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和深藍色,
玫瑰色和深玫瑰色,
白色和粉色的花,散布在
茂盛的玉米地中,
擺弄著
它們實用而精美的
服飾,當它們的小身體
縱情歡樂時,它們
緊緊地
攀住玉米桿。
收割者的故事,
是無窮無盡、細致而忙亂的
勞作的故事,但是
收割者無法
將它們清除,它們
生長在他生命的故事中,
明亮,散漫,無用,
一年又一年,
產(chǎn)出成噸成噸
毫無價值的種子,
任性而美麗的種子。
——《牽?;ā?/p>
[美] 瑪麗·奧利弗
太久沒有回去,記憶里的牽牛花總是粉的紫的擠擠挨挨,吐著小喇叭沖過往的人嬉笑,不懂有花堪折直須折的禪意,卻也是閑不住耐不了的年紀,一路走一路順手就折下了幾朵牽?;?,班里這樣或那樣,總有聰慧的女孩子第一個想到用牽?;ㄈ局讣?,用牽?;ńo自己抹上青春歲月里第一抹顏色。
后來啊,不懂秋詞卻強說愁的年紀里,一知半解,卻聽到了“朝顏”這般游離在煙火之外的名字,心事甚多的少女,感慨朝顏朝盛夕落的同時,竟也懵懵懂懂感到一絲哀戚,嘆花期尚短,良人未有便已凋謝,逐漸也讀懂了“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讀懂了以“學(xué)”囊括千百輾轉(zhuǎn)的“紅學(xué)”。
汪曾祺先生的《人間草木》中,亦多次提到牽?;?,只他或不解,或嘆息,夏天好一番萬紫千紅爭奇斗艷的花海里,獨獨牽?;ㄇ宄空绰抖_,盛夏午時即已萎謝。既不似粗粗大大的梔子花,“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的撣也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所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亦不像寒冬臘梅,少有人敢認為梅不高潔,梅不堅毅。于是人們贊頌梅君,汪曾祺亦不例外,“冬季時早起一睜眼,看到窗戶紙上亮晃晃的,便喊道下雪了,隨即去后園摘臘梅花和天竺果。”
梔子花與臘梅,均是香且放肆,牽?;ú幌悖步^不放肆,低伏在路邊在草間在田地,絕不可稱上是名貴品種。說她命賤也罷,總是生長在田間小肆,其他花朵蔭下。朝開夕隕,遷移到名貴花圃中,也總是這樣淡淡的無所謂的性子,不可不謂之命賤。
說她高貴,卻也有跡可循。生,便淡漠的開,沾露而來,肆意地像世界末日。隕,也淡漠的謝,逐日而凋謝,凄美也決勝中國古代愛情故事。日本豐臣秀吉和茶圣千利休的故事不知可有耳聞,千利休喜好樸素,花圃中種植一大片朝顏。而豐臣秀吉卻獨獨愛奢華,傳以金筑茶室。
豐臣秀吉欲來賞花,千利休便毫不猶豫剪掉了一片花圃的生機綠意,滿園蕭瑟大失所望之下,豐臣秀吉踏入千利休灰調(diào)的茶室,卻見陶罐里獨一枝的朝顏,盛開的肆意妄為,鋒芒畢露,美的驚心動魄。
牽?;ㄖ溃嗷虺佒?,美在接地氣,美也在不接地氣。是隨處可見盛開的蓬勃的野花之輩,不待日中只雨一打便宣告生命完結(jié)的柔弱,卻也是次日清晨又仿佛不記得疼痛一般的再次努力綻放。新人換舊顏,不變的卻是牽?;ū旧恚f她是小家碧玉,卻又隱有大家閨秀,將相之女的風(fēng)范。說她在九天之上,遙不可及,她卻笑吟吟的就那么盛開在你途徑的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