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想觸碰這個沉重的話題，但這段時間一種思緒卻汩汩而來，無法阻擋。
90年代末，我在政府辦公部門做文字工作。有一年的三月初，在一個冰冷的下午，一個產(chǎn)煤大鎮(zhèn)的民營煤礦發(fā)生了瓦斯爆炸。
我迅速跟隨領導趕赴事故現(xiàn)場，一個煤礦的辦公室被臨時作為救援指揮部。在隨后的緊急會議上，我負責記錄，參加會議的每個人都滿臉凝重，整個會議室充斥著壓抑和不安。
我坐在后排隨手翻看著鄉(xiāng)鎮(zhèn)報上來的資料，在事故遇難人員名單中，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個"福林"的名字上，在七、八個人名中，我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他，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福林是我高中的同學，一度我們還是同桌。
他來自于事故礦井鄉(xiāng)鎮(zhèn)的農(nóng)民家庭，他的父親在高三時病故了，他還有一個妹妹。
我還記得他曾邀我去過他家，他的家下了火車還要走半小時的山路，孤零零的獨處在山谷里。不遠處有一大片野生的草莓地，記得他還領著我去美餐了一頓。
高考落榜后，他沒有象大多數(shù)同學那樣選擇復讀，就這樣消失在我們的視線里。
我在記憶里努力地搜索著有關福林的印記。"是他，不可能"，但直覺卻告訴我就是他，在隨后的會議里，我的思緒交織、翻滾，會議記錄更是雜亂無章。
會后，我急切的抓住鎮(zhèn)上的一名工作人員，問道"你認識這個人嗎？"，我指著遇難名單上福林的名字。對方連連搖頭，"這個，你得問礦主或帶班班長"，但這些人，煤礦一出事馬上就會被控制起來，我是無法接近的。
我?guī)е钌畹囊苫蠛蛽鷳n返回了家里。路上，自己在心里一再更正"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淪落到下井的地步，一定是重名的"，我在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我剛走進單位的走廊就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在我的辦公室門前站著，走近一看，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是這幾天苦苦尋覓的福林，我既是驚喜，又是愕然。
我剛想大喊"你沒死呀！"但還是咽了回去，因為他畢竟就站在面前。我急切的想知道答案，于是急忙把他拉進辦公室，面對面的聊了起來。
原來，遇難名單上真是他的名字 ，他就在那個煤礦上班，只是他命大；爆炸時，他和兩名礦工在另外一個巷道作業(yè)，所以只受了氣流沖擊的輕傷，在當晚的救援中，他們?nèi)双@救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真心為他慶幸，可又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頓，說"你可把我嚇壞了"，然后把我到事故現(xiàn)場的事情講了一番。
我讓他在辦公室等我，無論如何，中午我也要請他吃頓飯，一是為他的大難不死而慶幸；再者我們也是多年不見敘敘舊。
中午，我們來到一個我私下叫"窮鬼樂園"的小飯店里坐下。我這才認真的打量一下福林，他留著長長的頭發(fā)、臉頰青瘦、穿著多年前已淘汰的藍上衣，指甲里滿是黑垢。
他說起他畢業(yè)后的生活狀況。高考落榜后，他就回家了，他的家境不允許他再次復讀，正象他說的那樣"就算考上大學又有誰來供他讀書，況且還有個妹妹需要他來供養(yǎng)，所以他給自己的只有一次高考的機會"。
他沒有別的手藝，起初干了點小買賣，但不久就以虧本告終。在產(chǎn)煤大鎮(zhèn)最多的就是煤礦，所以下井是最好找的工作，雖然風險大，但工資高，他最終選擇了下井，在那家事故煤礦一干就是五年，他說著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奈和淡淡的憂傷。
"你堅決不能再干下井的活了"，我堅定的告誡他。"這次事故就是給你敲響的警鐘，"他也低下頭感嘆到"是呀，困在井下的10個時，我就下定決心出去堅決不干了，可這兩天又動搖了，我不下井又能干點啥，自己什么技能都沒有，更重要的是一家老小要生存，我停不下來"。
聽后，我的心為之一顫，接著勸道"下井風險太大了，再高的工資都不值得用生命作為代價"。他又慘淡地笑著說"其實我本來就不是下井的命，正常下井的人是最不怕黑的，可是我不行，從來不敢自己下井，在下面干活也得有個伴，我怕黑"。
我立刻接過話茬"怕黑就別再去了"。最后，他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不干了，賺多少都不干了，這次礦里給了點補償，看看干點什么其它的"。
聽他說的并不堅定，我還是不確信，然后嚴肅的舉起酒杯說到"你必須答應我，今后一定不要下井了"，他看著我莊重而凝視的眼神，才肯定的說"我答應你"然后我們的酒杯狠狠的撞在一起。
臨行前，我把他送上火車，又留下我的BB機號碼，并叮囑他遇到難事可以來找我，在火車開動的剎那，他的頭伸出窗外，帶著輕松的微笑努力揮著手，大聲喊道"你放心，我答應你"，這個聲音湮沒在火車的轟鳴中。
他走后，我們近兩年再沒有聯(lián)絡。
一個秋天的下午，我下鄉(xiāng)回到辦公室，同事告訴我一個穿著邋遢、留著長發(fā)的人來找過我，我這才想起剛才BB機響了多次，由于我在會場無法回話。于是連忙把電話打了過去，結果對方使用的是公用電話，人已離開了。
我猜想一定是福林來了，我想他如有急事一定還會再打給我，但后來一直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就這樣，我已經(jīng)把這件事甚至福林這個人再一次忘在了腦后。
春節(jié)后的一個傍晚，我們高中同學聚餐，這幾乎是一個慣例。各自述說著一年來的經(jīng)歷和得失，大家暢所欲言，氣氛其樂融融。
突然有一個同學宣布了一個爆炸性消息，福林在12月份的一次礦難中遇難。
我聽后如一聲驚雷，頓時呆滯，稍稍反映過來后，反復質問這個消息的準確性，對方回答千真萬確，并補充了細節(jié)——那天本不是他的班，他是替別人下的井，在臨近下班時間發(fā)生了瓦斯爆炸。
聽后，我重重的把酒杯摔在桌子上，大聲喊到"不可能，他已經(jīng)答應我不去下井了"，我反復狂吼，甚至驚到了飯店的其他食客，同學們不知道我們近年來的交往和福林那個撞杯的承諾，所以對我突如其來幾近瘋狂的反映感到愕然。
場面陷入片刻的寧靜，沒有一人再敢應答。我用力推開椅子，抓起衣服沒有和任何人打過招呼，摔門離開了飯店。
在風雪的路上，腦海中一遍遍的回想我們在小飯店長談的情景。"秋天那次來找我是不是遇到了難事，還是想告訴我又要下井，如果是那樣，我會堅決的反對，或許就不會有后來的結局"，我在胡思亂想著各種可能。
我一個人在風雪中蹤跌跌撞撞，順勢倒在路旁的雪地上，仰望天空，沒有一點星星和月亮，黑的沉寂而荒涼，此刻我感受到了福林所說的怕黑的感覺，我沖著夜空吶喊道"為什么怕黑還要去，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是撞過杯的，你這個渾蛋......"
頓時，我淚涕橫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