲，又瞬時落到海草豐茂的地方。天氣陰沉沉，看不清周圍，世界像一潭死水，什么感覺也沒有了。

在認真做了點什么之后，我陷入了死水里頭?？赡芪以诶锩嫫?，可能我是一只蜉蝣，我不知道。

我在半空中游泳，穿過常綠的樹，自由在樹隙里游走，像穿過柔軟地飄搖的海草。我揮舞著四肢，就像揮動著翅膀，或許是一只銹在蜀錦上的一只蝴蝶，或許是雙手握在背后的一只走地雞，我在它們的夢里。

我低頭看下去，明亮路燈下，人們一臉平靜地走著，然后是車流，帶著各色性格打著燈流竄。

突然間我跌了下去，可以感到自己的重量，但到了地上又沒有摔著，摸摸鼻子流出來的東西，哦，好在沒有流鼻血。于是我吸了吸鼻子，爬了起來。

一抬頭是晝間人來人往的集市。一個小伙牽著一頭駱駝，駱駝背上是累得很高的包裹，駱駝似乎并無怨言，一臉沉靜，看著它我生出一臉欣喜。一個大嬸騎著車哼著歌，車的款式讓我無法斷定它能不能叫單車，但它確乎有兩個輪子和一個車頭，車頭裝了籃子，籃子放了一只白毛小狗，白毛東張西望的，張嘴呼著氣，看著它自己也感到了舒適。

我被一個擺滿了瓶瓶罐罐的攤子吸引了，玻璃罐裝著一鼓一鼓的金魚，金魚在狹小的空間里自在地飛著，瓶子裝的是一種很多觸須代替蓋柄的蘑菇狀動物，一張一合地笑，每一個罐子裝的都是不一樣的生物，盡管外觀看起來大同小異。男孩拿起其中一個罐子說，這是海。他蹲在瓶瓶罐罐后面，臉上映著水光。只要三塊錢，他望著我。我探了下口袋，啥都沒有，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說，你可以去領(lǐng)券中心，一張長老像換也可以。他給我指了路。

我按著男孩說的路線向前，領(lǐng)券中心旁邊有一家早點店。人擠在玻璃柜前面，我也擠進去看了看，有土黃色的糕點，布著星點的白饅頭，津生而餓不止。籠子蒸騰出白霧，驀地覺得烘熱，正想退出來，一個女生點完餐，對老板娘說，不用豆?jié){了，謝謝。老板娘瞪大眼，不用錢哦。

女生依舊搖頭。“我可以要嗎”，我湊到她跟前。就這樣我討到了豆?jié){。

“謝謝?！?/p>

“不用?！?/p>

豆?jié){很甜，淡豆香，呼呼幾下子就喝完了，喝完杯子就不見了，女孩對我說再見。

我走進領(lǐng)券中心，這里人不多，可能是對面大樓離得太近，見不了光，又或許是這里幾乎沒有窗戶的原因，很陰沉，老風(fēng)扇在頭上慢悠悠的轉(zhuǎn)，隱約聽見一句，三小時，或許是聽錯了，看不到周圍有時鐘，只留意到啪嗒聲，我看不見有空調(diào)，但有空調(diào)風(fēng)的感覺。

我走近窗口，坐下來。對面的女生扣著算盤，啪嗒啪嗒?！笆遣皇强梢灶I(lǐng)長老像？”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對方，紫衫玉帶，頭戴皂羅，標(biāo)志得像是從仕女圖里走出來。

她答，”一個小時一張，你要幾張？“

我心心念那條藍色的金魚，我迷迷糊糊答，一張吧。

長老像？這也太不專業(yè)了，數(shù)了數(shù)加起來的線也就那么十條，眼珠大得像裝了一個木瓜所有的籽。我不禁搖頭。

走了出來，太陽升了起來，好像聽到女生對另一個領(lǐng)券的人開價，二十分鐘一張，可以砍價？我正奇怪，卻覺得更奇怪了。望了望旁邊，人群散去了。想要原路折返，找到男孩，卻再也找不到了。

不過遇到挺多新奇的東西。

一個女孩，她在一棵檸檬樹下，樹上穗低垂，她正在摘一顆檸檬，檸檬泛著光澤，像燈下的牛皮，紋理新鮮。

她夠不著。很矮而已。于是我伸手幫她摘，豈料我也夠不著。

她對著我笑了，眼里泛著光跟我說，它們夜里可亮了呢！我點頭。她繼續(xù)踮起腳伸手去夠。

太陽毒辣辣的，要把我打到地里去，我扇著風(fēng)。一旁有一個老伯，身旁對著小山高的稻草，還有一只駱駝，正在嚼著地上的草。

一只蝴蝶落在稻草上，老伯笑了，眼里似是被太陽曬出了紅膜，紅膜像海水，覆蓋了什么，很熟悉。

我把手上的長老像遞了給他，“一張可以換多少稻草？”他推開我的手，拿出一個裝牛糞樣的竹籃，將小山堆上去。蝴蝶飛跑了。

他說，蝴蝶是最不該做夢的。然后把籃子交了給我，送給你吧。我謝謝他，回到女孩身邊，叫她踏上去摘。稻草松松軟的，發(fā)出簌簌的聲音，像下著雨。

她摘了兩個，跳下來后熟練的剝開一只檸檬，一半自己吃，一半給我。她笑了，我也笑了。不過，好酸。

分了一半檸檬給我。分了一半的笑給我。

旁邊生起一灘水，我把手伸進去，涼冰冰的，兜起一捧，透徹清爽，洗了把臉。轉(zhuǎn)頭檸檬樹不見了，女孩也不見了。

我繼續(xù)往前走。一路走過去，有個老婦賣八音盒。她說那是夢，她女兒說那是友情，兒子說那是愛情。叮叮叮，轉(zhuǎn)軸轉(zhuǎn)著，把手轉(zhuǎn)著，芭蕾舞演員轉(zhuǎn)著。

路過花店，大叔招呼我買，指著不同的花逐一說，“玫瑰花是愛情，康乃馨是健康，百合是溫馨”，他的目光落到白菊身上，一時想不起來，我掉頭走了。

是墳?zāi)梗?/p>

別走吶孩子，他好像說什么.......猶然見闌珊嗎？

我回頭，花店不見了，我愈發(fā)慌了神，剛剛的景象都不見了。越是不見，越是疑惑，恐懼堆壓成塊壘，塊壘越高，似乎世界瓦解的越快。

我被嚇得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拖著前進，好像把一生所有的行李壓在身上。好重啊，我想。

忽然間發(fā)覺自己的手腳不見了，頭上長出了觸須。難道我變成了螞蟻？我左右上下轉(zhuǎn)動著頭，只能看見觸須和螞蟻細的兩只“手”。視覺昏暗了起來，嗅覺卻像音響聲鈕，從10旋到了100，我聞見了土的一百種味道，卻看不見街道的十種顏色。

街道從瓦解的碎片中逐漸拼湊起來，變回完整的樣子。路人匆忙的走過，好像沒有看見我的蛻變。我每次的躲閃都心驚肉跳。突然間臟腑融成一團，腦漿燒了起來。白色不見了，黑色駐留。

然后光又突然灌了進來，好漲眼啊。如果我還有眼睛。

太陽退了，晚間的風(fēng)占據(jù)了街道。陰森森的，恍惚有鬼影飄過。我比剛剛還要恐懼。我知道自己的命運。被束手束腳綁在了冰冷的鐵道軌上，車鳴越來越響。

長老像飄走了，我只剩下自己了。

我沒有被飄走，我的最后一節(jié)南瓜車粘在案板上了。

環(huán)衛(wèi)工人五點鐘起床了，他把我掃進了枯葉堆里，漫天的沙泛了起來。

有同類也在那里。

又有新掉進來的。帶著各自的故事。

它們的觸須和我一樣。只是，我不知道它們的顏色是否和我一樣。世界單調(diào)成黑和白，但它們看起來都是黑色的。

我會不會進入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的海是什么樣的？

夢。愛情。友情?；蛘咂渌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