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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沒有盡頭，也沒有堤口

千洵云煙，風(fēng)與月亮，斂時光不負(fù)

我知道，你有了溫柔，但不是妥協(xié)，你在安靜中，不慌不忙的堅強(qiáng)。我也知道，你心中住了一個滿分的人，之后看誰，都會差那么一點(diǎn)。云煙，消散而不散的掛念，你對他的，或者我對你的，都是潔凈無瑕的，一場真的夢幻。

水澗洵落筆為字，傾聽著外面的雨聲，稀疏有致，沒有電閃雷鳴，無疾而散漫，無憐憫卻柔情。好像它也在講述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或者傳播一番人間自是有情癡的道理。是啊，循環(huán)且無解的問題本就是上帝灑向世間的選擇，既無好壞，也無對錯。有的，只是心底的那份期待；剩的，也只有日復(fù)一日的等待。所以，一千個日夜何須算長呢？還好，幸得老天護(hù)佑，給了他一個還算完整的云煙。在精神病院的一年，他一度認(rèn)為，她不再是她了，她甚至忘了云天，忘了他，也忘了自己。沒有言語，沒有哭笑，沒有脾氣，沒有思考，甚至睡了、醒了都沒有感覺……活脫脫一具沒有靈魂的尸首?；貞洸荒敲催b遠(yuǎn)，第一年，他也快瘋了。

“水澗洵，你瘋了嗎？馬上高考，你說你要休學(xué)？為什么？”從來集智慧與理智于一身的母親第一次歇斯底里。

“我已經(jīng)找了最好的醫(yī)院，最好的醫(yī)生，云麗沒有病，她只是需要時間來想明白，所以你沒有必要擔(dān)心這些?！?/p>

“她病了，病的很嚴(yán)重。她快要死了，或者已經(jīng)死了?！弊栽铺祀x開，水澗洵一直壓抑著心中至痛。他不想和母親對立，但也深責(zé)母親在這件事情上的偏頗。

“我找了最好的心理醫(yī)生疏導(dǎo)她，她很快就會好了?！?/p>

“很快是多久？幾個月過去了，她沒說過一句話，不認(rèn)得別人，也不認(rèn)得我?！?/p>

“你休學(xué)了？他就認(rèn)得你了？”海棠從沒這樣亂了分寸，竟用反問的語氣和兒子做無效的溝通。她明知道兒子已經(jīng)拿出百分之二百分的力氣與自己對抗，但還是奢望著水澗洵在某個瞬間能理智起來。

“至少，我會陪著她，總有一天，她能想起我?！?/p>

“澗洵，你聽媽媽講，已經(jīng)請了阿姨照顧她了，你不用擔(dān)心。你可以時常去看她，如果哪天她清醒了，知道為了她，你連學(xué)業(yè)都荒廢了，她會怎么樣？”海棠苦口婆心。

“她怎么想不重要，媽媽，求你了，我現(xiàn)在就想陪著她，根本靜不下心來學(xué)習(xí)，你知道嗎？她變成那樣，我好恨，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怨誰，該恨誰。大家都是對的，可她也沒有錯，為什么偏偏所有壞結(jié)果要她來承受，付出的多就活該被拋棄，善良就活該被欺負(fù)嗎？我?guī)筒涣怂乙仓尾缓盟?，到底要怎么樣？她才會好一些，我也快瘋了。她已?jīng)不是她了，我到底該怎么辦！”水澗洵說著就哭泣起來。這是海鷗少見的。以前他是個多么調(diào)皮上進(jìn)、陽光開朗的大男孩呀？如今，光陰在他身上快進(jìn)了幾十倍，胡茬清晰可見，眼神空洞無光，整個人都陷在晦暗的愁緒中，無法自拔，甚至，蒼老與衰微在他的面容上已經(jīng)跳躍起來。

“對不起，澗洵，對不起！媽媽真的不知道會這樣，真的不知道，是媽媽害了你和云麗，是媽媽的錯?！焙ｚt心如刀絞，淚流滿面。她一直認(rèn)為姐姐二十幾年的念子心思是最令人動容的，可是今天眼睜睜看著兒子痛苦卻無計可施，無疑讓她懂了弒心之痛，莫過于此。

“這不是你的錯，媽，我沒有要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每個人都沒有錯，要怪只怪云麗，她太認(rèn)真了，太善良了，一個小叔而已，傾盡所有，到頭來只為別離。天下也就只有她這么傻，全心全意的去犯傻。所以，媽，別在勸我了，我的感情是不是愛，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在我的人生里，只剩下悔不當(dāng)初的遺憾?！?/p>

母子倆各持己見的分辯終于讓水慶國開口說了話?！靶輰W(xué)就休學(xué)吧，晚一年考大學(xué)也無妨。你們當(dāng)時只考慮了云天和你姐一家子，對于云麗那丫頭，可考慮過半分？那也是個孩子??！”

海鷗無言以對，當(dāng)時的境況，她確實(shí)只顧了姐姐一家子。她認(rèn)為有她在，會照顧好云麗，可誰成想，那孩子竟然把自己困住了。也難怪，用心用到失去自我，到頭來怎么還能找到自己？想到這兒，一股歉意難平，一絲愧疚生發(fā)于心底。如此也只好先這樣了。

休了學(xué)的水澗洵第一時間爭取了云麗家人的同意后，直接把云麗從精神病院接出來，在學(xué)校附近租了房子。林峰和云霞也沒能攔下，云霞不理解，但林峰卻說，愛，哪有那么多的合情合理呢？你姐愛云天愛的全力以赴，水澗洵和你姐是同類人，對于你姐，他也不計生死。

接下來的每一天，水澗洵推著輪椅繞過林蔭路，兩個人佩戴著同一條耳機(jī)，聽著同一首音樂順著學(xué)校的圍欄轉(zhuǎn)上幾圈，或者帶上幾本云麗喜歡的書，在公園讀給她聽。有時，水澗洵竟妄想著，云麗不用醒過來，這樣的日子他愿意，有云麗在的地方就是天堂，不管認(rèn)不認(rèn)得他，不重要?？墒?，他又很快反駁自己，這樣對云麗不公平，此刻她不會選擇什么，不證明她沒有選擇，是的，他還是愿意接受在她清醒的時候做出的選擇，即便被選的人不是他也沒關(guān)系。

雖然休了學(xué)，水澗洵也沒誤了學(xué)習(xí)。不過是換了地方邊陪著云麗邊去學(xué)習(xí)，他還準(zhǔn)備做云麗的老師，等她好了，教他課程，和她一起考大學(xué)。他甚至從來沒懷疑過，奇跡里肯定會有一個名字，叫做云麗。

信仰和希望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使等待變得富有意義，使心愿不再失所流離。

自從墻的那一面睡著心愛的女孩，水澗洵每天都從美夢中醒來。這是他以前從來不敢想的，而如今每天過著這樣的日子，這不是老天的恩賜，是什么呢？他愿意光陰照在墻上，寫盡他們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這天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凌晨四點(diǎn)，天還未亮。

“阿姨？怎么了？”

“澗洵，云麗，她，她不見了?！?/p>

“什么？怎么可能？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就剛才，我去衛(wèi)生間，發(fā)現(xiàn)她的房門開著，就想著進(jìn)去看一眼，結(jié)果人就不在了?！?/p>

“好的，我知道了，你屋里再找找，我去外面看看。”水澗洵慌亂穿上衣服。

“給你，手電拿著。”

水澗洵接過手電出去了。三伏天已過，頓時暑期的酷熱消退了一半，又值清晨，東曦未現(xiàn)，一絲涼意圍襲周身。他裹緊衣服，順著平時的路線尋找。果然在涼亭處，云麗一個人坐在那里。草叢里微弱的橘黃色燈光，映射出一片溫馨。偶爾的一聲蟲鳴，扮演了生命的堅韌。

水澗洵輕聲喚著“云麗”，一邊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坐在這里會冷的，我們回去好不好？”

云麗被他擁著回到家里，讓阿姨熱了杯牛奶給她喝下，才又哄著上床。

“我們云麗要睡了，做個好夢吧！夢里有星星、月亮，還有一個仙子，好不好?！彼疂句膵雰阂粯虞p輕的，把床頭燈調(diào)到最暗。

還好，睡著了。水澗洵準(zhǔn)備輕手輕腳的撤離，不料轉(zhuǎn)身之際被抓住衣袖，似有一縷天外來音傳進(jìn)耳膜。

“別走，別走?！?/p>

他猛然轉(zhuǎn)身，握住那副清瘦的纖細(xì)。

“你說話了嗎？云麗，你是說話了嗎？”

“不要走，夢見你走了，所以去找你?！?/p>

水澗洵極力克制，眼角泛紅，“我不走，不走，你出去，是找我去了？”

云麗無言，輕輕點(diǎn)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好起來的。云麗，云麗，看看我是誰？認(rèn)不認(rèn)得我？”

“你是，水澗洵?！?/p>

“太好了，太好了。你認(rèn)得我，認(rèn)得我。”水澗洵語無倫次?！拔乙嬖V你家里人，還有林峰和云霞，還有我爸和我媽。我要告訴他們，你好了，你說話了，你認(rèn)得我了?！闭f著就要撥電話，突然又發(fā)現(xiàn)時間太早了，“等天亮了，天亮了，再告訴他們也不遲，這個時間會嚇著他們的，會嚇著他們的。對，明天再告訴他們?！?/p>

云麗沒有太多表情，只管看著眼前的男人瘋瘋癲癲的自言自語，像上了發(fā)條一樣來來回回不停的轉(zhuǎn)動。

“我想睡?！甭犓忧拥卣f，才讓興奮的水澗洵回過神兒來。他立刻坐下床邊安撫她，“好了，云麗，乖，你再睡會。你要養(yǎng)好精神，去見你家人?！?/p>

“你也睡?！闭f著云麗挪了挪，騰出空位。

“這——”一時間，水澗洵愣住了。見云麗不說話，給她拽了拽被子，溫柔的說，“好，就睡這兒，陪著我們云麗一起睡?！?/p>

水澗洵和衣而臥，臂彎成了云麗溫暖的窩，她蜷縮著身子躲進(jìn)去，褪掉痛苦，裸露脆弱，反握一直不曾松開過她的手，堅定地?fù)肀Ш退粯拥哪欠輬?zhí)著。

時間真的是一劑良藥嗎？能鑄造轟轟烈烈，也能淡化刻骨銘心。最后如白開水一樣，平淡的讓人以為從前的事沒有過，從前的人沒來過。

秦家人為了給兒子治病，海棠辦理了停薪留職，秦月轉(zhuǎn)了學(xué)，就這樣，一家人集體搬遷上海，再無音信?；蛟S還是有消息的，只不過沒有云天的消息而已，就連水澗洵也不曾聽說什么。這樣也好，注定不能相見的人，沒有消息未嘗不是一種幸運(yùn)。

雖然云麗康復(fù)以后還是不怎么說話，但她能和水澗洵一起上學(xué)、一起放學(xué)、一起學(xué)習(xí)。竟然還同意了水澗洵給她改得名字。正是“山巒疊嶂千峰里，云煙深處水茫茫”里的“云煙”。意欲借大自然的宏偉神工，賜予女孩一生一世的自由、快樂。

秦世雄走時依然給云麗存了二十萬，為了安撫自己的良心，更為了承諾兒子。雖然當(dāng)時被云麗拒絕了，但一張五年期的20萬定期存單還是托付海鷗轉(zhuǎn)交給了云麗。云麗清醒后，無奈只好又交與海鷗保管，畢竟海鷗是海棠的親妹妹，交給她就算交給了海棠。同時，也拒絕了與海市蜃樓賓館的解約，后幾年時間她邊讀書邊工作，還清了所有因?yàn)樵铺斓牟《废碌耐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