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某地動物園內游客斗毆的新聞引起了社會公眾的廣泛關注。雖然近年來隨著人口素質的提高,社會文明程度有了很大的進步,但在日常生活中發(fā)生一些小小的沖突和糾紛并不足為怪。但這件小事之所以能沖上新聞熱搜,主要原因還在于園方在事后對于公眾別出心裁的警示、提醒方式:
“另據(jù)內部人士透露,雙方撕打地點附近的動物們是第一次看到人類之間的打斗場面,令它們印象深刻,當晚部分動物家庭在獸舍內紛紛效仿,場面一度失控,在飼養(yǎng)員的耐心教育下動物們知道了打架不好,特別不好?!?/p>
可見打架真不是啥好事,不但會影響公共秩序、教壞小孩子,連小動物們都難免效仿一二。所以日后大家要是遇到類似情況、在熱血上頭之前,最后還是斟酌一下再做決定為好,以免成為貓貓狗狗、老虎狗熊們的壞榜樣。

以上當然是閑話、笑話,而且血一上頭就忍不住揮舞拳頭這種事,恐怕再過個千八百年也無法禁絕。畢竟人家孟夫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把這事給看開了,“人之所以異于禽于獸者幾希”(《孟子·卷八·離婁章句下》)——號稱萬物之靈長的人類其實跟禽獸也只有很少的區(qū)別,所以撒潑罵街、打架斗毆才是人的本能。即便經過教化、處罰能在不同程度上控制一下,那也是治標不治本,即便是號稱溫潤如玉的淳淳君子,搞不好在某些情況下也忍不住要用拳頭說話。
所以呢,今天我們就來說一說在歷史上那些爆發(fā)于看起來最為道貌岸然的皇帝、大臣們間打架斗毆的故事。
01
在講打架的故事前,先講一個雖然沒動手,但性質更惡劣、更不要臉的。
北宋咸平年間的某一天,有兩個名叫薛安上、薛安民的跑到開封府狀告自己的繼母柴氏妄圖侵吞家產改嫁。按理說,這樁案子開封府無須受理便可直接作出判決,為啥?因為二薛狀告母親(哪怕是繼母)的行為屬于十惡之罪中的大不孝,官府可以無須細究案件的事實,直接對不孝子判處杖責、徒刑、流放等刑罰,甚至直接一刀砍了也沒問題。畢竟“十惡不赦”嘛,就算皇帝大赦天下,這種犯人也屬于遇赦不赦之列,永遠沒有翻案的機會。

相反要是父母狀告子孫,哪怕是誣告也不會被追究任何責任,反正當時的律法就是這么規(guī)定的。
不過開封府可沒敢當場就把二薛給砍了,甚至連屁股都沒打。為啥,因為二薛的爹叫薛惟吉,爺爺叫薛居正。
沒錯,就是那個《舊五代史》的主編、北宋開國之初的宰相,死后還得蹲在宋太宗趙炅靈位身邊(配饗太宗廟庭)的那個薛居正。所以開封府自覺小廟鎮(zhèn)不住大神仙,就趕緊將案件上交,把皮球踢到了御史臺。
御史嘛,專業(yè)就是跟當官的過不去,更何況還是個死了20多年的官?可是隨著案件的審理,御史臺也扛不住了,為啥?因為兩個現(xiàn)任宰相張齊賢和向敏中也被牽扯進來了。
不是說御史惹不起宰相,相反倒是一遇到能跟宰相死掐的機會就跟餓狼逮到羊一般兩眼冒金光。畢竟一個御史要是斗贏了宰相就意味著前途似錦,即便斗輸了也會名揚天下,何樂而不為?可問題是大宋朝的宰相配置是“三相兩參”,但三個宰相滿員或是獨相的情況很少見,大多都是二相同列、異論相攪,這才有了御史揪住一個窮追猛打并因此獲利的空間。眼下倆宰相都涉案了,先別提小胳膊細腿的御史有沒有能力把兩個宰相都掀翻,即便能做到又有什么好處?弄不好搞得朝堂大亂,連皇帝都得把自己記恨上,這種沒好處的事情誰愿意干?

于是慌了手腳的御史臺繼續(xù)踢皮球,將案件提交到了宋真宗趙恒的御前。
趙恒翻開案卷一看,頓時頭大如斗。
原來這個寡婦柴氏是個富婆,光嫁妝就值10萬貫。所以等薛惟吉一掛掉,柴氏就立馬成了香餑餑,那些眼珠子里盡是孔方兄的無恥男人們紛紛上門求娶,簡直快把薛家的大門給踏平了。而張齊賢和向敏中也不能免俗,不顧宰相之尊紛紛向柴氏獻出愛的小心心。
在沒有趙恒參與競爭的情況下(當然趙恒也娶了個再醮婦劉娥當皇后),倆宰相在柴氏的心中當然最有競爭力。不過相比向敏中,“姿儀豐碩,議論慷慨”(《宋史·卷二百六十五·列傳第二十四》)的張齊賢更受身為外貌黨的柴氏青睞,這下賠了夫人又折了面子的向敏中就不樂意了,遂唆使薛惟吉的兩個傻兒子狀告柴氏侵吞其父產,這才引來了這么一大堆麻煩。
趙恒又不是啥明君,更沒興趣摻和臣子的八卦,就想和稀泥把事情糊弄過去。誰知向、張卻毫不相讓,臺面上爭論不休,臺面下也是小動作不斷,若非二人都是五六十歲的糟老頭子,弄不好還得在趙恒面前上演一出“比武招親”。
最后趙恒煩了,干脆把這倆一看就不是啥好鳥的宰相統(tǒng)統(tǒng)一腳踢開——張齊賢貶為太常卿、分司西京,其子張宗誨貶為海州別駕,罷向敏中為戶部侍郎,出知永興軍。而寡婦柴氏也沒能嫁給張齊賢,還被罰款銅八斤,那倆以子告母的薛氏兄弟,當然也逃不過相應的處罰。

對此,程頤曾一針見血的指出,這些看上去道貌岸然的所謂君子、名臣,其實跟普通人沒啥兩樣,有時甚至更加不堪。就算說不上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
“本朝向敏中號有度量,至作相,卻與張齊賢爭取一妻,為其有十萬囊橐故也。”(《二程外書·卷十》)
02
也多虧趙恒不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嫡系子孫,否則他沒準真會學學自家祖宗,讓張齊賢和向敏中在御前玩一出比武招親。
畢竟類似的事情,趙匡胤還真干過。
開寶八年(公元975年)乙亥科殿試正在舉行,皇帝趙匡胤高坐于上,俯視著即將“入吾彀中”的天下英才,忽然間看見兩道人影從人群中躍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直撲過來。
這是要干啥?莫非是刺王殺駕?非也,不過是新科進士前來交卷罷了。

北宋開國之初,科舉制度雖然仿效前朝,但也不是沒有變化。比如殿試時考試的內容是“一賦一詩一論”,但能通過禮部試的考生水平都不差,趙匡胤又沒想到讓飽學的臣子批卷、自己定名次的“妙招”。同時他自己的文學水平又沒多高,生怕判錯了丟面子,就想出了個主意——“每以先進卷子者賜第一人及第”(《歸田錄·卷一》)。
也就是說誰第一個交卷,誰就是狀元。
有人可能會質疑,要是考生為趕速度交了白卷或是胡亂瞎寫幾筆、文章質量不合格就交了卷,難道也能成狀元?這種情況基本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因為這叫“欺君罔上”,同樣屬于十惡不赦之罪,非但拿不到狀元,進士資格也保不住,還得被治罪。
所以趙匡胤的主意還是很靠譜的。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交卷快意味著才思敏捷,腦瓜子靈活,以后當起官來大概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不過這回卻出了意外,那就是最先交卷的王嗣宗和陳識不但文章寫得不分高下,連短跑的速度也不差分毫,起碼光憑趙匡胤的肉眼還無法分辨出到底是誰第一個“撞線”。
這可咋辦?其實好辦。趙匡胤大手一揮,下令王嗣宗和陳識徒手搏斗一番,誰打贏了誰就是狀元。結果王嗣宗“不講武德”,一把揪住了陳識的帽子——人家子路還“君子死,冠不免”呢,陳識臉皮不夠厚,所以為了保住帽子露出了破綻,被王嗣宗一跤撂倒在地,于是跟狀元無緣。

是不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趙匡胤如此羞辱士人,為何兩宋又素有厚待士大夫的“美名”?其實所謂的“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其實都是大宋朝后來的皇帝太慫包才讓士大夫肆無忌憚傳播出來的謠言,人家老趙壓根就不在乎殺幾個士大夫,而且還大殺特殺——據(jù)史書記載,趙匡胤在位16年間曾以謀逆、貪腐、失職等罪名一口氣殺掉了80多個大臣,上至樞密直學士、州刺史,下至指揮使、縣令,不分文武概殺不誤。此后即位的趙老二連自己的皇帝大哥都敢宰掉,又哪會在乎什么“祖訓”?所以也連殺了十幾個。
趙匡胤宰士大夫如宰雞,怎么會專門立個碑禁止子孫繼續(xù)過癮?這在邏輯上就是說不通的嘛。
殺人都不在乎,讓倆書生在御前摔個跤以搏一笑對于老趙又算個什么事?而且相比往儒生帽子里撒尿的漢太祖劉邦,趙匡胤羞辱起士大夫來,也是不遑多讓。
比如有一次老趙跟大臣們商議年號的事,他覺得“乾德”不錯,而且還認為以前沒人用過。這時擅拍馬屁的趙普也在一邊跟著附和,結果被一向情商欠費的盧多遜當場打臉——這個年號在40年前的后蜀就用過了,堂堂大宋哪能用個二手貨做年號?
這下老趙的臉可是沒處擱了。不過身為皇帝哪能在臣子面前認錯?于是他便遷怒于趙普,操起一支毛筆就在老趙的臉上一通亂畫,這才泄了火氣。而且趙普回家還不敢洗臉,直到第二天上朝,趙匡胤覺得宰相頂著張大花臉招搖過市實在太不像話,這才讓他洗掉。
趙普不過是丟了面子,別人惹火了趙匡胤,門牙都保不?。?/p>
“太祖嘗彈雀于后園,有群臣稱有急事請見,太祖亟見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詰其故,對曰:‘臣以為尚急于彈雀?!嫌?,舉柱斧柄撞其口,墮兩齒,其人徐俯拾齒置懷中。上罵曰:‘汝懷齒欲訟我邪?’對曰:‘臣不能訟陛下,自當有史官書之?!保ā?涑水記聞 ·卷一》)
像趙匡胤這樣肆意羞辱乃至毆打臣子的皇帝雖不多見,但也非罕見。而且越是名氣大、本事大的皇帝,就越愛干這樣的破事。

比如能被稱之為千古一帝的,古來也就兩個半——毫無爭議的是始皇帝和唐太宗李世民,有爭議的是康熙皇帝,而這三位好像都在朝堂之上動過粗。
不過始皇帝是拿劍砍了幾下刺客荊軻,而據(jù)野史所載,李世民一旦被長孫無忌惹火了,就把這位大舅哥拉進偏殿一頓拳打腳踢。相對比較確鑿的,則是清圣祖愛新覺羅·玄燁曾痛毆過武英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馬齊。
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后,玄燁很快就后悔了,于是開始策劃太子復位一事。不過胤礽被廢不過一載,現(xiàn)在又要忙不迭的將其扶正,玄燁也覺得有點打臉??墒寝k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讓心腹大臣們主動提名給胤礽復位,然后皇帝再義正辭嚴的駁斥幾回,最后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這樣就既能把事給辦了,還不丟面子。
于是玄燁便召集文武大臣,讓他們從自己的一大堆兒子中推舉一人當太子,而且還特意先撇清自己——人選你們自己來定,我隨大流:
“于諸阿哥中保奏一人,大阿哥所行甚謬,虐戾不堪,此外于諸阿哥中,眾議誰屬,朕即從之?!保ā肚迨プ鎸嶄洝ぞ矶偃濉た滴跛氖吣晔辉卤纭罚?/p>
不過為了保證胤礽能夠當選,玄燁還是費盡了心思。他不但在大臣們面前大談特談自己跟赫舍里皇后(即胤礽的生母)間的深厚感情以及皇后的憐子之心,估計私底下也沒少給那些有推舉權的重臣們拋去會意的小眼神,弄不好還傳過小紙條。

然而讓玄燁大跌眼鏡的是,經過他的一番苦心策劃,以佟國維、馬齊、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為首的朝中重臣們,居然毫不理會“圣意”,還聯(lián)名推舉皇八子胤禩為太子。
這可把玄燁氣得不輕,而且還不得不自打自臉、把“眾議誰屬,朕即從之”的諾言當屁放掉,親自做主復立胤礽為太子,把堂堂的國之大典搞成了鬧劇。
不過這口氣玄燁哪能咽得下?于是來自皇帝的報復很快降臨。
次年正月,玄燁舊事重提,追查朝臣與胤禩勾結之事,而且將冒頭直指馬齊。
為啥是馬齊?因為玄燁想找茬,唯有馬齊的小辮子攥在他手里——早在詔令推舉太子之前,玄燁就覺得馬齊不靠譜,特意下諭旨要求他不得參與。結果這貨不但摻和進去了,而且在保舉胤禩時蹦跶得比誰都歡,玄燁不收拾他收拾誰?
于是玄燁斥責了馬齊,說到激動處還忍不住破口大罵。但他忘了馬齊也是正宗的滿洲人,不但脾氣暴躁而且性情彪悍,根本就不慣皇帝的病,當場就跟他頂起了嘴。
這下玄燁要是不上頭就有鬼了,于是也顧不上皇帝的身份,居然從御座上跳下來“毆曳馬齊”(《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第11冊》),也就是大打出手了。
話說當年玄燁56歲、馬齊58歲,倆老頭在大清朝的最高國務會議上掄起了王八拳,畫面簡直不要太美……不過馬齊就算再彪悍、武功再高強,也不敢痛痛快快的對皇帝陛下飽以老拳,估計基本都是在防守,護住頭臉啥的。不過即便如此,老馬也被揍得挺慘,以至于等到被皇帝揍完了之后,就義憤填膺的拂袖而去。

不過玄燁畢竟也算明君,雖然當眾毆打大臣很是沒了體統(tǒng),事后為了遮羞又大發(fā)了一通脾氣,但最終還是沒把馬齊咋樣,兩年后又重新起復了。
有皇帝當眾毆打大臣,自然也不會少了大臣暴揍皇帝。比如在南北朝時的東魏權臣高澄。
高澄的老子就是中國史上最著名的神經病高歡。話說高老爹精神很不穩(wěn)定,一抽瘋就殺人如宰豬狗,連兒子也動輒揍得沒個人形,所以高澄也繼承了這一特點,一上頭也是啥都顧不上,哪怕是面對皇帝。
于是在某次跟魏孝靜帝元善見喝酒時,這貨就把皇帝給揍了:
“文襄(高澄)嘗侍飲,大舉觴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悅,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活!’文襄怒曰:‘朕!朕!狗腳朕!’文襄使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保ā段簳ぞ硎ば㈧o紀第十二》)
03
相較于發(fā)生在君臣之間的拳腳相加,大臣們相互打架斗毆就沒那么有轟動性了,但其實也不少見。
在爆發(fā)于唐武德末年的玄武門之變中,李世民麾下猛將尉遲恭箭射李元吉、威逼李淵,堪稱頭號功臣。事后尉遲恭居功自傲、行事跋扈,動輒與皇帝的心腹重臣如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爭功置氣,搞得人緣極差,卻毫無自知。

貞觀六年(公元632年)李世民大宴群臣,尉遲恭也在列,卻因為座次安排的問題與人發(fā)生爭吵。這時任城郡王李道宗過來勸架,結果尉遲恭不知好歹,反而遷怒于前者,迎面一拳險些將李道宗的眼睛給打瞎了。
這就太過分了。更何況李道宗可不是一般的宗室,而是自淮安郡王李神通過世后,皇帝在宗室中最大的支持者,更是貞觀年間唯一能領并出征的宗室名將——要是跟李道宗比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地位和信任程度,尉遲恭又算老幾?
這要是換個皇帝,比如明太祖朱元璋那樣的,尉遲恭被砍了腦袋都沒處說理去??衫钍烂癞吘共煌m然他對自己的老爹、兄弟冷酷無情,可是對待臣子卻是出奇的大度寬容,所以只是警告了尉遲恭一頓就得了:
“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shù)犯法,乃知韓、彭菹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shù)得,勉自修飭,無貽后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保ā顿Y治通鑒·卷一百九十四·唐紀第十》)
不過在尉遲恭余生的27年里再未受到重用,卻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相比其他朝代的兩三百年間只發(fā)生過寥寥一兩起大臣斗毆事件,大明朝的高官顯貴們顯然要“好戰(zhàn)”得多——雖然還說不上是不勝枚舉,但在大明朝廷里爆發(fā)全武行的幾率,在歷朝歷代堪稱是絕無僅有的。
以下就撿幾個著名的例子說一說。
楊慎,明代三才子之首,《三國演義》開篇那闕婦孺皆知的《臨江仙》(即“滾滾長江東逝水”)的作者。當然,楊慎在青史中更出名的,是他說出的一句讓無數(shù)士大夫為之熱血沸騰的名言:
“國家養(yǎng)士百五十年,仗節(jié)死義,正在今日?!保ā睹魇贰ぞ硪话倬攀弧ち袀鞯谄呤拧罚?/p>
小楊這是要玩命的節(jié)奏??!大明朝到底咋的了?是韃靼圍城了、闖逆進京了還是建賊入關了?或者是皇帝被俘虜了、藩王要造反了還是權閹想作亂了?

反正按小楊這個熱血上頭、不惜一死的架勢,大明朝肯定是要國將不國了。
其實把楊大才子搞得要死要活的原因說起來簡直讓人無語——就是明世宗朱厚熜認為生他養(yǎng)他的興獻王朱祐杬才是自己的親爹,而以楊慎為代表的士大夫一致認為只有明孝宗朱佑樘才能當朱厚熜的爹,朱祐杬就算能把后者生出來一百次,也只能算是冒牌爹、山寨貨。
這就是前后鬧騰了20多年、把大明朝搞得一團糟的大禮議事件,其高潮就是讓楊慎們非得“仗義死節(jié)”的左順門慘案。為啥叫慘案?因為被惹火了的朱厚熜掄起大棍子猛打了一頓士大夫的屁股(共134人受廷杖,其中17人被打死),還把楊慎一腳踹出京城,終生不得起用。
(插句閑話,等到大明朝真需要有人來“仗義死節(jié)”的時候,士大夫們反倒嫌棄起“水太涼”了。也唯有在這種大概率不會死的情況下,士大夫們才會舍得表現(xiàn)一下不惜一死的氣節(jié)。)
不過楊慎之所以鬧騰得這么玩命,也很難說分清其間有多少是為公、多少是為私。畢竟他的老爹、曾親手將那位嘉靖皇帝扶上帝位的大明朝前內閣首輔楊廷和,就是因為大禮議事件跟朱厚熜頂牛,結果不得不黯然罷職歸鄉(xiāng),這讓小楊哪能不憤懣在心?
可就算再生氣,他也只能沒完沒了的上奏章惡心一下皇帝而已。但對于怎么收拾其他的仇人,比如朱厚熜認親爹的頭號支持者張璁和桂萼,楊慎就比較有想法了。
他找到刑部尚書趙鑒與給事中張翀商量,準備聯(lián)絡一群志同道合者埋伏在張璁和桂萼上下朝的必經之地、同時也是皇城里的“殺人圣地”(為啥是圣地咱們后邊再說)——左順門,待其途徑時驟然發(fā)動,將這兩個“奸佞”活活打死。

一幫連只雞都沒殺過的書生都覺得這個主意簡直完美,就這么定了!
于是乎此后幾日在左順門附近總是有一幫官職不高不低的文官扎堆聚集,還總是鬼鬼祟祟的探頭探腦,這就引起了廠衛(wèi)等皇帝耳目的注意。不過還沒等他們做出反應,桂萼就來了。
雖然楊慎們是打算畢其功于一役、將張、桂二人一網(wǎng)打盡的,但這倆人的關系又沒好到非得天天手牽手一起上下班的程度,現(xiàn)在計劃又有暴露之虞,那就逮住一個算一個,總好過徒勞無功吧?
于是不知是誰爆出一聲怒吼,烏泱烏泱的一群文官就扭曲著面孔、尖叫或嘶吼著,可能還揮舞著拳頭就奔著桂萼沖了過來。
老桂肯定被嚇傻了那么一下下,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于是掉頭就跑。
這下兩方的差距就顯現(xiàn)出來了。人家桂萼歷任地方,是個能辦實事的官員。既然要辦事免不了就得到處跑,跑來跑去的結果就是身體倍棒、吃嘛嘛香,所以現(xiàn)在逃起命來也是腳下生風健步如飛。而楊慎們則大多是成天泡在翰林院里的所謂“清貴官”,嘴炮打得響、文章刷得溜才是他們的絕活,平常就是方步搖得快了點都算有失士大夫的“姿儀”,哪怕是慢跑對他們都堪稱是地獄級強度的體能項目。所以楊慎們要么是身材纖弱如女子的豆芽菜,要么就是身高六尺腰圍也是六尺的兩腳豬,就算多追幾步弄不好都得心梗腦梗,所以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桂萼一溜煙的逃得沒了蹤影。
所以吧,說書生造反,十年不成還真不是瞧不起他們——他們連讓人瞧不起的資格都沒有。

伏擊桂萼不成,反倒引起了朱厚熜的警覺。后者立刻晉升張璁、桂萼為翰林學士(成了楊慎們的頂頭上司),還下令武定侯郭勛出兵對其予以保護。這下楊慎打算上演全武行的希望徹底落空,這才“仗義死節(jié)”,又弄出了個左順門慘案來。
這就對了嘛,畢竟對于書生們來說,動手動腳本就是以短擊長,一哭二鬧三上吊才是他們的看家本事。雖然最后屁股開了花,當官也沒了前途,可不還是流芳青史了嗎?這不正是他們念茲在茲、夢寐以求的嗎?
04
楊慎沒打著桂萼,是因為身體素質太糟糕??梢菗Q個身板好的,那就想打不起來都難了,比如殷士儋。
殷士儋要揍的人,是時任內閣首輔的高拱。這倆人中,老殷的官聲很不錯,老高更是能臣,其施政理念對后來的鐵血宰相張居正影響極大。

不過換成了我們是老殷,弄不好也會想痛毆老高一頓。
為啥?因為高拱啥都挺好,就是脾氣太臭、行事過于霸道,而且對權力的獨占欲也太旺盛了點——在他剛進內閣時,身為一介新丁就敢跟老資格的首輔徐階死磕。等熬走了徐階、高拱二入內閣以后更是跋扈不可一世,先后嚇跑了武英殿大學士陳以勤、斗跑了文淵閣大學士趙貞吉,最后連當時的首輔、著名的老好人李春芳都不放過,逼得人家屢疏請辭,最終致仕歸鄉(xiāng)。
資格老的都攆走了,高拱自然就成了首輔。不過哪怕已經成為權柄僅次于皇帝的天下第二人,老高還是覺得有人看著礙眼,比如與他同列內閣的另兩位大學士。
其中的建極殿大學士、次輔張居正,高拱還能勉強容忍。畢竟小張還年輕、資歷尚淺,對老高也比較尊重和順從,所以犯不上拿他先開刀??梢笫抠倬筒煌耍吖半m然都是明穆宗朱載坖的潛邸舊臣,但從來都不對脾氣。既然共患難時都難以同舟共濟,如今老高就更不想跟老殷共富貴了,所以在朱載坖感念舊情要將后者晉入內閣時,高拱就一肚子的不樂意,好幾天都把臉拉得老長。
不過高拱雖然不能阻止皇帝把殷士儋弄進內閣,但有的是辦法將其弄走,畢竟這種事情老高干過也不止一回兩回了,算是個熟練工。
他的想法是找人爆老殷的黑料,這是驅逐朝廷重臣的常規(guī)套路,只要還要點臉的就沒個不走的。至于替代人選高拱都想好了,那就是張四維,一個比張居正資歷還淺的小年輕,應該能比較聽使喚。

誰知此時突然有人跳出來彈劾張四維,這就引起了高拱的警惕,認為是殷士儋唆使,于是立刻展開報復,讓給事中韓楫反彈殷士儋——這本來又是文官政爭的常規(guī)套路,雙方你彈我我彈你的,看誰在皇帝那里的面子大或者誰的勢力強到讓對方扛不住壓力、主動投降,就能成為贏家。當然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皇帝出馬和稀泥或者斗得不分勝負,那就只能妥協(xié)求共存了。
可殷士儋卻是個異類。人家可是個山東大漢,不但長得孔武有力,還比較欣賞能動手就別那啥的先進理念。所以當他發(fā)現(xiàn)高拱針對自己以后,做出的反應就是直接飽以老拳:
“士儋勃然起,詬拱曰:‘若逐陳公,逐趙公,復逐李公,今又為四維逐我,若能常有此座耶?’奮臂欲毆之。居正從旁解,亦誶而對?!保ā睹魇贰ぞ硪话倬攀ち袀鞯诎耸弧罚?/p>
殷士儋到底打沒打著高拱?這事其實很值得說道說道。
史書上僅說老殷“奮臂欲毆之”,然后就切換鏡頭,輪到張居正出場拉架,再然后就是倆老頭互相指著鼻子罵大街(“誶”音suì,可引申為責罵的意思)。至于在殷士儋揮拳跟張居正亮相間的片段,對不起,被導演剪輯掉了——這就是春秋筆法,所謂的“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真乃好文章也!
其實這種情況在史書中很常見,既不篡改史實,也不胡編亂造,只不過史家想寫愿寫的地方就不惜辭藻,記載得細致入微。至于不想寫、不愿寫也不好寫的地方,那就假裝沒看著,干脆不置一詞。這樣既維護了史家不說瞎話的原則,又能把自己的意圖、想法清清楚楚的灌輸給讀者,何樂而不為?

畢竟無論高拱、殷士儋人品如何、功業(yè)如何、評價如何,但起碼都是士大夫中的一員,所以基本的臉面還是要維護的。難道史家還能直接說殷士儋“奮臂欲毆之”,然后高拱被揍成了豬頭或是門牙被敲掉兩顆?“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春秋公羊傳·閔公元年》)嘛,教壞了小孩子怎么辦?就算教不壞小孩子教壞了小動物又咋整?所以這種破事還是不要提了。
楊慎沒打著,殷士儋打沒打著說不清,難道大明朝文官的“武功”就這么差勁?
非也,其實小楊和老殷的前輩們還是很能打的。早在正統(tǒng)十四年(公元1449年),一群似乎也沒宰過雞的大明文官們,就在當時的監(jiān)國郕王、后來的景泰帝朱祁鈺面前活生生的錘死了錦衣衛(wèi)指揮馬順,又跑到左順門再展拳腳,打死了權閹王振的黨羽毛貴、王長隨。這就是著名的午門血案,也讓左順門成了大明文官心目中的“法外之地”,可以打死人不償命的——這下明白楊慎為啥非得在左順門伏擊桂萼、張璁了吧?
當然這件事又能寫一篇大文章,在此就不浪費題材,咱們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