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從南門回來,月亮在大長樓東頭,明晃晃的,像一盞路燈。儀仗隊還在訓練,抬腿收腿之間,青磚被拍得鏗鏘作響。我收了手機,搓搓手,呵口氣,眼前升騰起一小片白霧。
天,已經(jīng)冷成這樣了。
我走路不喜歡繞,沿著地上的磚縫,端端正正一條直線,每走一步,目的地離我更近,路燈也離我更近,心下澄明,好像踩著目標,眼前一片坦途。所有不快、焦慮、茫然,在某一刻全都沒了蹤影。
這一切,都和一位朋友相關。
02
見他之前,在宿舍開玩笑說:“怎么辦,他要是長得太好看了,我會覺得自慚形愧,要是太難看了……”
沒往下說,室友揶揄道:“粥啊,我仿佛看到了大一時候的你?!?/p>
“你意思是我們現(xiàn)在都是老阿姨了,再認識新朋友就不應該像以前那樣矯情是吧?其實我就是隨便想一下,又不是去相親,好不好看都是朋友?!?/p>
一路走過去,還是有一點小緊張,可能骨子里滲透的自卑情緒作怪,一直不能很自然地面對新面孔,總會想,對方會不會覺得我發(fā)型丑,眼睛不好看,牙齒不整齊,行為不合宜。其實,從六年級開學第一天,我就在下意識改變,主動在新同學面前唱歌,自薦班干部,某些場合里刻意多說話,很想像別人一樣,大大方方地去認識新人,自信滿滿地介紹自己,無所顧忌地聊天,然而十多年過去,回頭一看,我只不過前進了一小步,而這一小步還是時光硬推著我往前的。
白頭如新太難求,傾蓋如故我也做不到,哪怕心有靈犀相識已久的老友,偶爾也會說我太拘束。
03
見面,無需在電話里反復問“你在哪兒”,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對方說在哪里等,我就去哪里找。有目的的人在人群里太顯眼了,你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等人,還是單純地在那個地方停一下,就如同你一看對方的眼神,就知道他喜不喜歡你。
可能我天性愚鈍,不善交際,更不擅長揣度人心,往往憑借第一印象便給對方下了定論,是好是惡,是淺薄是內(nèi)涵,是君子之交還是點頭之誼,全憑初相見。錯常有,但也未有多大損失。
他問:“我和你想象的有什么不一樣?”
這問題讓我措手不及,因為見他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是什么樣子。某次聊天,我說:“我對你很好奇,經(jīng)常幻想我身邊經(jīng)過的人會不會是你。”
他說:“那你可以把他當做是我?!?/p>
仿佛困惑已久的問題,被告知“答案略”,我從此沒再想過。
從見面到他離開,只有兩個小時,可我卻覺得好像相處了很久,與其說他是朋友,倒不如說是長輩,幾句話的功夫,心境由愁云慘淡轉為月朗風清。
我猜,這次該識對了人。
04
他問:“你有沒有宗教信仰?”宗教我倒是不信,但我信緣分,信宿命,我相信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會為將來埋一顆種子。
大半年前,我們毫無交集,偶然間加了微信,也不過是好友列表里多一個昵稱。他不常發(fā)朋友圈,偶爾推薦首歌,也是含蓄內(nèi)斂,惜字如金,寥寥數(shù)語剛好符合我當時的心境,便開始刻意關注這個人。很多時候,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做過的平常事情,說過的平常話,會對別人產(chǎn)生怎樣不平常的影響。
他舉起手機,“這篇文章是你寫的吧?”我點頭,他說:“我的名字跟你文章里的男主角一樣?!?/p>
“這么巧!”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又好像是注定,寫文章時我們連微信好友都不是,人物名字也是現(xiàn)編的,兩個漢字的組合,不很常見。
“以前跟你說過的,你忘了?!?/p>
我悄悄臉紅了一瞬,想起王老師曾說過的話:“能記住別人的名字,也是一種本事?!憋@然我沒有這本事。
總覺得,知道名字,見過面,才算真正認識一個人,之后才能繼續(xù)交往,了解彼此脾性。保守,狹隘,這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所幸遇見的人足夠寬容。
05
經(jīng)過籃球場,重新修繕過,頗有些氣勢,打球的人三三兩兩。足球場邊仍有人跑步,迎著冷風,呼吸聲在夜晚格外清晰,是夜靜,也是心靜。
上樓拿書,《人間詞話》還未拆封,大致算日子,買了有一個多月了。給自己找借口:我是看了別的書,還沒輪到這本??墒莿e的書,也沒有一本是讀完的。讓人承認自己不努力,比讓他承認自己不聰明、不漂亮要難多了。
把書遞給他,送到南門,轉個身,兩個人從同行變成背向,一個向南,一個向北,聚散都匆匆。
總覺得人這輩子,生在哪個家,遇見什么人,都是提前定好的。該遇見的人,跋山涉水也會遇見,不該遇見的,擦肩十次也枉然。
常常悲觀地想:我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朋友,可是現(xiàn)在仍陪在身邊的一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可還是不斷認識新的人,腦子里填充新的記憶。桌子上拿出一本書,原本的位置空出來,我又隨手填上了一本。他發(fā)過來消息:我到了?;腥婚g大徹大悟:去留不都是注定的嗎?書的空位終究有書補,舊友離開,我身邊的空位也有新人補。
這世間,能量守恒,人情亦守恒。
趁緣分的進度條還撐得住,能聚就多聚,能記掛就多記掛,彼此之間牽絆多了,糾纏不清,自然就沒那么容易離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