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柔和的陽光透過窗臺，揉揉發(fā)困的眼睛，我無力地掀起被子。第一個閃念，想念媽媽， 下意識的想打電話回家，但是心痛了，摸了摸額頭，原來是一場夢。這是自您走后第三次夢見您，想到剛才的夢境，真的很真實，很真實。

我夢見您和父親帶著我和姐姐在初春的田地的勞作，由于胖，您只能緩慢的蠕動身軀，您一直教我該怎么做，您明明累的氣喘吁吁還說不累一直讓我休息。夢里，您真實的活著，我們沒有心痛、沒有愧疚與不安，夢里，我們歡笑聊天。這個家雖然貧困，但有您在，我們依然幸福...

第一次夢見您，是您下葬后的第二天。我不知道為什么這次的夢境和現實的差異那么大，因為，看到您，心中充滿了膽怯和懼怕。

夢里，我和姐姐去老宅看您，您竟然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生前奶奶對您不好，死后您卻還是愿意在她跟前侍奉，媽媽呀，為什么您總是愛替別人著想而絲毫不考慮自己哪？您見到我來，一直問我吃飯沒、給你帶吃的嗎？這些話問的我心痛，您一生節(jié)儉、困苦，在那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年少的您，該怎樣過活，我不忍想象。

第二次夢見您，是您走后一周的深夜，舅舅心臟病突發(fā)，姐姐讓我去叫醫(yī)生，診所離我們家很遠，我在漆黑的夜里一路奔跑、一路叨念求您保佑舅舅，一路上有好多狗亂吠狂追，我最怕黑夜，從來沒在夜間走動過，那一夜我卻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寒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醫(yī)生救舅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跌跌撞撞的跑到診所叫醒醫(yī)生，拿到救心丸，又趕緊給舅舅服下...

舅舅終于平安，媽媽是您在保佑他嗎？忙活到夜里兩點多，終于平靜下來，我歪在床頭睡著了，夢里，我看見你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然后您站起來一直看著我不說話，我看著您卻忘記說話。醒來，看看您的照片，您微笑著，依舊慈愛。次日對父親說起夢境，父親說，你怎么不問問你媽現在過得好嗎？一句話說的我沉默了。

... ...

殘缺的畫面，殘缺的家庭，假如時間可以定格凍結那一切，我寧愿不要一輩子的續(xù)緣。吞食的誓言，我已無力償還。微風吹散了我們的幸福，獨留我們孤老弱小一家，在歲月的尾巴里自責、愧疚、苦笑。

【二】

那些破碎的回憶，每一滴都是那么地沉重。

您的笑，您的一言一行，都落在我疼痛而繚亂的文字里。下雨天我依然在那里，聽著熟悉的旋律。只是您已離開我的世界，再也無法參與我的成長軌跡。家里墻上您的那些舊照片，被歲月染了顏色，卻依然那么耀眼。

您可否知道，父親每夜每夜都會躲在被窩里哭泣，每天醒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逼迫自己承認您不在了，您狠心的拋棄我們了。父親有腰腿疼的舊疾，以前有您在的時候，父親每次腰疼不管有多困有多累您半夜都會起來給他捶背捏腰，三十年來如一日，您從未抱怨過，如今您走了，有時候看見父親腰疼難忍時就想幫他錘錘，可是每次他總是說不疼說您走后他的腰腿疼老毛病就好了。

這一切的一切，我們都知道，都是因為他對您那一份深沉不變的愛，您走了，他把對您的情一并埋葬了。

您知道嗎？院子里的那棵父親為您栽的杏花在您走后的第二天突然盛開了，開得嬌艷，父親早上醒來看著滿樹的花兒竟然抱頭痛哭。我知道你生前最喜歡花草，去地里看您的時候我折了幾枝杏花插在您墳頭，幾日后再去看您，那幾枝花竟然發(fā)芽長出嫩葉了，媽媽，我知道是您看到了并接受了我們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您在我們身邊不曾離去...

在家數日，要離家上班，臨行前父親把您生前腌制的咸菜都拿出來讓我們帶走，我們不愿拿，父親就說這是您給我們留在世上唯一的東西了，以后，我們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菜了。聽畢，淚又在心底流不止。

霓虹閃爍世界，是不是故事已到了結局。

其實，好怕回家，走進那個家門，再也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叫媽媽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應答，早上賴床的時候再也沒有媽媽做好飯叫起床吃飯，天冷的時候再也沒有媽媽噓寒問暖，晚上睡覺冷的時候再也沒有媽媽暖被窩，在外面難過時再也不能和媽媽訴說...

【三】

孤影在窗外搖曳，枝頭的尖碰，觸疼了殘缺的月。

黑夜在冷風中斑駁不再依戀，漸漸加深的時間，隨風模糊。我的眼淚沒有退路，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在哭，所以找了一個漆黑的角落。茫然的思緒，總是冷卻不了您的身影。

夢里，請允許我不再堅強。

想起您和我說過的話，即使是女孩子，也不能隨便哭泣，要堅強地過。想你您對我說不管生活貧與富都要學會節(jié)儉。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調皮把姐姐的飯菜攙和在一起捉弄她，您知道了就逼著我吃下，我不吃一直捂著眼睛哭，誰知道您來真格的硬是逼著我吃下，自那以后我埋怨了您很久，心想哪有這么嚴格的母親啊，卻絲毫沒體諒您節(jié)儉持家的一片苦心。記憶中也就那么一次我惹您生氣。

這么多年已過去，每當想起與您有關的一幕幕，嘴角會浮出淺淺的微笑，心底，卻針扎似的痛。

【四】

前天是母親的三七，可是卻遠在他鄉(xiāng)，不能回去看她。

每日、每夜，是想著母親的剪影入睡，也只有想著母親的時候才能感受到母愛，才會覺得，母親一直都在，從未走遠。

昨夜，又夢一場。

夢里，我和姐姐跋山涉水的往家趕。到家已是夜里三點多，母親歪在床頭還未入睡，我知道每次我們說要回家的前一夜，母親總是會失眠，這么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牽掛著遠在他鄉(xiāng)的兒女們。

夢里，母親穿著我買給她的那件藍色呢大衣，安詳的歪在床頭。想起這件大衣，就隱隱的心痛。過年在家，母親一直說看別人穿大衣挺好看自己也想要一件，一日，我和姐姐帶著母親去集市上去買，可是整條街都找遍了也沒有發(fā)現適合母親的大衣?；厝サ臅r候我明顯感覺到母親的失落，那時候心想回到上海再看看給她買一件寄回去?？墒俏译x家才幾日，就聞母親病危的消息。母親下葬的前一日，我和姐姐又去了那條街道，卻在之前去過的那家店里發(fā)現了母親想要的大衣。才隔幾日，她終究是無緣穿在身上了，可是我和姐姐還是想要買回去放在她枕邊隨她入土，這是她的心愿。聽家里的長輩說，如果新衣服故者生前沒有穿過，死后就不屬于她，她也不會認識的。我驟然心痛，然后急速拿出筆和紙寫了一封書信放在新衣服的口袋里，不管怎樣，看到女兒的字跡，她應該認得是我送她的衣物...

夢里，母親見到我，她只輕輕的說一句回來了，然后就不語了，姿態(tài)依舊是那么安詳和慈愛，父親在床的那頭酣然入睡。想到父親，心一樣會疼痛，也只有在夢里，有母親的陪伴，他才會安然入睡。這個一生受盡苦難和疼痛的老人，我該怎樣勸導和安慰哪？又該怎樣讓他重新快樂哪？

【五】

再也沒有您，可是您依然是您。依然是那個我深愛的并日夜想念的媽媽。

我一直在這里，為您寫了一行又一行只有您和我才懂的文字。欠您的承諾，我都會把它們全部補上。千雁過盡，不留痕跡。我懷念的您，也在初春離去。唯留我一個人的足跡，踏遍生命剩下的旅程。

思念的潮涌破堤而來，另一個世界的您，是否也知道夏暖冬冷，是否也會添衣保暖。我那幼稚單純的童年，處處充滿你挺拔的身影?，F在時時潮濕的雙眸，印證著那一段難以忘懷的往事。兒時的那首歌，一直悠悠揚揚，在我夢里絮絮飄飄。

看著花園里，桃花花瓣落滿地，一片殘紅。似乎看見了您的那一座孤墳，化成花冢。

夢里始終有您，過度窄局的街角，您的體味，卻依然那么熟悉。傷神的季節(jié)，路上游人欲斷魂。熄卻，心中那盞為傷而亮的燈。今晚，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因為，夢里會有您，我一直相信您不曾離去，您用夢的形式依然活在我的生命里。

入夜的冷，碾過塵封已久的廢墟。夢中，我會用心去傾聽，您那風聲般的嚀喃。重新拼湊我們那不完整的故事，即使，您已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