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20歲。
那一年她19歲。
他們相親結婚。
他和她都是農村人,一輩子沒說過甜言蜜語,一輩子沒說過山盟海誓,一輩子都是那么平平淡淡。她曾經以為這一輩子都會這樣過去,直到她患上類風濕。
這個病沒本來什么稀奇,偏偏攤在她身上就變成了大病。長期干農活,導致了她身體時常有些小病小痛,在類風濕的治療問題上又沒有引起重視,最后癱瘓在床。
從癱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絕望了,在他們那里丈夫可以隨意拋棄妻子,更何況她這樣一個癱瘓的人。所以她生活的更加小心,在家里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忤逆他的話。即使這樣外面的閑言閑語也時不時的傳入她的耳朵。
他是一個少言寡語的人,即使在她癱瘓后,也是一句話不多說。在他眼里日子和平常一樣,只是多了一個要照顧的病人而已。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
他一如既往。
漸漸的,她開始恐懼這種永無盡頭的躺在床上的日子,她需要找到宣泄口。每天和他發(fā)脾氣,掀倒他端來的飯菜,咬給她拿藥的手。她想,離了就離了,反正不想活了。
他默默的承受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苦。家里的親戚朋友都勸他,你都照顧她幾年了,還是那樣,重新找一個吧,你還年輕。他不說話,只是笑笑。每當陽光明媚的時候,他抱她到門口椅子上曬太陽。這個椅子有靠背,在他們那里算是稀罕物,很貴,但他毫不猶豫的買了,因為她坐在上面不會倒下去。
慢慢的,她的銳氣被他磨平,不說了,什么都隨他。她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好脾氣的人,不管她做什么,他從來不發(fā)火。她有時候想,結婚這么多年,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別人都是巴不得把她甩了,他還是堅持照顧她,是因為面子么?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天,她忍不住了,你為什么不和我離了,這樣你也好過一點。他驀然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轉身看著她好一會兒,你是我的妻,我在一天,照顧你一天。淚水涌了出來,結婚多年,從沒聽到過愛,但這五個字卻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動人的甜言蜜語。
她釋然了。
他一如既往。
他們就這樣一直過了三十年。
他成了他們那村的一個神話,有小輩回來聽說這個事情后,把他爆料給一個當記者的朋友。當時正值宣傳先進事跡的時期,記者正愁沒有典型可寫,得到這個消息后,當即決定驅車前往他們的家。
到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窗明幾凈的屋子,干凈整潔的妻子,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樣邋遢。整個采訪過程中,丈夫的沉穩(wěn),妻子的微笑,兩人時而的眼神交流,暖暖的心意流淌在他們的周圍。雖然丈夫的話很少,記者還是完成了采訪。走的時候,記者說,十年如一日的照顧癱瘓在床的妻子,你這個事跡很典型,我會把這篇報道發(fā)表的,號召大家向你學習。
照顧自己的妻,這不是平常夫妻之間應該做的事么。
記者愕然,更多的是感動。
他們的故事見報了,他們的家變得熱鬧了??催^這個故事的人,紛紛前來探望他們,政府也組織了慰問團隊。但是這些人來的快去的也快。最終,家里還是只有他和她。
那天記者走后,她問,你會一直拿我當你的妻么。
他答,本來一直都是。
她笑靨如花。
他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