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錦瑟》一詩向來難解。本文試從唐詩創(chuàng)作實踐角度，分析此詩迷人魅力的緣起所在。
唐代以詩取士，詩賦是?？浦羞M士科的重要內容。天下士人腦袋削尖祈登龍門，詩風大盛，留下許多苦吟的例子。詩奴賈島，“雖行坐寢食，苦吟不輟”（《唐才子傳》），《送無可上人》詩下自注：“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辈⒎Q“郊寒島瘦”的詩囚孟郊，《夜感自遣》說自己，“夜學曉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閑，心與身為仇”。
唐人于詩賦上的用心，不止在推敲字眼，“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盧延讓），在錘煉佳句，“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杜甫）；更是一種全身心的投入，無時無刻的沉浸，“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賈島）。
詩鬼李賀短暫的一生，更是盛唐詩風的璀璨注腳：“每旦日出，騎弱馬，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未始先立題然后為詩，如他人牽合程課者。及暮歸，足成之。非大醉、吊喪日率如此。過亦不甚省。母使婢女探囊中，見所書多，即怒曰：‘是兒要嘔心乃已耳！’”（《新唐書·文藝下》）除偶爾醉酒、往來吊唁之外，他每天早起晚歸，出門覓詩，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詩歌創(chuàng)作。
李商隱亦作《李賀小傳》，收于《樊南文集》，記錄李賀作詩的日常，與前大同小異。這段日常，尤其需注意的是，它描述了一種唐人寫詩的創(chuàng)作方式——素材積累式寫作。
“未始先立題然后為詩，如他人牽合程課者。”（《新唐書》）“未嘗得題然后為詩，如他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為意。”（《樊南文集》）事先不擬定題目，從當下觸目之景、感動之情，淬煉詞句，以得妙聯(lián)佳句為目的，事后加以整理，“足成之”。賈島“二句三年得”、杜甫“耽佳句”等語，隱約也有類似的暗示。
從詩歌等文藝創(chuàng)作實踐的發(fā)生角度，由一二得之于心的佳句、佳境出發(fā)，或汪洋肆恣，或信馬由韁，敷衍之，足成之，抽繹成篇。如此以來，反觀李商隱《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首尾兩聯(lián)有“思”、有“情”，統(tǒng)系全篇；而句間意象跳躍，難覓其草蛇灰線，疑是妙句穿插，暗托幻境，引人情思迷惘，正入詩人彀中。
2016年9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