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夜嵐
——慕名已終，獨影孤舟。
我來到了屬于你的城，
卻找尋不到你。
當(dāng)我出現(xiàn)在你的跟前，
死卻離得我那么近，
像是背叛，
更像是蓄意已久的殺戮。
為了把我抹滅，
從你的記憶里，
從你的故事里。
又做了一些支離破碎的噩夢，夜嵐從榻上驚喜，汗水已經(jīng)把他的衣衫弄得濕透了。
他起身來到了院里，打了些井水，擦拭身上的汗水。
這究竟是什么，像是一個個糾纏不清的噩夢，只能帶來頭痛和瘋狂。
他回房繼續(xù)睡去，直到早晨寺里的鐘聲將他弄醒。
他醒的時候天才剛剛亮起，此時寺里已經(jīng)開始敲起了晨鐘，寺人開始到陸陸續(xù)續(xù)前行到主殿開始他們這一天的修行。夜嵐忙不迭地洗漱了一番，然后走出了寺廟的山門。
他是一個借宿與山野廟宇里的一位畫師，給城中的人們畫各式各樣的屏風(fēng)和圖卷，最出名的便是他為城中幾位大官畫的幕布屏風(fēng)，似乎他對畫畫就有天賦一般，他畫出的東西總是能夠完完全全地掩蓋住一切，表示出它想要表達的意欲，并掩蓋住他所暗指的秘密。
夜嵐來到山北面的河邊，這個地方一直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像是曾經(jīng)來過這兒，對這兒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印象。
但是他卻想不起，似乎只是感覺，像是前世，從未存在過一般。
河邊蔥蔥郁郁的樹木把河岸包圍著，四周寂靜得只剩下微風(fēng)拂過樹葉的聲響，偶爾有一片片落葉飄下，落入河面，然后被水流帶向遠方。河水很淺，水下的石頭泛著水紋投入的凌光，像是一塊晶瑩的寶石，透著澄澈清涼的氣息。
夜嵐深深地吸一口氣，坐在河邊聽著河水低聲流過面前。
像是把整個時空都拋棄在身后，連同自己的想法和記憶都拋下，空洞地歸屬自然的寧靜與閑時之中。
夜嵐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受過很深的傷，一直沒有褪去。他時不時拿左手摸著右手臂上的疤痕，像是那體會一片空白里的剪影和碎片。
不知道坐了多久，陽光垂直地照入了河邊，河面泛著光亮甚是迷人，河水里時常有小魚游過，伴隨著水聲，他從懷里掏出一支竹笛，緩緩地吹了起來，聲音回蕩在整個林間，一直回蕩著遠去。
“終于讓我找到你了，夜嵐先生，寺里的僧人說您時常會來山腳下閑坐。這片山腳也是太大了，若沒有你的笛聲，我也不知道找您找到什么時候呀?！睆纳降滥莾河幸粋€穿著正式的男子快速跑了過來。
“你是何人？何故尋我于此?！币箥诡^也不回的看著河面。
“我是城主殿下的侍從，城主近日新筑的內(nèi)城大廳需要一副屏風(fēng)，比較大，我特意前來帶你前往城中?！?/p>
“哦？城主?！币箥雇蝗换仡^望向他，聽到這個詞他似乎有些熟悉，看著他披著的長袍，是城中侍衛(wèi)才能有的布料，穿著防身的皮甲配著長劍。他仔細端倪了他一番，淡淡地笑著，“既然是給城主辦事，價格自然好說，行，勞煩你帶路吧?！?/p>
“好好好！夜嵐先生您這邊請，城外有我們的人接您。”
記不清這是多少次進入城中了，在他的印象里，這是最為奢華的一次，坐在轎子里，被簾子遮住臉，進入了內(nèi)城。
這座城曾經(jīng)是前朝的皇城，沐浴過戰(zhàn)火和繁榮，在昌盛之后漸漸開始被眾人拋棄忘卻，城中的居民已經(jīng)忘記了這里曾經(jīng)是皇城，已經(jīng)忘記了這里曾經(jīng)有過多么輝煌的過去，因為對于他們而言，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赤裸裸的現(xiàn)實，戰(zhàn)后的貧窮和被奴化的悲哀。
夜嵐望著這座城，似乎這里埋葬著什么，是他的過去還是他的記憶，不得而知。
很快轎子便進入了內(nèi)城，他這幾年從未進入過這里，內(nèi)城不同于外城，內(nèi)城依舊如同一座皇城一般奢華，似乎暴露出了城主無盡的野心。
“浮生又幾年，新城似舊闕。
遙望路至此，似是前世顏。”
他輕輕地嘆道，這座城里似乎也有和他記憶共鳴的地方，只是還需要他去一點點地挖掘。
“夜嵐先生，已經(jīng)到了，請您步行進入大廳，我這去通知城主大人?！蹦凶诱f完便一路繞到了后苑。
“先生，這邊請?！币幻绦l(wèi)領(lǐng)著夜嵐前往。
剛剛上到大廳的門外，大廳里走出一名女子。
侍衛(wèi)連忙跪下行禮：“參見城主夫人！”
夜嵐也緩緩半跪著行禮。
“這就是大人請來的那位為新城畫屏之人？”
“是的。”
“大人過會就到了，你們進去等吧?！?/p>
“是。”
城主夫人便起身離去了，她瞥了一眼夜嵐，然后便停下了，轉(zhuǎn)頭望著他。
夜嵐起身，發(fā)現(xiàn)城主夫人盯著他看著，眼神里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和驚愕，他連忙低下了頭，輕輕道：“城主夫人……還有何吩咐？”
“無事……”城主夫人轉(zhuǎn)身便離去了。
夜嵐望著他的背影，心里似乎有一種疼痛的感覺，似乎她和他忘卻的記憶有所相聯(lián)。
大廳的門再度被推開，空曠的廳堂他緩緩地走了進去，他的思緒還是逃脫出來，不斷地找尋著什么，碎片還是記憶？
在城外有一座當(dāng)年的行宮遺跡，數(shù)年前毀于一場大火，那是當(dāng)年城主夫人住的地方，每年三月櫻花盛開的時候，她都會過去看看，似乎在行宮沒有毀壞之前，那兒的櫻花是最美的。
夜嵐在內(nèi)城之中聽到侍衛(wèi)和侍女經(jīng)常談及這個。
快要到三月了，城主夫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些反常。
城外的行宮遺跡，究竟在何處？夜嵐似乎從未問出所在，這個似乎是城中的一個秘密一般。
今年櫻花盛開的比尋常時要早，未及三月，天氣就開始暖了起來。
夜嵐依舊坐著噩夢，用冷水沖涼，在寺里畫著屏風(fēng)。
深夜夜嵐點起燈，借著微弱的燭火蘸著顏料，勾線，涂底，暈染，上色，點綴。
同樣在這個深夜里，一隊人馬來到了城外的行宮遺跡。
行事隱秘，似乎刻意想要隱瞞什么。
行宮遺跡只剩下被火燒剩的殘垣斷壁，石塊散落一地，焦木也幾近腐朽了。地上凌亂破碎的地磚也長出了野草，一隊人馬走了進來，帶頭的是一個披著黑色兜帽的女子，她帶著人徑直前往遺跡的后方。
在這里，立著一把已經(jīng)生銹的劍，后面有一塊還沒有長草的土地。
“城主夫人？便是此處……”旁邊一位侍從小聲說道。
“開挖！”她摘下兜帽，露出精致淡雅的面容，她望著面前插進土里的劍，眼神冰冷卻閃爍著一點兒波紋。
“夫人！”此刻一名侍從從挖開的坑里爬了出來，小聲對城主夫人說道。
“是么？那就讓它好好安靜地休息吧……神沐?！背侵鞣蛉说卣f道，然后轉(zhuǎn)身，揮手離去。
待他們離去，隱藏在黑影之中的男子跳了出來，他回到后面，看看了土堆埋回了原狀，便長舒一口氣。
“看樣子，情況似乎變化得比我們想得要快?！彼匝宰哉Z，然后匆忙翻墻而出，消失在南面。
天空陰沉了一整天，從城外山里籠罩的云霧遲遲沒有散去，彌漫在整個城中，像是坐落在一片仙境深處，縹緲虛幻，更像是一個無影無蹤的夢。
宮城依舊保留著古老的痕跡，青色的地磚上面留著斑駁的痕跡，似是被血浸染過，又似乎被烈火焚燒過。城中栽種著很多櫻花樹，似乎年久不深，與四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一個外來的陌生過客。
宮苑小湖邊上，櫻花瓣陸陸續(xù)續(xù)飄入了湖面，湖水清澈得有些凄涼，寧靜得失去了生氣和活力，孤獨地映照著湖邊的一切。
“夜嵐先生，不知道你為什么一直盯著水面呢？”城主夫人看完了剛剛呈上的屏風(fēng)，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夜嵐的眼睛一直都未曾離開過湖面，簌簌飄落的櫻花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未曾發(fā)覺。
“恩？不敢瞞城主夫人，我在想一些事情?！币箥雇蛩?，眼里充滿了空洞的迷茫，感覺剛剛某些東西似曾相識。
“你在想什么事情呢？”
“忘記了。”
“喔，這么快就會忘記了？”城主夫人緩慢地坐下，揚起下巴看著他，微微地笑著。
微風(fēng)刮起，夜嵐額前的頭發(fā)紛亂不堪，幾乎遮住了他的臉。城主夫人望著他笑著，倏然似乎想起了些什么，默默地凝視著他。
“你很像一個人，一個現(xiàn)在還活著我記憶里的人。”城主夫人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淡淡地笑著，低聲說道。
“是么，可是現(xiàn)在的我連記憶都沒有，更不用說記憶里會活著什么人了。我的記憶里，只活著我自己?！?/p>
“你自己！”她驚訝地望向他，發(fā)現(xiàn)他揚起的嘴角露出一種莫名的自信，那種陌生的感覺瞬間讓她的眼神繼續(xù)恢復(fù)以往冰冷的顏色。
“城主夫人，不知道今天你叫我過來究竟是？”
“夜嵐先生……我仔細看了你呈上的屏風(fēng)，不好，不合我意，我要的不是你所畫的那般奢華浮夸的東西，太假了看不懂也不愿去看。”她一邊笑著，一邊端倪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只巨獸在玩弄著他剛剛捕獲到的獵物。
“……”
“我相信你應(yīng)該能夠做好的，如果你做不好，你這輩子也就會止于這幅屏風(fēng)了?！背侵鞣蛉嗽俣茸?，飲了一杯桌上的茶，她習(xí)慣性地將茶面漂浮的花瓣咬住，吐在地上。
“城主夫人！”夜嵐緩步走到她的跟前，臉上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似是強擠出來的。
“也許你把我當(dāng)成記憶里活著的那個人吧，我夜嵐可和他不同，我命在我，不在于你，哪怕你是城主夫人，一幅屏風(fēng)我自會竭盡所能，但是若想讓我止于此，怕你還是沒有看透我?！?/p>
“看透？是啊，我也是沒有看透他，他也是沒有看懂我，所以他永遠只能活在我的記憶里，成為墳中枯骨?！彼舐暤匦α顺鰜?，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笑聲，不一會兒，他的表情便僵在了那兒。
“哈哈，若無它事，在下告辭了?！币箥罐D(zhuǎn)身準備離去，他額前的頭發(fā)已經(jīng)完完全全蓋住了他半張臉，看不清楚他眼里的神色和面孔的表情。
“夜嵐……你太不像他了……要是他是你這樣該有多好……該有多好……”
“墳中枯骨？我要是他，那該多悲哀啊，肉體已毀，還換來的是別人口中的這番評論。既然活著，就別放棄任何一種可能，任何一種可能都可能改變甚至毀滅一切。”
“夜嵐先生你有想要毀滅的東西嗎？”
“也許有吧?！币箥够仡^一瞥，冷冷地笑道。
天氣開始一點點炎熱了起來，山澗之中的蟲鳴也愈發(fā)的密集，黃昏日溪水映著艷紅色的光，像是血液匯成的。他從腰間拿出笛子，拿袖口擦了擦。
悠遠清脆的笛聲，像是靈魂的嗚咽，圍繞在他的身邊，寂靜的襯托著，陪伴著。
“依循著山谷里的笛聲，我便能在茫茫之中找到你?！睆臉淞种凶叱鲆粋€長滿胡茬，梳著長發(fā)的男子，他的聲音沙啞卻有一種獨有的韻味，每一個字像是一個個故事般充滿了韻律。
“你是？當(dāng)年那位買我屏風(fēng)的說書人?！?/p>
“我可不是一個普通的說書人，我是你過去的牽線人，我能夠帶你前往屬于你忘卻的記憶里?！蹦凶又苯訌街弊诹怂纳磉?，看著他，咧著嘴笑著，像是一個熟識的舊友一般。
“這么說，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關(guān)于我自己的過去？”夜嵐略有詫異地看著他，但是絲毫提不起警惕，這個男子出現(xiàn)給人一種沒有抵抗想法的感覺，就像一個朋友一樣親切，也許是他的語言和措辭有著特殊的魅力。
“是啊，也許是緣分吧，也許是因果報償，因為我的緣故，你無法記起你的記憶，也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活到了今天，讓我們有幸能夠見面?！蹦凶有χχ?，突然笑容一收，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是你？那勞煩你把我的過去告訴我咯。”夜嵐半信半疑審視著面前的這個男子，卻一直沒能在自己支離破碎的記憶里捕捉到有關(guān)于他的影子和痕跡。
“好，我會告訴你的，我此次不勞萬里來這里，就是為了來告訴你這個秘密的?！?/p>
“秘密？不是我的過去么?！?/p>
“你的過去，已經(jīng)成為了這座城的一個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但是所有人都把他當(dāng)秘密埋葬?！蹦凶哟置氲瓕懙卮朕o就像在講一個茶余飯后的笑話，面容一直帶著親和的笑意。
“那……”
“等天色黑了，我?guī)闳ヒ粋€地方，一個埋葬你記憶的地方?！蹦凶油蝗晃兆∫箥鼓弥炎拥氖郑粗c了點頭，眼神凝重似乎有很多東西想要頃刻間表達出來。
夜深了，樹叢之中的蟲鳴變得越發(fā)的聒噪，在萬物生長的這個季節(jié)，一切都像重新獲得了生命一般盡力去實現(xiàn)自己的意義。
城中，城主夫人依舊站在門外的軒欄邊，望著草叢的暗角，似乎那里有什么在等待著她一般。
“城主大人……”
“無事你們暫可退下?！背侵鲹]手吩咐侍女們退下，城主著裝整齊，長發(fā)梳在冠內(nèi)，繡著金色的花紋，像是一位天子般奢華高貴。
“夫人深夜不睡，在想什么呢？”他走到夫人跟前，伸手摟住了她。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在想，我究竟看到的一切是什么？”
“你所看到的？”隨著她的眼神，城主望去，只是一片歸屬于黑暗的角度，他緩緩地轉(zhuǎn)頭望著她，她的眼中流露著一絲哀傷。
敏銳的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自十年前，我逃到這兒，這個城總是莫名地給我一份安全和歸宿的感覺，但是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不是我所需要的，也許忘不掉之前那種隱世整日餐風(fēng)沐雨的生活，對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總是有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彼蕾嗽谒膽牙铮呀?jīng)許久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次會記起這些瑣碎斑駁的往事。
“哈哈，夫人，你不信，捏捏看，看是不是真的?！彼阉氖仲N在自己的臉上，笑著，就像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
“這是你的歸宿，也是你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只有這兒，有人保護著你?！?/p>
“只有這……才有人保護我嗎？”夫人低下頭看著那片黑暗的角度，緩緩地長嘆一口氣。
“夫人，你這話是，之前行宮那次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這個世界究竟誰能活著保護你，你也親自看到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p>
“是啊……”
“夜深了，夫人你早點休息吧，來人，送夫人回房休息?！背侵鬓D(zhuǎn)身喊道。
望著夫人和侍女們離去，城主的眉頭突然緊皺了起來。
“我問你，近日夫人可有什么異常舉動？”城主喚來一名侍女，惡狠狠地盯著她。
“沒有……”
“此次夫人去城郊修養(yǎng)，可有什么異樣。”望著侍女瑟瑟發(fā)抖的模樣，他微微揚起了嘴角笑著，走上她的面前。
“夫人……她，她將宮苑后的那塊碑派人給刨了。”
“哦？刨了……”他面容不改，把嘴巴貼著她的耳朵細聲說道。
“那我問你，夫人近期與誰接觸過？”他伸手抓住她的頭發(fā)，輕輕地扯著。
“上次來此為城主您畫屏風(fēng)的那位夜嵐先生?！?/p>
“是么，你暫且退下，繼續(xù)看著夫人的一舉一動，一有異樣迅速告知我?！彼砷_侍女的頭發(fā)，侍女此刻已經(jīng)抖得失去了該有的姿容。
“是！”她慌忙地退下，如同面對著一只野獸。
他不一會招來自己的侍衛(wèi)，望了望四周無人，變緩慢地說道。
“給我去查查畫師夜嵐的來歷，何時入我城域，家鄉(xiāng)何處。”
“是。”
“再去城郊行宮里看看，碑下究竟還剩著什么東西?！?/p>
“是。”
“此處是？”望著四周塌敗不堪的景象，被焚燒只剩下殘垣斷壁，幾乎難以想象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了什么。四周雜草叢生，被燒枯的樹如今躺在附近，和大地同化了。
夜嵐望著四周破裂的宮墻，連空氣里都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這是五年前被毀的一處城郊行宮，城主夫人特別喜歡此處的櫻花，所以一直住在這里，但是五年前一場大火把一切都給毀了，現(xiàn)在成了一片廢墟，也沒重修和清理。”男子望了望夜嵐，笑著輕描淡寫地說著，像是在說一個毫無意義的書中段落。
“偌大的行宮說毀就毀了，真是可惜了……”
“哈哈哈，可惜？我?guī)氵M去看看。”男子笑了笑，拍了拍夜嵐的肩膀，眼神里似乎閃爍著什么。
“難道這兒就和我的過去有關(guān)，這座行宮的毀滅就藏著我的記憶？”
“記憶這種東西，自己記起才是記憶，別人告訴你，只是故事罷了?！蹦凶有⌒牡匕咽种阜旁诖竭?，看著夜嵐，眼睛稍稍瞇了一下，讓他會意。
夜嵐微微點了點頭，隨同他一起進去了。
宮苑后面和前苑一樣塌敗不堪，在一棵枯樹前，地面似乎刻意清理了一番，那里壘起了一個小土堆，立著一塊粗糙的石碑，碑前立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劍。
“唉，這把劍居然銹成了這般模樣，真是可惜了，當(dāng)年特意為我一位摯友精心打造的，后來摯友死后，贈與一位恩人，沒想到啊，居然讓它暴尸荒野了?！蹦凶舆^去，拔起了那把劍，用衣服的袖口不斷擦拭著劍刃。
“這把劍……”夜嵐凝視著這把劍，似乎記起了些什么，他略微有點兒呆滯，極力在記憶的碎片里摸索出什么來。
“你暫且你不管這把劍，你可知道，碑下埋的是誰？”男子望見他的神色，笑著指了指土堆，沖他擠了擠眼睛。
“誰？”
“土已經(jīng)被挖過了，很松動，你自己挖開看看就明白了?！蹦凶有χf道，然后躬下身子隨他一同挖開這虛掩的土。
土很松軟，很輕易地便露出了下面的輪廓，是一具動物的骸骨，像是一只成年的狐貍。
“這……”夜嵐突然愣住了，他看著那具骸骨，鮮血的氣息突然在他的鼻子里彌漫著。
“神沐……”淚水順著他的臉落下，他咬著牙凝視著碑下埋的它……“我……”
“沒想到一瞬間就過去了這么多年了啊，不過還不算晚，這把劍還未腐朽的不能使用?！蹦凶影褎ξ赵谑种?，用手緩慢地撫摸著劍刃。
“誰躲在灌叢里……我數(shù)三下，不出來就是死路一條了?！蹦凶油蝗晦D(zhuǎn)身對著邊上的灌叢大聲地喊道。
“小心。”男子突然把夜嵐一提，一支袖箭徑直地貼著夜嵐的衣衫擦過。男子提著劍，一步一步走至灌叢，借著夜色，劍刃發(fā)出一種蒼老的光芒。
“三！”
“二！”突然灌叢里發(fā)出摩挲的聲響，一個衣著黑色的男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出來了，這才聽話嗎？我問你，你剛剛聽到了什么嗎？”男子走上去帶著笑意問道，然后一劍直接貫穿了他的胸口，他再把劍刃橫著切了一下，確認此人是否死了。
“我只相信不會說話的死人，懂嗎？不過……這把劍還是這么鋒利?！?/p>
男子走到夜嵐的身邊，問道：“你接下來準備……”
“不需要你安排，我自有我自己的主張?！币箥箯乃种心眠^那把銹跡斑斑的短劍，他準備起身，“這把劍，我不會再讓他銹跡斑斑了，零夜，勞煩你了?！?/p>
“這我明白，我是說，我能夠配合你，因為我這次前來，除了告訴你這個事情，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我還需要你來配合我?！绷阋剐χf道，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希望瞇著眼睛說話。
“什么事？”
零夜拍了拍他肩膀，笑了笑，繼續(xù)輕描淡寫如同說書一般：“結(jié)果和你期許的一樣，只不過我們的目的不同罷了，各取所需?！?/p>
此刻宮城里格外的安靜，連殿內(nèi)的侍衛(wèi)也比尋常要多，夜嵐帶著屏風(fēng)進入殿中起，大殿的門便被侍衛(wèi)們關(guān)上了，將大殿朝南可以迎接日光的門關(guān)上本就不是吉利的征兆，加上近日宮苑里寂靜得有點特殊，夜嵐臉上的表情反倒更加輕松了。
隨著帶領(lǐng)的侍衛(wèi)，他來到城主的面前，城主今日特意在臉上涂了些妝，顯得面容十分的健康，但是掩蓋不了他眼睛里的那一絲惶恐。殿內(nèi)除了城主和城主夫人便是一些手持武器的侍衛(wèi)。
“夜嵐先生，你已經(jīng)把我托你畫的屏風(fēng)畫好，按照約定，報酬自然豐腴，不會虧待你的，但是我想問問，聽說，之前夫人找你談過屏風(fēng)的好壞，不知道你們聊的如何呢，夜嵐先生，夫人?！背侵魉菩Ψ切Φ乜粗瑫r也慢慢望了望城主夫人一樣。
夜嵐笑了笑，解釋道：“城主大人，夫人只是覺得……”
“夫人，你能告訴我嗎？”城主打斷了他的話，直接走向夫人的跟前，握住了她的手，聲音低啞得像是一只蓄勢咆哮的猛獸。
“大人，夜嵐先生所畫，略有些市井浮夸的姿色，城主乃一城之首，自然不能用平庸的繁花來裝點修飾，所以特意囑咐畫出特有的風(fēng)格?！狈蛉诵χf道，她的笑容那么的妖媚頃刻融化了此刻尷尬的氛圍。
城主轉(zhuǎn)身一甩他的袖子，大聲笑道：“是這樣嗎？既然如此，夜嵐先生不如現(xiàn)在掀開布，讓我們看看，你畫的究竟是市井庸俗之色還是……”
“還請城主大人稍等片刻，這幅屏風(fēng)，需待日落時，才會更加艷麗逼真?！币箥巩吂М吘吹卣f道，臉上掛著一抹笑意。
“喔，夜嵐先生似乎能夠確信你的屏風(fēng)在日落時方能讓我滿意是么？若夜嵐先生不能讓我滿意，那后果……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呀。哈哈哈……”城主坐回自己的位置，仔細端倪著他，不屑地冷笑著。
很快，天空漸漸開始變艷，紅色的暈迅速開始在云層里暈染開了。
“時辰快到了，城主大人，由我為你開啟屏風(fēng)的面容吧?！币箥棺呱掀溜L(fēng)的面前，笑著說道。
突然，城主夫人起身，走到屏風(fēng)面前，看著夜嵐，笑道：“大人，不如由靜兒上前為你掀開吧，我也想近距離觀賞一下日落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p>
“也好?！背侵魑⑽Ⅻc了點頭，他昂首微微瞇著自己的眼睛，看著臺下即將被掀開的屏風(fēng)。
“這是……”隨著城主夫人掀開屏風(fēng)外的布，屏風(fēng)中泛著紅色的光，像是一粒粒寶石鑲嵌其中，借著夕陽的光，像是落日的余輝被固定在這屏風(fēng)之中。
“夫人，怎么了？夜嵐先生，為何屏風(fēng)此刻會布滿紅色的光?！?/p>
“城主大人，畫屏風(fēng)時背景用了些許礦石，能夠在落日氣溫下降的時候產(chǎn)生色彩的變化，發(fā)出艷麗的光?！币箥剐χ叩匠侵鞯拿媲?，指著臺階下的屏風(fēng)解釋道。
“妙哉……來人給我掌燈，我細細到下面觀看?！背侵髌鹕硗_階下走去，很快侍衛(wèi)給他遞來了燈火。
“你是……”突然城主夫人轉(zhuǎn)身，盯著夜嵐，失聲叫道。
“城主大人，可知畫中所畫的故事。曾經(jīng)有一個女子，發(fā)現(xiàn)了一只被拋棄荒野的狐貍，如同畫中的模樣，可憐無牽無掛，就像她自己的身世一般，出于同情，她收養(yǎng)了它，可是這只狐貍最后的結(jié)局也是這幅畫中一般，被再度拋棄于荒野，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因果往復(fù)，起點即是終點?！币箥拐驹诔侵魉呐_上，像是一位王者般俯瞰著他們。
“是嗎？容我提燈細細看看?！?/p>
“哈哈哈，城主，你可知，燈火在那畫料前是很容易點燃畫料的，不知道點燃后這兒會不會和畫中的狐貍一般，終點和起點一同呢?！币箥雇蝗宦曇羰チ酥皯蛑o的感覺，開始變得冰冷的，似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匕首。
“你說什么？”
“你可別輕舉妄動，稍有不慎，燃起火來，其他的畫料可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奇特的反應(yīng)。你應(yīng)該忘記了我是誰吧，那天夜里，我們沒有直接見過，但是你的聲音你的身份我卻銘記于心?！币箥拐驹谂_階之上，從袖子里取出綁在手臂上的短劍，銹跡已經(jīng)被洗凈，寒冷的劍光被屏風(fēng)的紅光映照得格外的恐怖。
“你是……那個刺客……”
“與其說是刺客，不如說我就是那只被拋棄的狐貍，我只是來拿回屬于我自己的東西，對吧？靜寧……”夜嵐突然笑著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冰冷。
“神沐……”城主夫人大聲喊著，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任何的聲音，鮮血彌漫了整個大殿，一切就在瞬間崩塌瓦解了。
“小玨姑娘，快要下雪了，你這幾天還是別上山給我們采藥了吧，我們也沒有什么急癥，還是趕緊回去吧?！?/p>
“沒事，李叔，您不也上山砍柴呢，雖說大家都不需要，但是以備不時之需嗎，提前準備好總比臨時找尋要便捷。”
“呵呵，你這小丫頭片子，也是長大了啊?！蓖钍逄嶂竦对谏铰愤h去，小玨擦了擦臉上的汗，提著藥簍慢慢下山。
“是啊，已經(jīng)六年了……”她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默默地嘆道。
“小神沐，下雪咯，我們快到家了，冷不冷？”
“咻……”突然白色的小狐貍從她的藥簍里躥出來，沖進了院子，院子后面那塊碑前，站著一位男子，穿著青色的長衫，披散著長發(fā)，長發(fā)下的面容除了蒼老更多的是熟悉和驚喜。
“你……”
“沒想到這場夢我做了這么久，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孩，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長成了大姑娘了。”男子轉(zhuǎn)身看著她，自己已經(jīng)從少年變成了下巴滿是胡渣的男子。
“神沐哥哥……你終于回來了……”小玨走到他的面前，凝視著他變老的面容。
他伸手摸著她的頭，笑著：“是啊，我終于回來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