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無名寫作征稿。

一

弗農(nóng)通過牙醫(yī)手里拿的反光鏡看見了自己那顆已經(jīng)爛掉的牙齒。牙醫(yī)托住弗農(nóng)的下巴，把他的臉轉(zhuǎn)向一邊，讓他張大嘴巴，往里注射麻藥。醫(yī)生的白大褂領(lǐng)口蹭到他又長又灰的大胡子，弗農(nóng)忽然想開個玩笑，嚇一嚇這個看起來工作還沒多長時間的小姑娘。他繃緊下巴，稍微用力，胡子輕巧地向上翹起。

“你他媽別動?！贬t(yī)生說。

把戲失效了。像是為了懲罰他，醫(yī)生鉆牙的力度特別狠，發(fā)出一陣尖利的嗡嗡聲，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把注意力放向窗外，屋外下起了大雪，街道上空無一人，能夠一眼望到那邊山上，以及山上自己的小木屋。告別十四年的故土，時間好像被嚴寒凍住了一樣，什么都沒有變。

嗡嗡聲停了，牙醫(yī)讓他再自己躺會兒，離開了房間。做手術(shù)用的白熾燈懸掛在弗農(nóng)頭頂，光線將他的頭部整個籠罩，除此之外，房間的其他地方都處在黑暗中。為了躲避燈光，他閉上眼睛。

隔壁是一家租售錄像帶的音像店，店門口放著一塊方頭電視，常年累月播放著一部名為《北國風云》的電視劇，并通過他家破破爛爛的功放將聲音擴散到整個小鎮(zhèn)。名字看著大氣，劇情卻與此完全無關(guān)，只有無止境的雞毛蒜皮和家長里短，說是喜劇，劇中人物的臺詞卻像這里的氣候一樣，是那種冷冰冰的幽默，很難令人放聲大笑。但他還是很喜歡《北國風云》，從小到大主動被動看了無數(shù)遍，每一句臺詞都爛熟于心?，F(xiàn)在，劇情正重播到第一季第一集，從紐約名牌大學被迫來到邊陲小鎮(zhèn)工作的主人公，整天借酒消愁，在又一次大半夜提著酒瓶子東倒西歪地走在街道上時，一個樂觀的乞丐喜氣洋洋的向他揮手說道。

“先生，冬天好！”

嘴里的麻藥還沒失效，弗農(nóng)動了動嘴唇，冷氣灌入嘴中，鼻腔里發(fā)出粗苯的喘氣聲，他試圖接出下一句臺詞。

“你好，冬天好。”他的聲音跟主人公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二

前妻來的時候，弗農(nóng)正在水槽邊清洗剛剛用作剝下鹿皮的小短刀，房間里充滿血腥味，一只鹿頭和它大大小小的內(nèi)臟被有序碼在一排。聽到門鈴響到第三聲，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右手輕輕撓動著發(fā)福的肚皮和蔓延而上的體毛，左手緩緩拉開木門。

“有夠臭?！卑材日f。

“喂狗吃的。”

“有小孩在這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爛嘴。”

鹿湯煮沸了，他趕緊回頭關(guān)上火，倒在安娜遞來的大碗里。她從冰箱后掏出幾張又臟又舊的厚報紙，熟練的墊在右下角桌腳處。接著，他從柜子里掏出一瓶朗姆酒，拿出三個杯子倒上。現(xiàn)在，他才有機會仔細看看安娜身邊的小孩，一個頭發(fā)剃到只剩一層青皮的小姑娘，穿著一件棕紅色的，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巨大羽絨服，左手戴著一只銹跡斑斑的皮手套，雙眼直視著自己面前這杯五十度的烈酒。

三人沉默地進食，只聽見刀叉相互摩擦的聲音，火爐里火焰的影子倒映在可憐的鹿頭上，將它分割成兩半，它的左眼直視著房間里的人們分食著自己的身體。

鹿湯見底，女孩的皮手套上沾滿了污漬，表情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弗農(nóng)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說：“小姑娘，我和你安娜阿姨有些私人的話題要談，能幫我們收拾一下碗筷嗎？”

女孩沒有應聲，她麻利地將碗碟杯子收納到一塊，離開餐桌。

“你這話說的，跟個大人一樣。”

“畢竟我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弗農(nóng)點燃一支煙，躲開安娜嘲弄的目光。

“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弗農(nóng)問。

“其實是我的孩子?！卑材冉器镆恍?。

“這么快就弄一個出來，倒是很有你的風格。”

“在你眼里，我是這樣的人嗎？”安娜假裝撒嬌的口氣讓弗農(nóng)惡心地想把胃里的午餐連湯帶肉一起吐出來。

“開玩笑的。其實是熟人的小孩，父母出遠門，暫時寄養(yǎng)在我這里，可是不巧最近我要出差，省城里的音樂節(jié)出了踩踏事故，死了幾個人，要我去協(xié)調(diào)一下，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周，總之，你幫我暫時照顧一下她?！?/p>

弗農(nóng)用手指剔出一絲血紅色的鹿肉殘渣，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他把殘渣拉直，展示給安娜看。

“你討厭就討厭在這點，只要事情與自己無關(guān)，就是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安娜厭惡地說，隨后站起身來，拿起板凳上的皮包。

“總之，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幫我這個忙，”弗農(nóng)想說些什么，安娜迅速打斷了他，“而且，你知道你自己沒有理由跟我談條件?！彼叩介T口，環(huán)顧了一圈這個她曾經(jīng)生活過很多年的小木屋，酒柜，餐桌，以及房間角落里那把灰黑色的定弦吉他。

“艾麗，阿姨先走了，你跟這個男的過一陣，等我回來馬上來接你?！?/p>

女孩轉(zhuǎn)過身來，力度很輕地向木門方向揮了揮手，安娜關(guān)上門，弗農(nóng)無奈地掏了掏耳朵，打開電視，《北國風云》正播到第二集。

三

不到六點，弗農(nóng)就起床了，整個小鎮(zhèn)已經(jīng)進入極夜周期，直到整個冬天過去，都看不見陽光的影子，只能把時間打發(fā)掉。他走進客廳，打開電腦，一款出生于上世紀的蘋果iBook，運行起來就像他的牙齒一樣費力而噪音巨大。進入網(wǎng)絡棋牌室，弗農(nóng)摩拳擦掌，在鼠標上哈了兩口熱氣，開始戰(zhàn)斗，到天亮前，賬戶里的余額終于被成功歸零。

電腦很快也因天氣過冷而死機，屏幕熄滅，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他用手指輕輕觸碰電腦屏幕，留下十個濕乎乎的圓點，他看著它們慢慢變小，旋轉(zhuǎn)，消失。

他將一張碟片放入DVD中，這是他在醫(yī)院旁的那家音像店專門為自己購置的色情錄像帶。他脫下牛仔褲，坐到沙發(fā)上。電視亮起，一個身穿比基尼的女孩從遠處走來，女孩笑容甜美，是他喜歡的類型。正當他沉浸在自己挑選錄像帶眼光獨到的自豪感時，電影公司的LOGO彈出，緊接著薩克斯風，銅管和鼓，組合成那種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色情電影開頭的放蕩音樂......

等一下。

弗農(nóng)操縱遙控器，把時間倒回到音樂剛剛出現(xiàn)的時候，重復聽了三遍以后，他確定了一件事情。

隱藏在銅管和薩克斯風下的那一軌吉他伴奏，正是他們樂隊解散前發(fā)行的最后一首歌曲。

自己的音樂居然被色情電影抄襲了，弗農(nóng)捂著肚子，眼淚都樂了出來。他拿起手機，按下幾個電話號碼，又一一消除。電視里傳來一陣快樂的呻吟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家里還住著一個小女孩，趕緊關(guān)上了錄像帶。

那首歌的和弦是怎么按的來著？

“affccaf......”弗農(nóng)一邊默念，一邊用手指捏出一把空氣吉他，指尖靈活地上下跳躍著，然后輕輕哼出歌詞。

“傾付我的心結(jié)，如同砸掉一塊巨石?！?/p>

然后試著為這段時光著上色彩。

就像用手指去修復一部黑白記錄片。

想象一下，

在一片冰封的土地上，

一只烏鴉坐在我們主人公的對面，

用一場永無盡頭的賭局偷走了他所有籌碼，

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女孩蹲在房間的角落里，聽著弗農(nóng)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歌。

四

《北國風云》拍攝到第四季的時候，在片中扮演主人公鄰居的那位演員（在電視劇里的形象是一位樂善好施的可愛老頭）被發(fā)現(xiàn)死于自家衣柜里，他的遺體和一大堆繩子糾纏在一起，繩子繞過脖頸，在肋骨外側(cè)打了兩個結(jié)，最后焦點集中在生殖器上—他死于一場性窒息。弗農(nóng)無法形容兒時的自己在報紙上看到這則新聞時的感覺——這個死時渾身上下只有一個馬賽克遮住下體的蠢貨和電視劇里那位逢人就說“冬天好”的老紳士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他始終無法接受這個現(xiàn)實。直到第二年，他親眼目睹了父親和一個女人偷情的場面，他才理解了一件事情—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shù)人都是一個德行，從死于性窒息的演員，到自己偷情的父親，都是混蛋。四十年后，他自己也成為了混蛋。

弗農(nóng)和女孩坐在電視機前，看《北國風云》里的角色們?yōu)檫@位可愛親切同時正義感十足的紅鼻子老爺爺舉行葬禮，主人公遵從遺愿，將死者的骨灰裝載在鎮(zhèn)里的農(nóng)藥飛機上，播撒到田野中，但是......

弗農(nóng)知道這時應該關(guān)掉電視，但同時電話鈴響，他站起身，往客廳座機的方向走，又將步子撤回想要拿起遙控板，來回猶豫了兩次，他走向了電話。屏幕里，飛行員操縱失誤，撒下的骨灰在一陣大風的作用下迎面向主人公撲來,骨灰和主人公進行著一場追逐戰(zhàn)。

“喂。”

“是我。艾麗怎么樣？”安娜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弗農(nóng)這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他望向艾麗，她正在看著電視里滑稽又恐怖的畫面，面無表情地咀嚼著手中的玉米片。

“挺好的。不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講?！?/p>

“這姑娘是個啞巴嗎？”

“你怎么不說自己是個死人呢？”

“那他爸也出軌了？”

“全世界的男人都跟你和你爹一樣管不住下面？”

“啊......難道說......”

“閉嘴吧。聽我講?！彪娫捘穷^傳來安娜憤怒而無可奈何的嘆氣聲，弗農(nóng)微微側(cè)身，看著電視屏幕，提防女孩忽然走近?！斑€記得三月份鎮(zhèn)上發(fā)生的綁架案嗎？”

“記得。一個獸醫(yī)的女兒，十二歲的小姑娘，被要求支付五十萬的贖金，那老頭大概是老糊涂了，交了二十五萬又報了警，這不是無用功嗎？”

“上周，在一條河道里發(fā)現(xiàn)了女孩的尸體?！?/p>

“老天爺......”

“死去的女孩叫艾瑪，生前和艾麗是最好的朋友。得知艾瑪?shù)乃烙嵑?，艾麗那孩子就一直戴著那只皮手套，什么話也不肯說了。艾麗的爺爺奶奶拿這種情況實在沒辦法，她的父母又在另一個城市做生意，實在趕不回來，又擔心孩子，我跟艾麗親近，她父母就拜托我把孩子接到我那住一周?！?/p>

“看來還是沒效果?！?/p>

“是啊，”安娜難過的說，“艾麗這孩子之前不算很外向，但聽話，善良，從來沒有給家里添過一點麻煩。孩子父母說如果情況還是沒有好轉(zhuǎn)，就帶去心理醫(yī)生那看看?！?/p>

心理醫(yī)生這個詞語老是讓弗農(nóng)聯(lián)想到嗡嗡作響的電椅。

“所以，先不管我們之間發(fā)生過的事，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艾麗，到點看著她吃飯，到點囑咐她睡覺，此外沒有更多要求?；ㄙM的錢我會在接到孩子后雙倍補償給你，”安娜點燃一根煙，沉默幾秒鐘后說，

“希望你能對得起自己那僅存一絲的良心。”

弗農(nóng)掛斷電話，看著艾麗的背影發(fā)呆，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撒下點點光斑，悉數(shù)壓在她瘦小的脊背上。弗農(nóng)撥下燈泡按鈕，往火爐里添了兩根柴火，這鬼天真是越來越冷了，他想。電視里傳出長時間的罐頭笑聲，片尾曲響起，地板上落下一整塊月光，艾麗的影子又落在這一大塊月光之中。

五

那天晚上，弗農(nóng)夢到了死去的女孩。一只大手抓住艾瑪?shù)暮箢i，將她的腦袋使勁浸入河流中，水面上不斷浮出水泡，一分鐘后，水面恢復平靜，大手松開，她的尸體順著河道往下游流去，被卷入一道漩渦中，消失在視野盡頭。兇手慢慢向弗農(nóng)走來，他想求救，話語卻被四周落下的雪花蓋住，如同被包裹在一團厚重的棉絮之中，只有恐懼在喉頭涌動，在那雙大手快要抓住他的一瞬間，世界忽然轉(zhuǎn)變?yōu)楹诎咨?，一束淡淡的白光從空中劃過，眼前的畫面剎那間化為一堆碎片。

睜開眼睛，弗農(nóng)感覺頭疼得厲害，他摸黑走到廚房里，給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神經(jīng)才稍微放松了些許。他走到艾麗的房間，輕輕扭動把手，扭動到一定弧度，鎖芯發(fā)出咔的一聲，房門上了鎖。正當弗農(nóng)轉(zhuǎn)身準備離開時，門吱的一聲豁開一個缺口。艾麗穿戴整齊，站在他的身后。弗農(nóng)強裝鎮(zhèn)定，說

“我要出門打獵，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p>

車庫里的那輛小卡車是在弗農(nóng)結(jié)婚那年買的，按人類的年紀來算，還是個小伙子，在機器的角度，可完全是個老年人了。沒有暖風，沒有雨刷，擋風玻璃上還有一道不小的裂縫。一遇到上坡，車子嗚嗚咽咽悲鳴著，喘著粗氣，好像一個老人死前拉風箱的聲音。終于，在爬到半山腰時，發(fā)動機一聲脆響，拋錨了。

弗農(nóng)和艾麗走出車外，霧氣與黑暗連接在一起，化為一坨散不開的凝結(jié)物糊在天空中。弗農(nóng)從后備箱里拿出攻頂包背好，里面是一些干糧和水，然后在自己和艾麗頭上戴好探照燈，最后，他拿出副駕駛位上的獵槍，向山頂進發(fā)，他記得那里有一戶人家有修車的設備。

前方是一片森林，光禿禿的樹枝樹干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可怕，弗農(nóng)從地上撿起一把石子裝進包里，拿出兜里的小刀，遞給艾麗，示意她每經(jīng)過一個路口就在左邊的樹干上劃一個十字。

“其實我也很害怕?！备マr(nóng)故作俏皮的說，艾麗沒有理會他，默然直視著前方。

山羌忽然鳴叫一聲，一只鳥從角落里飛出。千萬要集中注意力，弗農(nóng)想，他曾無數(shù)次看見有人在山林里迷路，最后凍死的社會新聞。如果上新聞的是自己，一定會被網(wǎng)友罵得狗血淋頭，更別提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小女孩。

弗農(nóng)上次爬這座沒有名字的小山，還是二十年前，那會他剛和安娜結(jié)婚，還是開著那輛小卡車，后座上是他那已解散樂隊的成員們，那會小卡車還很年輕，大家也是，動力十足，在窄窄的山路間橫沖直撞，不一會就沖到了山頂。他們獵到兩只野雞，在山頂上生火做飯，圍坐在火焰旁唱歌跳舞，直到破曉時，陽光從云縫中射出，太陽升起，將霧氣與黑暗掃去。弗農(nóng)按下相機快門，拍下的照片看起來如同一張打上背光的，冷色調(diào)的油畫。這張照片后來成為了樂隊第一張專輯的封面，但直到今年樂隊解散，他也從來沒有在唱片店看見過這張專輯，這張照片。

樹木枯死的根部盤根錯節(jié)，腐爛的菌類被落雪浸濕，他們必須非常小心才能避免滑倒。弗農(nóng)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父親上山，總是緊緊抓住他的手，害怕自己順著冰塊和濕雪滑落下去，就像陷進一個永無止境的滑梯。

前方，是一片芒草坡，大風將芒草同時撞往一個方向，兩人必須逆著方向前進。腳下全是爛泥，艾麗的臉上被劃出一道小傷口，弗農(nóng)將自己的帽子扣在艾麗的頭頂，帽子上有一個小鈴鐺，風一吹，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雪越下越密，能見度也隨之驟降，頭燈被迎面而來的積雪所覆蓋，失去效力，眼前只有還在上升的坡道和深齊腰部的芒草，弗農(nóng)右手拿著獵槍開路，左手緊緊抓住艾麗。這時，大批飛蟲和飛蛾聚集在半空中，形成兩團小型的星球—它們的目標是頭燈。

“我操你們娘的?！?/p>

兩顆小行星降落在兩人頭頂，撲向頭燈。弗農(nóng)腳下打滑，摔倒在芒草坡上，獵槍被甩在身后，他用盡力氣死命抓住麥草根部，艾麗頭頂?shù)臒艄庀г诳諝庵小?/p>

“操你們娘，我操你們娘的?！丙湶荻言诟マr(nóng)意識中越變越高，越變越高，無數(shù)帶鋸齒的直角聳立在他面前，無法跨越。大風停下，四下寂靜，潮濕，只聽得見蟲子尸體在腳下爆開的聲音，巨大的疼痛降臨在太陽穴兩側(cè)，黑暗如同巨浪快要把他壓倒。

弗農(nóng)想起兒時和父親在這片麥草坡上捉迷藏的情景，他躲藏在一個提前挖好的凹陷處中，腳下是好幾個螞蟻窩，螞蟻們順著他的褲腿逆流而上，爬進他身體的各個角落，芒草與濕土，螞蟻與疼痛讓他渾身難受，真正讓他能夠做到一動不動的是一種古怪的好奇心。在年幼的弗農(nóng)心里，兒時與父親的游戲是他絕對不能輸?shù)舻膽?zhàn)役。

時間過去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弗農(nóng)在心中將時間的流逝自動切分為音節(jié)與旋律，一首并不尚口的歌曲蠕動在他的唇前。

“在洞穴里 我渡過漫長的時間

風中幽冥的通道

在最濕潤的地上

扯下旗幟的拉環(huán)

天空如子宮，而我是月亮?！?/p>

一陣微弱的鈴聲出現(xiàn)在弗農(nóng)耳邊，將他喚醒，腳下是山崖，再踩空一步就會落入深淵之中。弗農(nóng)趕緊掉頭，連滾帶爬的在麥草堆里攪動著。臉上，手掌心上被劃出無數(shù)個小傷口。但現(xiàn)在不是顧得上痛的時候，他仔細辨別著鈴聲的方向，隨后向東走，鈴聲變得越來越明顯，如同雷聲響徹在耳邊。到了坡道的最東側(cè)，鈴聲幾乎就在他的腳下，仍然不見艾麗的蹤影。

“艾麗！”弗農(nóng)喊道。

一個黑色的影子抓住弗農(nóng)的腳踝，他被嚇得幾乎要叫出聲來，仔細往下瞧，艾麗躲藏在麥草堆中的一個凹陷處，手里拿著一把獵槍，她把弗農(nóng)給她的帽子串在槍口，隨后搖動它。弗農(nóng)不知道這個坑是不是四十年前自己挖的那個，他也并不關(guān)心是不是，他只知道艾麗一切安全。

他們整理好裝備，接著趕路，深紫色的天空注視著他們。最后到底是誰贏下了四十年的那場游戲，弗農(nóng)想，這時，月亮升起，他們走出了麥草坡。

六

樹叢傳出響聲，有動物迅速移動過來，聽聲音應該是某種小型動物。弗農(nóng)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下身邊的地形，前方是林道的出口，一大片開闊地帶。他拿出獵槍。

“艾麗，晃動左邊的灌木樹枝?！?/p>

聽到左邊傳來灌木樹枝搖曳的沙沙聲，弗農(nóng)迅速對著地面踩了一下，制造出不小的響聲，獵物加快逃跑的腳步，在右邊!弗農(nóng)用最大速度沖刺到林道出口，把獵槍架在一塊大石頭上面。一只小鹿迎面沖了過來。弗農(nóng)一槍打碎了它的頭顱。

“在黑暗中利用地形和植被，只用兩個人就能制造出圍獵的效果，”父親說，“畜生的腦子轉(zhuǎn)的慢，在森林里，會動腦子的人類才是真正的老大?！?/p>

又出現(xiàn)幻覺了。弗農(nóng)搖搖頭，把鹿的尸體搬到開闊地的中心，開始剝皮。他接過艾麗遞來的匕首，首先劃破鹿的跟腱，挑斷腳筋，鮮紅色的血液從豁口中流出。右腿的皮被剝下，弗農(nóng)稍一用力，折斷骨頭，將它的右腿連根扯下。

雪雖然停止了，天氣還是很冷，弗農(nóng)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腳趾的溫度正在迅速降低，核心體溫一旦下降，判斷力減弱，人的肢體協(xié)調(diào)性也會隨之降低，接著，等來的就是死亡。艾麗從附近撿來一些干柴火，弗農(nóng)拿出打火機點燃，火焰升起，稍微暖和了一些。接著，他為自己點燃一支煙，叼在嘴里，繼續(xù)工作。用匕首劃開小鹿的肚皮，除掉多余的內(nèi)臟，割下足夠兩人食用的肉塊，用樹枝串起，放在火焰上薰烤。最后，弗農(nóng)砍掉鹿角，一張完整的鹿皮從它的身體上剝離下來。

弗農(nóng)從背包里拿出一瓶鹽，均勻的撒在鹿肉上，味道不錯，身體也慢慢的恢復過來。先前被麥草劃破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又老了幾歲。距離山頂還有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他看向坐在對面的艾麗，她用右手拿著鹿肉，手套上沾著泥土，血跡和殘余的麥草。

“這只手套，是艾瑪?shù)氖菃?？”弗農(nóng)還記得艾瑪?shù)窃趫蠹埳系恼掌?，她的右手上戴著同樣款式的手套?！鞍敱还兆叩臅r候，你也跟她在一起。但因為害怕，你并沒有救她，反而轉(zhuǎn)身逃走了。”

雪凝結(jié)著一團團硬塊，從天空中砸下。弗農(nóng)拿起腳下的鹿皮，將它披到艾麗身上，她瘦小的身體在黑暗中投射出一道蒼白的影子，那道影子止不住的發(fā)抖。

“我小時候經(jīng)常做同一個夢?！备マr(nóng)說?！皦舻阶约罕灰恢痪薮蟮男茏プ∧_踝，往地上摔，摔到血肉迷糊，但就是死不了。直到醒來的時候，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有時候，還會被嚇得尿褲子呢?！备マr(nóng)嘴里發(fā)出干癟的笑聲，哈出一口濃稠的寒氣，在兩人中間的火堆中不斷旋轉(zhuǎn)，上升。

“直到有一天，我和我父親外出打獵的時候，真的遇到了一只熊，跟我夢里的那只一模一樣。我害怕極了，就像被自行車鏈卡住腳踝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等我回過神時，地上只有一攤血跡和熊的尸體，它的嘴里含著我父親的右腿。父親用右腿卡住熊的嘴巴，一槍擊碎了它的腦袋?！?/p>

叢林里再次傳出悉悉索索的響動聲。

“這段記憶在接下來的四十年里，不斷在我腦中重放著。熊，獵槍和父親的右腿。最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所有的判斷中，只有一項是萬無一失的?！备マr(nóng)拿起腳下的獵槍，牽起艾麗的手，走到正對林道的那塊大石頭旁邊，架上槍。

一匹白狼從森林里竄出。

弗農(nóng)將艾麗的左手放在獵槍下部，手套上斑駁的紋理扎進弗農(nóng)的手心。白狼的眼睛直視著兩人，冰雹不斷砸在它的頭上。

艾麗的全身都在發(fā)抖。白狼向兩人撲來。艾麗閉上眼睛，摳動扳機。力量不夠，一只大手在她手的上方又施加了一道力氣，子彈從槍管中射出，撕開白狼的頭顱，暗紅色的血液噴灑在雪地上。

“開槍是唯一的選擇?！备マr(nóng)說。

弗農(nóng)望向雪地里白狼的尸體，又回想起了父親失去右腿的那個晚上。其實我也沒有那么勇敢，他想。兩人收拾好行李，準備繼續(xù)上路。艾麗走到弗農(nóng)身旁，握緊他的右手。艾麗的手套被獵槍的扳機豁開一個缺口，粉紅色的血液慢慢從她的手心里涌出，一股熱氣傳遞到弗農(nóng)的手心里。冰雹平息了，繼而留下片刻的寂靜。

七

走出叢林后，道路趨于平緩，路邊接連出現(xiàn)廢棄的營地。營地外側(cè)排布著斧頭，動物骨架和一些沾著黑褐色血滴的針管。弗農(nóng)確信，營地里至少藏著四五個癮君子，或是他們的尸體。

艾麗的情緒稍微好了一些，她微微抬起頭，圓鼓鼓的大眼睛藏在弗農(nóng)扣在她頭頂?shù)钠じ锩敝?，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世界，這個殘忍而又真實的世界。

距離山頂越來越近了，漸漸能聽到河流上游的流水聲。弗農(nóng)從攻頂包里抽出水壺，想要把水壺填滿時，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河流的下游正是艾瑪遇害的地方。

“咱們繼續(xù)趕路吧?！备マr(nóng)說。

艾麗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繼續(xù)向河流的方向走去。兩束淡黃色的燈光投射到河流匯集而成的冰面上，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艾麗取下帽子，接著取下探照燈，放在地上，影子迅速失焦，在冰面上破碎開來，繼而蔓延到整個湖泊，整個湖泊都是艾麗瘦小而破碎的身影。

她從弗農(nóng)的背上拿下獵槍，瞄準冰面，用盡力氣想要扣動扳機，還是不夠，弗農(nóng)想來幫忙，艾麗粗暴的甩開他的手，左眼瞄準冰面上自己的影子。她的左眼變得緋紅，好像一輪即將爆炸的新月。

艾麗的牙齒越咬越緊，直到嘴皮被咬破，映出斑斑血跡。扳機逐漸收緊，冰面上的影子正在止不住的發(fā)抖。接著，一聲槍響，影子隨著冰面一起坍塌，變成一道不斷下降的旋渦沉入湖底。艾麗用盡了力氣，弓身坐在地上，整個背部不斷抽動著，接著閉上眼睛，倒在黑暗中。兩只受驚的松雀飛向天空。

八

弗農(nóng)在背著艾麗往山頂飛奔的時候，又回憶起了小時候和父親在麥草坡上玩捉迷藏的事情。事實上，那天父親駕駛著輪椅，艱難的爬行在麥草坡上。到了一個臨界點時，父親終于支撐不住，臉朝下摔倒在結(jié)冰的泥土里，繃帶松開，血肉模糊的大腿橫截面暴露在空氣中。他大聲呼喊著弗農(nóng)的名字。但弗農(nóng)此時仍臥倒在螞蟻窩中，嘴中哼唱著那首不成調(diào)的歌謠。

“在洞穴里 我渡過漫長的時間

風中幽冥的通道

在最濕潤的地上

扯下旗幟的拉環(huán)

天空如子宮，而我是月亮。”

弗農(nóng)記得，他發(fā)現(xiàn)父親出軌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那是在森林里遭遇熊后的半年，他趴在窗戶口，看見父親被切除過后的大腿橫截面在女人的床中央上上下下的起伏著，一個古怪的體位，他忙碌的滿頭大汗，卻仍然不得要領(lǐng)，最后，他把手中能抓到的一切向自己砸去，玻璃瓶，臺燈，最后是一把水果刀，女人尖叫著揮舞手臂，弗農(nóng)看見自己的父親笨拙的滾到地板上，嘴里含著床單，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哀嚎。

這兩幕永遠留存在了弗農(nóng)腦海中，并在他人生的每一個關(guān)鍵時刻突然閃回在眼前。在他和安娜的婚禮上，在樂隊第一次登臺演出的時候，這兩幕畫面以極慢的速度播放著，令他瞬間動彈不得。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四腳并攏躺在海灘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身后的海浪不斷帶來沙粒覆蓋在自己的小腿上，胸口上，身體卻不能動彈，直到整個人成為海灘的一部分。

一陣風暴的呼嘯聲將弗農(nóng)從回憶中拉出來。冷汗順著弗農(nóng)的脖頸流向全身，麻痹住他的四肢。弗農(nóng)聞到自己喉嚨里傳出的血腥味，眼前一陣模糊，將不遠處住戶的燈光幻化為一堆碎片，筆直的道路陡然凸出一個鈍角，變成一座扭曲的迷宮。

父親那天最后還是找到了我。弗農(nóng)想。父親用盡力氣撐起身體，嘴里辱罵著世界上最難聽的臟話，他的手臂，嘴唇，喉結(jié)一齊發(fā)抖，終于晃晃蕩蕩的坐上了輪椅。弗農(nóng)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沖出螞蟻窩，撲到父親身上，一顆淚珠落在他小小的掌心中央。

背上的艾麗越來越沉了，幾乎快要將弗農(nóng)壓扁。他一咬牙，扔掉攻頂包，抽出背上的獵槍當作拐杖，一步一步緩慢的移動著。破碎的燈光慢慢聚攏，照亮前進的道路。太陽穴嗡嗡作響，那束燈光距離弗農(nóng)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最后變成一張過曝的膠片，幾乎快把他壓倒。弗農(nóng)用最后一絲力氣按下門鈴，終于癱倒在雪地中。

九

《北國風云》的大結(jié)局是這樣的。電視劇的男主角，那位被調(diào)到邊陲小鎮(zhèn)后自暴自棄的醫(yī)生，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這個小鎮(zhèn)，他放棄了回到大城市的機會，娶了一個粗魯?shù)浅？蓯鄣呐?，一位少見的女殺豬匠為妻。在婚禮上，輪到男主角講話時，他說道：“我這一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的痛苦和自我懷疑，但現(xiàn)在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狗屁！是中庸者用來麻痹自己的毒藥。去年夏天，我老婆買回來一只患了癲癇癥的豬，她把豬送到我這，猜猜是我怎么把他治好的？我拿出一面鏡子，讓它看清楚自己的模樣，它馬上被自己的樣子嚇得后退三步，從此以后再也不鬧騰了?！惫揞^笑聲從電視里傳出。全劇終。

“所以你父親最后怎么樣了？”坐在弗農(nóng)對面的心理醫(yī)生說。

“死了，從麥草坡回來一周后，他把獵槍塞進了自己嘴里，打爛了自己的腦袋。”

“抱歉?！?/p>

“對他自己也算一種解脫吧?！备マr(nóng)盯著醫(yī)生身旁的鏡子，看著自己的模樣—滿臉胡渣，兩鬢斑白，臉頰浮腫，看起來真的有點像《北國風云》里提到的那只丑陋的豬。他想要擠出一個微笑，卻只能讓嘴唇輕輕一抖，露出帶血絲的牙齦，冷風灌入牙齒中間的缺口，引得他一整咳嗽。

房門被推開，安娜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艾麗走進房間，艾麗的臉上纏滿了膠布，只留下兩只眼睛和一張嘴巴露在外面。弗農(nóng)和艾麗看著對方的臉，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個瞬間，他們大笑起來，笑得病床和輪椅顫抖著。他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

弗農(nóng)推著艾麗走在小鎮(zhèn)清冷的大街上，他記得新聞上說，今天是極夜周期的最后一天，小鎮(zhèn)上到處擺放著模樣難看的巨型人偶玩具，沖著他們微笑。弗農(nóng)在每個電線桿前停下，艾麗從口袋里拿出畫著嫌疑犯畫像的通緝令，用膠水黏住紙片的四個角落，手掌丈量出要貼的位置，將紙片舒展開，最后一頓，又一頓，用力將通緝令覆蓋在電線桿上。

回到木屋，房間里一片寂靜，只聽得見兩人的呼吸聲。弗農(nóng)拿起床邊那把黑灰色的定弦吉他。自從樂隊解散，弗農(nóng)就再也沒有碰過這把琴。這是他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琴，一位老太太去世老伴的遺物，品級上發(fā)了霉，琴頸松動，好像隨時都要斷掉，它的音色古樸而渾厚，像是一坨化不開的濃霧，懸掛在小鎮(zhèn)上空。

“為你的朋友艾瑪寫了首歌?！?/p>

弗農(nóng)深吸一口氣，按下和弦。

“在天空中有霧的夜晚看見死亡。

忘記寓言，回到光明。

你的膝蓋很冷，但

還是請盡力跑回家吧。

回到家。

回到家。

回到家?！?/p>

屋外刮起大風。針葉林光禿禿的樹干整齊劃一的向木屋的方向偏去，形成一個逆時針的漩渦，將低矮的天際線一并卷入。此時這塊并不高大的小山包如同一只混沌的眼球，漂浮在宇宙的中央。這時，一束刺眼的光線從眼球中迸出，漸次照亮整片天空，木屋里的家具迅速被陽光從模糊不清的整體切分為一塊塊有序的影子，遠處的小鎮(zhèn)傳出人們的歡呼聲。極夜結(jié)束了。

艾麗脫下左手的手套，放在膝蓋上。

“真的很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