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

兩個小時前，我跟我的同屋，來自上海的90后小楊，說了4天來的第一句話。

兩個小時后，我和5天前一樣，坐在廣州白云機場這家餐廳的同一個位子上，寫這篇文章。

時空蒙太奇讓我感覺很不真實。窗外還是同樣的景象，出租車川流不息，旅人神色匆忙，好像一切都沒改變。但時間已經(jīng)明確地從2019年來到2020年，我也走過了一段屬于自己的旅程。

在過去5天里，我在廣東清遠的一個小山莊，參加了由何孟玲老師帶領的5天止語靜修營。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靜修營。在開始以前，我想當課程結(jié)束時可能會有很多感想。事實上，在這5天當中，我的頭腦里也經(jīng)常冒出各種各樣的想法，想快點把這段經(jīng)歷記錄下來，分享出來。但真的到了這個時刻，我的思維卻好像又滯澀，下筆無言。

不是因為言語功能退化了。而是因為感想太多，不知該從何說起?？赡芤院髸幸恍└惺軙恋?、梳理出來，但不是現(xiàn)在。就像電影《荒島余生》的男主角湯姆·漢克斯，遇到了闊別四年、朝思暮想的妻子，第一句話卻是，紐約揚基隊贏了嗎？

講不出感想，那就說一說過程吧。

我們這期班有32名學員，來自全國各地，廣東省最多。大家都是12月31號趕到清遠，正式課程1月1號開始。第一堂課，每個人先領到一份規(guī)約，一共有8條，主要內(nèi)容如下：

盡己所能止語，不社交聯(lián)誼，避免閑談；

避免閱讀和書寫；

避免做任何與密集靜修無關(guān)的活動；

盡己所能收斂感官，包括視覺、聽覺，觸覺等；

不刻意花時間用語言思考、回憶、猜測、分析或詮釋；

……

在老師帶領下，大家一起念完規(guī)約后，就有人就來收手機了。每個人的手機裝在一個信封里，寫好名字，統(tǒng)一交給老師，5天之后歸還。因此參加這個課的人，應該都花了很多心思，來做好自己“失蹤”5天的鋪墊。主辦方留了一個緊急聯(lián)系方式，學員可以留給家人，如有急事可以轉(zhuǎn)告。

我也做了很長時間，很“用心”的鋪墊。要從地球上消失5天，太多事情，放心不下。

手機上交后，課程就開始了。關(guān)于正念，在這里我并不打算多費筆墨介紹，網(wǎng)上有很多資料。一句話就是，培育對當下的覺知。

課程設置簡單到超乎想象，只有兩項內(nèi)容，正念行走和正念靜坐，就是行禪和坐禪。

行禪，就是在一條十米左右的路線上，來回行走。走的時候，要專注足底的感覺，感受它任何細微的感受，不光是走，站和轉(zhuǎn)同樣重要。

坐禪，就是盤腿打坐。打坐的時候，要用心觀照腹部的起伏，一段時間以后，當腿部疼痛不可避免的襲來時，要繼續(xù)觀照疼痛，保持定力，盡可能坐得持久。

兩項功課的統(tǒng)一要求是，盡量不分心，保持專注的“自相續(xù)”。如果發(fā)現(xiàn)心跑開了，要不加評判地去觀照想法，然后邀請心回來，繼續(xù)。

聽起來簡單，但你可以試試，在一條10米的路上走一趟，保持不分心有多難。更不用說坐禪時雙腿的疼痛和麻木，我那如西部利亞堅冰一樣的韌帶，多少次讓我汗如雨下。

早課6點鐘就開始，在每一天里，會有超過5個小時的正念行走，和超過4個小時的正念靜坐。課程是如此嚴格而枯燥，以至于何老師在第一天晚上開示時問有沒有想打退堂鼓的，就有人舉起了手。

但所有人都走到了最后。

課程之外，大家要保持每天靜默，要全程素食，要盡量避免與別人有目光接觸，甚至與酒店溝通，都是寫紙條給老師代為處理。

內(nèi)觀是修習正念的必要途徑，我們所學習的主要是緬甸馬哈希大師流傳下來的方法，何老師稱之為“傳統(tǒng)正念”。與當今流行的“現(xiàn)代正念”稍有不同，傳統(tǒng)正念更重視根基，方法簡單，但要修好很難，佛家講“由定生慧”，傳統(tǒng)正念就是培育定力，進而獲得智慧的修習。何老師經(jīng)常給我們講，正念要培育“純?nèi)坏淖⒁饬Α保幻恳徊叫凶摺⒚恳淮魏粑靶亩家迩宄?；練習正念最重要的是“心的品質(zhì)”。

何孟玲女士是臺灣的資深正念老師，長期在緬甸參加密集禪修，多年來為推廣正念做了很多工作。這次課上，大家也為她的為人、學養(yǎng)和耐心深深折服。教正念，人不“正”是不行的。

對我來說，參加這次課確實讓我的覺知力增加了一些。這兩天，有好幾次剛有想法或情緒起來的時候，能很快覺知到，然后走出來。這一點是很明顯的體驗。

今天中午老師發(fā)還手機，原來想象中的每一個人都戀戀不舍，不肯開手機的場景并沒有出現(xiàn)，很多人都迅速打開了手機，一頭扎進了俗事的洪流。

我也是一樣，埋頭翻撿、回復著各類信息電話，這個過程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而當我終于忙活告一段落，回頭看看卻發(fā)現(xiàn)，這段時間，除了回復家人的關(guān)切以外，真正必須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

因此我發(fā)現(xiàn)，不玩手機挺好的，不多說話挺好的，吃七成飽挺好的，簡簡單單挺好的。

還有一點，我的西伯利亞堅冰已經(jīng)開始融化，盤坐時兩個膝蓋已經(jīng)快能接觸地面，這兩天走路都覺得輕快了。

剛?cè)霠I的時候，每個人要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當初會想?yún)⒓舆@個課。我的回答是，我想給自己一份新年禮物。

我得到了。

有機會的話，我想把它分享給更多的人。

寫于2020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