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遲歷四一年秋，西遲王駕崩，舉國上下白衣縞素。
西遲王世子徐浩貞在早年圍獵之時，因所乘駿馬突發(fā)瘋病，摔成殘疾，故由次子徐浩轅繼任西遲王位。
西遲歷四二年冬，公孫锏持王令夜至司寇府。
“司寇羅聞之，犯謀逆之罪！責全族上下三百三十四口死罪，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于是在冬至的那個下午，郊外校場，百余名刀斧手各就其位，迎著凜冽的北風，將羅氏一族悉數(shù)問斬，鮮血染紅了剛飄落的雪，最開始像是綻開的一簇簇梅花，最后成了血海。
——
“少爺，下午我去獵金堂的時候，任務(wù)欄那圍了一大群獵金人，你猜我看到什么了？”紅袖風風火火地跑進屋子，將懸賞得來的金子往桌上一扔，一挑眉問道。
被喚作“少爺”的男子表情復雜，沉默不語，片刻后，男子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扔在了桌上：“我收到消息了。獵金堂這幫人，真是越來越?jīng)]有規(guī)矩了！老堂主在的時候，這樣的臟活，可不會接！”
紅袖拿過桌上的信，拆看之下眉頭緊鎖，隨即憤憤說道：“金冥竟還有臉說是為了匡扶天下正義！他這是要毀了金老堂主生前的名聲！什么時候這獵金堂變成了閹黨的爪牙了！？”
“不過少爺，金冥既然都差人送信來了，那這趟生意你接是不接？”紅袖有些擔憂地看向東方白，“君子劍周正雖說排名低于少爺，但好歹也是獵金榜上排名第四，況且還有一個第九的瘋刀張之恒，有傳言說第五的達摩就是被他宰了，想從他倆保護下帶走這羅家丫頭，有一定難度。”
“接，當然要接。羅聞之一家造反謀逆罪名坐實，當是滿門抄斬，我們只管干活拿錢走人?！睎|方白雖是這么說，心中卻犯起了嘀咕：如果僅是捉拿逃犯這么簡單，那放出的告示中為何要說明“活捉”呢？且他與周正雖無私交，但君子劍的名聲在外，他不明白是為何周正要用半生正氣去守護一個逃犯。
看來金冥隱瞞了自己許多。
第一回、東方槍挑君子劍
客棧云來。
羅可亦正貼在房門口，謹慎地探查過無人跟蹤后，才從貼身衣物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金箔封上的書信，信上幾個大字“震云親啟”。羅可亦不敢拆封，救她出府的父親親信曾仔細交代過，這書信定要親手送到并肩王徐震云手中，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拆開，于是她只能拿著燭火試圖透過信封窺伺信件內(nèi)容，卻終是不得其解。
夜深人靜，羅可亦不禁黯然。
她回想父親一生戎馬，剛正不阿，抵御外敵建立赫赫軍功，沒死在邊境，未成想臨了死在效忠的君主手上。震云伯父說得對，大丈夫當持刀縱馬，這勾心斗角的王都，可比那戰(zhàn)爭中的刀光劍影還要兇險萬分。
但君令如山，先王為敲山震虎，將徐震云的兄弟羅聞之召回京城，由武將轉(zhuǎn)文職，何嘗不是為了削弱并肩王的實力？可憐我父親忠君愛國，竟落了個如此下場！
想到此處，羅可亦暗自落淚。
“誰！誰在那里！”突然間，羅可亦眼神一凜，迅速將信件藏入懷里，隨即一個鷂子翻身，抽出隨身佩劍，遙指卷簾后的黑暗處。
劍鳴聲驚動了隔壁房間的周正和張之恒，兩人只是瞬息之間便破門而入來到了羅可亦的房間，然后死死地盯著卷簾后，如臨大敵，一時間房間內(nèi)劍拔弩張，仿佛空氣都凝固了。
“不用這么緊張?！睎|方白掀開簾子走了出來指著羅可亦輕笑道，“我如果想殺她，你倆可攔不住我?！?/p>
周正思索片刻便將手中長劍緩緩落下，但并未入鞘，只是緩緩開口問道：“既不是來拿賞金的，閣下意欲何為？”
東方白并未說話，只是轉(zhuǎn)頭直勾勾地盯著羅可亦，然后伸過手去：“將你懷里那封書信給我，我保你性命?！?/p>
果然是敵非友！
羅可亦一言未發(fā)，舉劍的手卻表明了態(tài)度。
此時劍穗都快被她手心的汗打濕了，因為她雖吃不準眼前這個男人武功的深淺，但從周正的緊張程度她明白，今晚即使是合三人之力，怕是也無法全身而退了。
“東方白！”君子劍再次舉起，斜指卷簾前的黑衣男子，“這個武林，到底是朝廷的武林，還是江湖人的武林?。俊?/p>
東方白聞言一怔，似乎沒料到會被如此當頭一問，但緊接著就出手一掌將身側(cè)欲要先發(fā)制人的瘋刀擊退數(shù)步，并怒罵道，“江湖都說你是瘋刀張，名不虛傳?！?/p>
“廢話真多?！睆堉闳撕菰挷欢啵坏艍ι?，正要再次施展殺招襲來，一旁的周正卻攔住了他：“張公子，住手，你打不過他?！?/p>
張之恒竟真停下了手，他隨手將那柄刀懸于腰側(cè)，然后竟自顧自地坐下倒杯茶水喝了起來。
“你最后那一刀耍得不錯，叫什么名？”東方白干脆坐了下來，示意張之恒給自己也倒一杯茶水。
瘋刀沒理他，心頭卻是生起疑惑：什么最后一刀，有毛?。?/p>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霎時間瞳孔猛地放大，渾身汗毛根根豎起，右手緊緊握住身側(cè)的刀柄，一字一句問道：“我宰那禿驢的時候，你也在？”
東方白也不惱，一邊點頭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說道：“什么達摩，有辱佛教名聲！那禿驢近些年禍害了多少良家婦女，錢塘張家早年于他有恩，卻被他滅了族，七十三口人啊......哦不，是七十二口，羅聞之那年率軍回王都述職，正好救下了你?！睎|方白眼神一凜，“我沒說錯吧，張公子?！?/p>
張之恒被人戳穿了心事，額際的青筋抽動著，眼看就要暴怒，卻在幾個呼吸之后突然笑了起來：“姓東的，老子反正打不過你，愛怎么說都隨你......”
正說著，紅袖一腳蹬開房門沖將過來大罵道：“你個丑八怪！我公子復姓東方！”然后轉(zhuǎn)身回道：“公子，跟蹤的那幾個宵小都解決了?！?/p>
“現(xiàn)在來說說正事?！睎|方白收起臉上的笑，轉(zhuǎn)頭對羅可亦正色道，“你懷里那封信，如果我沒猜錯，是帶給徐震云的吧。羅大人費了這么大工夫瞞天過海地將你從羅府送出來，我可是很想知道這封給并肩王的信上，都寫了些什么?！?/p>
“放下你那破劍！”東方白一掌過去，將正在凝神聚氣的周正擊退數(shù)步，譏笑著說道，“怎么，君子劍打算玩偷襲嗎？你應(yīng)該知道，真動起手來，你和瘋刀兩個人怕是不夠?！?/p>
“別，可別帶上我，你揍他，我不摻和?！悲偟逗戎杷B連擺手。
“信我給你?！绷_可亦看清了局勢，慘然一笑，低聲說道，“但我有一個條件?！?/p>
“說?！?/p>
“幫我報仇?！?/p>
“向誰報仇？”東方白笑著問道，“你是說王宮里那位？還是那獵金榜上第三的閹黨夏無極？姑娘，我只是想看封書信而已，你這條件有些勉強吧？”
“我可以給你為奴為婢，只要能為我一族三百多口報仇。”羅可亦咬著牙，眼眶通紅。
“噢那倒不用?！睎|方白連連擺手，指著紅袖笑道，“我有紅袖。”
聽到這話，紅袖昂起頭揚了揚下巴，滿臉開心。
“行，我答應(yīng)你，不過不止是因為這書信。”沉吟片刻，東方白收起了笑，一挑眉認真說道。
正當羅可亦想開口讓周正與張之恒暫且回避之時，張之恒突然一個翻身退出數(shù)步遠，背靠墻壁，警惕地看著眾人，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茶水里有毒！”
與此同時，東方白也感受到了身體的異樣，他微一皺眉，右手成指在胸前快速點穴抑制毒性蔓延，并退到了另一處墻角盤膝坐下，紅袖飛將過去，掏出雙刺擺好架勢護在東方白身前，死死盯著在場的幾人，絲毫不敢松懈。
“羅姑娘，情況緊急，請速將書信交于在下！眼前大敵當前，張之恒和東方白都中了化功散，敵在暗我在明，萬一失散，我也能盡力將書信帶予并肩王！”周正沖著仍一臉驚愕的羅可亦大聲喝道。
聽到這話，羅可亦一時之間難以抉擇，權(quán)衡之下，還是伸手從懷中摸索著書信并擔憂地說道：“那也只能如此了。就是不知道徐叔叔能不能看懂......”
“并肩王博聞強識，文韜武略，定能領(lǐng)會羅大人書信?！?/p>
聽到這里，羅可亦眼神一冷，從懷中掏出的竟不是書信，而是一把粉末，說時遲那時快，羅可亦并拳成掌，粉末于電光火石間朝著周正面部灑去！
殊不知周正早有防備，袖袍一甩便擋住了羅可亦的攻擊，惱怒地喊道：“羅姑娘！這是為何??？”
“徐叔叔一生戎馬，大字不識幾個，他要知道被你夸贊博聞強識、文韜武略，不知是會氣還是會笑?！闭f話間，羅可亦死死盯著周正。
此時的君子劍也不再偽裝，惡狠狠地說道：“羅姑娘，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書信給我，我可以不殺你?！?/p>
“我早該知道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只是一群欺世盜名之輩。你君子劍能來護羅家姑娘，先前我倒是敬佩三分，如今想來......不過夏無極真舍得下血本啊，凌日劍法第九重的功法，對你來說確是世界上最大的誘惑了?！睎|方白盤膝而坐，凝神靜氣解毒之際，還不忘出言嘲諷道。
周正深知東方白在拖時間解毒，也不廢話，聚氣于劍，一個閃身如同鬼魅般向著羅可亦刺去！
“紅袖！”東方白厲聲喝道，身前的紅袖手持雙刺便飛身過去擋下了周正的一記殺招。
“東方白，原本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我看你是鐵了心要插手了？雖說你很強，但你不會真認為你這個侍女能擋住我吧？”周正嘴上留一線，手上可一點都不含糊，話音剛落便使出凌日劍法再次向前攻去，紅袖也毫不退縮堅定地擋在羅可亦身前，一時間房內(nèi)碰撞鏗鏘聲不絕于耳，劍影刀光凌厲，衣袍獵獵作響！
說起紅袖，十歲那年，紅袖所在村子被瘟疫席卷，獨獨活下來她一人，正當遇到豺狼之際，被獨自游歷的東方白救下，東方白時年十五，從此二人形影不離，說是主仆，更似兄妹。
紅袖的一身武藝皆是東方白親自傳授，所持雙刺也是著隕鐵打造，鋒利無比，所以一時之間，周正雖說占盡上風，紅袖的落敗卻尚需一些時間。
而周正已經(jīng)等不及了，他知道等東方白逼出余毒來，他能否全身而退都是個未知數(shù)。
霎時間周正眼神變得凌厲無比，劍身也閃爍著金光，一個閃身貼近，腳下步伐詭異飄忽，手上動作更是靈敏異常，在呼吸之間竟從不同角度刺出了數(shù)十劍，劍鳴聲夾雜著破空聲，紅袖如同四面八方各處受敵，在這番猛烈攻勢下，她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鮮血將一襲紅衣染得更為嬌艷。
這便是凌日劍法第八重的殺招！劍雨！
“紅袖，小心！”
東方白一聲驚呼，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渾身是傷的紅袖被周正一腳蹬飛，撞在墻壁上落地后生死不知，方才想要上前幫忙的羅可亦也倒在地上，嘴角滲出鮮血。
周正掠步向前，正要一劍刺向羅可亦，突然劍鋒一轉(zhuǎn)，直指正盤膝而坐的東方白胸口，嘴中獰笑道：“我差點忘了，這絕佳的時機，只要殺了你東方白，我便是第三了！”
說罷便提劍刺向東方白的胸口！
東方白眉頭微皺，他此時正在運功排毒的最后關(guān)頭，功力大不如前，即便起身迎下這一劍，支撐不了多久也會再次毒發(fā)，屆時就前功盡棄了。
就在東方白無奈準備起身閃躲之際，一旁的紅袖飛撲過來擋下了這致命一擊，長劍直直插入了她的胸口，紅袖死死地用手抓住劍刃不讓周正拔出，她口中的鮮血不斷涌出，眼睛卻狠狠地盯著眼前持劍的周正，虛弱卻堅定地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公子......快走！”
東方白內(nèi)心悲痛不已，此時體內(nèi)的余毒也終于清了個干凈！
他起身沖過去一手扶住倒地的紅袖，側(cè)身一腳便將死命拔劍的周正踹飛出去！
“紅袖！”東方白抱著懷中女子嘶啞地吼叫，顫抖著手探過鼻息之后，一時間竟有些愣神。
眼下大敵當前，不是悲傷的時候。他輕輕地將紅袖抱起放于床榻之上，再抬頭望向周正時竟是滿眼通紅，面無表情。
只見他迅速地從身側(cè)抽出一截銀白色槍頭橫握住，又再次抽出數(shù)節(jié)短棒，待到武器組裝完畢，赫然竟是一柄鋒利無比的長槍！
這桿槍，便是名震江湖的銀龍！
周正轉(zhuǎn)身想逃，卻發(fā)現(xiàn)門口早已被排出余毒的張之恒擋住，張之恒怒喝一聲，持刀正要欺身上前，卻聽東方白輕聲說道：“你若插手，連你一起殺?！?/p>
此話一出，不僅是周正，連素有“瘋刀”之名的張之恒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出手便是殺招！
只見東方白單臂持槍，凌空一躍，槍身快速旋轉(zhuǎn)，槍頭帶著幽藍的槍氣直刺周正，周正慌忙持劍橫擋在胸前，只聽刺耳地一聲金屬撞擊聲，劍身彎曲成一個夸張的弧度，隨即砰地一聲擊在周正胸前，將其擊退數(shù)步！
僅此一招，周正便深知不是對手，轉(zhuǎn)身欲逃！
他知道，面對瘋刀，比硬碰眼前暴怒的東方白要明智得多！
“相信我，你走不了?！辈煊X到周正的退意，東方白冷冷說道，“使出你那劍雨！”
話音一落，東方白便雙手持槍欺身向前，暴雨般的攻勢瞬間襲來，周正被打得連連敗退，眼看退無可退，周正只得轉(zhuǎn)守為攻，在抵擋東方白的一輪攻勢間隙，他再次使出了凌日劍法第八重——劍雨！
東方白見狀，閉氣凝神，任由周遭的殘影向自己襲來，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他猛地握住槍桿中段，快速旋轉(zhuǎn)，立地舞花，槍頭槍身竟在他周遭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幽藍色光球，光球?qū)⒅苷膭τ暌灰桓駬酰粫r間錚錚的清鳴之聲不絕于耳！
待到一輪劍雨完畢，周正退守一旁氣喘吁吁，見自身引以為傲的絕學未能傷到東方白絲毫，心中滿是頹然。
抵擋劍雨之后，東方白的長槍舞花卻仍在繼續(xù)，速度越來越快，只能看到略微的殘影。
終于！
他由雙臂握槍換為單臂持槍，帶著千鈞之力一瞬而過，就好像從周正身體中穿了過去一般，周正甚至沒能來得及開口，便憑空炸裂開來！
門口的張之恒默默地走到墻角，心頭滿是震驚，不敢與東方白對視。
“紅袖?！睎|方白扔掉手中長槍，飛身到床榻前，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紅袖臉上的血漬，輕聲說道，“我知道你最愛干凈了?！?/p>
“從今往后，這世上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你說你愛穿紅色衣袍，受傷流血了公子看到也不會知道，可我又怎會不知？你總說是我救下了你，這數(shù)十年，又何嘗不是你救贖了我？”
......
“東方公子?！币慌缘牧_可亦小心翼翼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看這書信上寫......”
“念與我聽。”
“書信中只有五個字：兄！回頭是岸！”羅可亦一臉錯愕。
看來事情沒這么簡單。
東方白聞言默不作聲，只是拾起一旁的長槍，一節(jié)節(jié)拆下之后插入腰側(cè)，再俯身抱起已然身死的紅袖，緩緩走出門口，輕聲說道：“北上震云軍?！?/p>
第二回、將軍怒斬蒼狼使
北部震云軍營帳。
天快亮了，并肩王徐震云掀開營帳帷布走了出來，傳令兵給他帶來了個壞消息。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天空，東方既白。
這個季節(jié)的北方草原本應(yīng)是郁郁蔥蔥，可徐震云一眼望去，映入眼簾的除了天邊的一縷晨光，便只有馬蹄踐踏、火焰燎原后的滿目瘡痍。
最近蒼狼部落的攻勢越來越猛了，昨夜他剛擊退對方的又一波猛撲，最終拒敵于落鷹堡外。
“聞之......你糊涂?。 毙煺鹪沏@入營帳，攥著書信的手止不住顫抖，這位并肩王一時間眼眶微濕，他實在不明白，僅僅是因為小人覲見讒言，一名如此忠君愛國的將士，最終竟落個這般凄慘的下場！難道王位上的那個人，真就是忠奸不辨、鐵石心腸？
至于信上說的獵金堂發(fā)布懸賞捉拿羅家丫頭一事，徐震云傷心過后皺著眉頭，臉上陰晴不定。
以夏無極的陰險狠毒，斷不會留下這禍亂，難不成......
“報！”
正在這時，傳令官跑進營帳。
“稟報將軍！武延烈差人送來密信！”
“噢？送信來的人呢？”徐震云沒有急于接過信件，只是閉著眼睛沉聲問道。
“現(xiàn)已羈押！”
事實上，距離上一次武延烈差人送信已經(jīng)過去快三年了，按道理說武延烈早就知道他這位西遲的震云將軍有多么油鹽不進。
突然間，徐震云背脊一涼！他聯(lián)想最近發(fā)生的種種，腦海中生出一個可怕的推測。
“來人作何裝束？”
“說來奇怪，此人未著盔甲，反倒是著尋常蒼狼牧民便裝......”
“傳令下去，無需多言，直接砍了，頭顱掛在堡外城樓?！?/p>
“將軍，這......”
“廢什么話！傳我令，伍長以上都來觀看?！?/p>
“遵令！”
傳令官正欲出營帳，又被徐震云叫住了，“等會！將這完好的信件一并帶出去，當著眾將士的面焚毀！”
“遵令！”
而蒼狼之主武延烈遲遲等不到傳令兵回來復命，心中逐漸焦躁，信箋上的內(nèi)容由他親自撰寫，他自然再清楚不過，西遲與蒼狼連連征戰(zhàn)，西遲雖國富兵強，卻人心動蕩；而蒼狼雖常年游牧，居于一隅，論經(jīng)濟實力弱于西遲百倍不止，但部落人心所向，信念皆系于他這個蒼狼王。
武延烈信上談及，請求徐震云洞開西遲邊境。
他沒說的是，屆時蒼狼軍可與王城內(nèi)應(yīng)以貫穿之勢直取王城，一統(tǒng)南北！
武延烈知道自己信上所言無異于癡人說夢，多年以來，武延烈與徐震云在戰(zhàn)場上已兵戎相見不下十余次，他曾多次表明心跡，只要徐震云愿意，他武延烈可不計前嫌，同他共享這南北江山。
但每次得到的回應(yīng)都是震云軍響徹天地的沖殺聲。
可這次不一樣，只要他徐震云讓信差進了他的營帳，西遲王都那邊，自會有人著下一步棋。
誰能想到那著牧民便裝打扮的，竟是武延烈的親兒子！
武延烈心中正激動著，忽聽手下呈上一物來報：“稟蒼狼王！從震云軍射來信矢！”
武延烈心頭一凜，當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當他匆忙打開信矢一看上面內(nèi)容，頓時氣得火冒三丈，胡子一抖一抖地怒喝道：“傳我命令，蒼狼三部、蒼狼五部全員集合，從西北、東北兩路以犄角之勢進攻落鷹堡！一部、二部、四部，隨我進發(fā)！
第三回、叛軍含淚守國門
“什么！并肩王私通蒼狼？”西遲王徐浩轅笑著擺擺手，遲疑片刻后還是屏退了左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王叔十四歲起便已在軍中建功立業(yè)，加上孤，已歷任三朝，他可從未有過絲毫僭越之心?！?/p>
“王，老奴也不相信并肩王有忤逆之心，但人心隔肚皮，而且現(xiàn)在民間傳言......”夏無極噤聲，作出一副不敢多言的樣子。
“但說無妨！”徐浩轅眉頭微皺。
夏無極恭敬地俯身在地，然后緩緩道來：“民間都在傳言......自先王在世始，并肩王拒守蒼狼數(shù)十載如一日，守我西遲安寧，且并肩王愛軍如子，百姓都愿意送兒子從軍，更有甚者言......”夏無極眼神陰翳，“更有甚者言......西遲的江山，或許并肩王來坐要好得多，反正......他也姓徐?！闭f罷夏無極急忙跪伏在地上告罪。
徐浩轅聽聞此言并沒有發(fā)怒，只是端起茶杯又輕輕放下：“你退下吧，此事莫要再提，并肩王尊我正如我敬并肩王，他不可能有不臣之心。”
“夏公，徐浩轅是否相信了？”在一處隱秘的府邸，一名著游牧服飾的大漢見夏無極到來，急忙上前問道。
“他相不相信無所謂，重要的是這個風吹進他的耳朵里。”夏無極陰險一笑，“對于那個位置而言，向來是寧殺錯不放過。至于邊境......他們天真地認為，即使沒了一個徐震云，還有劉震云、孫震云......現(xiàn)在只差最后一把火?！?/p>
當晚，一群黑衣人潛入并肩王府，被回宮途中的夏無極正好撞見，夏無極獵金榜第二的實力展露無遺，一時間黑衣人死傷殆盡，無一活口，扒開衣服驗尸時，仵作發(fā)現(xiàn)尸體右手小臂處均有狼頭刺青。
事關(guān)重大，西遲王徐浩轅著新上任的司寇公孫锏親自上并肩王府問話。
“王妃，例行公事，如有得罪，請見諒。據(jù)我所知，本次王府無人傷亡，請問，刺客進院后作何表現(xiàn)？”公孫锏向并肩王妃略施一禮，沉聲問道。
“說來奇怪，那伙刺客武藝高強，進院之后并沒有大開殺戮，在我呵斥表明身份后，領(lǐng)頭一人甚至摘下了面罩......”說到此處，王妃突然心頭一震！旋即緩緩開口道：“其實因為天太黑的緣故，我也沒看清楚，但這群人定是來者不善?！?/p>
王妃心中有了一個極其不好的預感，聯(lián)想到民間傳言，仿佛耳邊響起一聲驚雷！
王宮內(nèi)院。
“王，臣去過并肩王府了，據(jù)王妃所言，蒼狼刺客進院后確實不曾對王府的人動手，領(lǐng)頭的人甚至還摘下面罩，可能是......亮明身份?！惫珜O锏趴伏在地上，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夏無極。
“好一個并肩王！好你個徐震云！”徐浩轅拳頭捏緊，牙都快咬碎了，“傳我令......”話沒說完，徐浩轅想到了什么，又頹然地坐下了。
“王可是在為邊境憂心？”夏無極俯身過去，“臣有一計......”
聽聞夏無極讒言的徐浩轅滿臉痛心，卻只能嘆息著點了點頭。
十數(shù)天后，頒布王書的欽差大臣司馬硯到達落鷹堡。
“承接王令！令并肩王徐震云回王都述職，令震云軍務(wù)必將蒼狼部落趕出落鷹堡二百里外！”
“接令！”
徐震云眉頭緊鎖地接過王書，還未曾開口，副將陳摯便站起身來對徐震云說道：“將軍，現(xiàn)在邊境戰(zhàn)事膠著，如果您回了王都，別說拒敵于落鷹堡二百里外，就是能不能保住這落鷹堡都不好說?！?/p>
“這是王令，莫非你們要抗令不成?。俊彼抉R硯上前呵斥道。
“你又是個什么東西，我們將士為邊境馬革裹尸......”
“羅恒！不得無禮！”
正欲上前的羅恒只得憤憤地瞪了一眼司馬硯。
“司馬大人，恕本將軍無法遵王令，目前戰(zhàn)事已到最艱難時刻，作為主將我不能臨陣脫逃。你可以看得到，每天戰(zhàn)場上運下來的傷兵有多少，現(xiàn)在裹尸布都不夠用了。我譴副將陳摯帶一支兵馬與您一同回王都，如何？”
“并肩王！你可要考慮后果！”
“我已經(jīng)考慮后果了。這落鷹堡一破，多少百姓會流離失所，死傷殆盡？待戰(zhàn)事結(jié)束，我回王都請罪。來人，送司馬大人！”徐震云背負雙手轉(zhuǎn)過身去，斬釘截鐵地說道。
“哼！”司馬硯一甩袖袍，憤然離去。
徐震云回到營帳內(nèi)，東方白三人已等候多時。
“并肩王，對于這封書信，你作何解釋？”
徐震云看也沒看那書信一眼，只是快步走到羅可亦身前，一時間老淚縱橫，上下打量道：“這么多年沒見，當初的小毛孩子都長這么大了。”
“徐叔叔......”死里逃生的羅可亦聽到徐震云的話，也是忍不住淚流滿面，“我父親他，從未有過謀逆之心！更未做過謀逆之事......”
“我當然知道，聞之與我不是兄弟，勝似兄弟?！?/p>
“那這封書信？”東方白冷冷問道。
“這封信當然是偽造的。聞之與我當時在軍中風頭很盛，誰也不服誰，我們是對手也是兄弟，但一直在為誰是兄長而爭執(zhí)不休，他與我寫信，斷不會稱我為兄?！?/p>
“我想明白得太晚了，夏無極的目標不是聞之，也不是我，他的野心，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大得多！丫頭，你以為你能從府邸中逃出來是你運氣好？你們太小看夏無極了，他要想截殺你，為保萬無一失，一定會親自出手。他的目的就是讓你帶著信件到我這來，為了戲演得逼真，作為內(nèi)應(yīng)的那個家伙估計都不知道信是偽造的?！?/p>
“如果我沒猜錯，武延烈已經(jīng)和夏無極達成了共識，先是聞之被栽贓陷害，你攜帶偽信出逃來找我，再是武延烈的密信，然后是王都刺客闖我府邸、司馬硯的千里王令......好一出禍水東引，指東打西！真是陰險狡詐，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他們的圖謀......是整個西遲！”
沉默。
營帳內(nèi)只剩下無盡的沉默，營長外是士兵的訓練聲和馬蹄聲。
“我留下，這落鷹堡必須守住，后面就是三個郡的百姓?！睎|方白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我也留下來?！绷_可亦一臉決絕，說罷看向了一旁的張之恒。
“誒，別看我啊，那......我也留下？反正我也沒有家可以回?！睆堉隳λ笾稚夏前训?，咧嘴笑道。
“不，你們得走，陳摯帶走了四分之一的兵馬，蒼狼的攻勢又越發(fā)兇猛，這落鷹堡不是久留之地?！?/p>
“徐伯伯，那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羅可亦眼中含淚說道。
“此話斷不可再說！我徐震云一生戎馬，戰(zhàn)死沙場便是最高的榮譽了，怎么可能做逃兵！再說了，此等生死存亡之際，我作為震云軍主帥，當領(lǐng)震云兒郎，建功立業(yè)才是！你們?nèi)齻€必須走，只有殺死夏無極，西遲才有救！”
王宮內(nèi)。
徐浩轅聽著司馬硯帶回來的消息，拍案而起：“好一個并肩王！這西遲，到底是孤的西遲，還是他徐震云的西遲！令！罪將陳摯及所領(lǐng)士兵盡數(shù)下獄！查抄并肩王府，將徐震云府邸所有家眷盡數(shù)下獄！震云軍全員，皆為叛軍！”
王位之下的陳摯仰著頭張了張嘴，卻像是被一塊破抹布塞住了喉嚨一般，囁嚅著什么也沒能說出來，他看著周遭文官的指指點點，聽著他們的竊竊私語，最終，他只是自嘲地笑了幾聲，事實上，笑得很難看。
他身上的盔甲縫隙中，甚至還有殘留的沒洗凈的蒼狼軍的血。
西遲歷四十三年春，震云軍與蒼狼部落決戰(zhàn)于落鷹堡外。
“將士們，我們身后就是百姓，這一仗，只許進，不許退！臨陣逃脫者，殺！消極避敵者，殺！動搖軍心者，殺！震云軍魂，昂揚不滅！以敵人之血，祭我西遲！”
“殺！殺！殺！”無數(shù)將士的怒吼聲響徹九天。
奸臣亂朝政，叛軍守國門。
第四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最近獵金堂里有人發(fā)了一條懸賞，雇主斥重金尋找一名蒼狼部落的女子，并特意說明是要活的。獵金堂堂主金冥火速將這個消息報給了夏無極。
“有沒有看清雇主是誰？”夏無極臉上陰晴不定地問道。
“我問過當時堂內(nèi)接懸賞任務(wù)的人了，說是雇主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從身形上來說，可能是位女子。”
“女子？”夏無極不再說話，只是揉了揉太陽穴低頭沉思，片刻后抬起頭，“雖然早知道騙不過徐震云，但沒想到醒得這么早。那個懸賞，若是有了線索，第一時間報給我?！?/p>
金冥離開后，夏無極臉上表情不停變幻。
他清楚地記得，當晚夜襲并肩王府的十八名蒼狼人已悉數(shù)死在他手下，那為何還有這個懸賞呢？現(xiàn)在蒼狼人尸體已焚燒完畢，死無對證，當日嘍啰也已經(jīng)記不得燒了多少具尸體......那現(xiàn)在這所謂的懸賞，到底是不是陷阱呢？
可萬一真有漏網(wǎng)之魚，那便是自己和蒼狼勾結(jié)的鐵證！
想著想著，夏無極眼神驟然一凜！現(xiàn)在正是關(guān)鍵時刻，不能節(jié)外生枝，這有可能的禍端，必須除個干凈！
懸賞很快便有了消息。
于是夏無極趁著夜色悄然出宮，月光如水，適合殺人！
東方白、張之恒、羅可亦一行三人也準備齊全，一同前往磨盤山。
等到月亮掛上磨盤山半空的時候，夏無極終于到了。
是的，這懸賞就是羅可亦放出來的，尋人的線索也是他們傳出去的，他們在賭，賭夏無極籌劃了這么久，不愿功虧一簣，所幸他們賭對了。
對是對了，但贏不贏還另說。
夏無極騎在馬上咧嘴笑了笑，伸手指向羅可亦，問道：“是......你的主意？你果真是跟你爹一樣蠢啊。就說司寇那個位置，公孫锏可比他聽話多了?！?/p>
“你個閹人！也配提我爹？今日我就要替我全家上下報仇雪恨！”羅可亦憤怒至極，提劍遙指夏無極。
夏無極聞言大笑，隨即用尖銳的聲音叫道：“就憑你？哼，大言不慚！我早猜到瘋刀會跟你一塊過來，但我確實沒想到......”夏無極說著便看向東方白，他收起戲謔的笑臉，恭敬地一拱手，“東方公子，雜家這廂有禮。”
東方白并不接話，甚至從始至終都沒看過夏無極一眼。他解下腰間行囊，取出銀龍開始組裝。
“東方公子，仔細想來，我們之間并無深仇大恨，關(guān)于閣下侍女一事，那也是周正那廢物自作主張，只要閣下不計前嫌，那日后榮華富貴......”
“我與紅袖情同兄妹?！贝藭r東方白已然組好手中長槍，他單手握住長槍在空中劃出半月，槍頭縈繞著絢麗的光遙指夏無極，“跟你說這些屬實有些沒必要，一個閹人，又怎會懂得人世間情感？”
夏無極聽聞此言臉色鐵青，眼神一冷，掃視著在場三人說道：“哼！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既然敢來，自然也猜到可能是你們設(shè)的局，那現(xiàn)在輪到你們猜猜，我為什么敢來？”
東方白眉頭一皺，隨即橫槍在胸前，快速轉(zhuǎn)身看向黑暗處，在那里他察覺到了一股幾乎快遺忘的熟悉氣息，那氣息遠勝眼前的夏無極。
當今獵金榜，夏無極第三，他第二，那黑暗處神秘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師父?！睎|方白沖著黑暗處輕聲喊道。
師父??？
聽到東方白的稱呼，張之恒一臉不可置信，他僵硬地轉(zhuǎn)頭看向東方白：“你不是說你師門被你屠了個干凈......你吹牛逼呢？”
“您果然從那場大火中活下來了。我早該想到，您心思縝密，又怎會察覺不到我當年的仇恨。”東方白沒有理會一旁的張之恒，臉上有悲傷，還有釋然。
“徒兒，十年了，別來無恙?！焙诎堤幰簧砼L袍的黑衣老人拄著怪異的長拐踱步走來，山風中顫顫巍巍的身姿仿佛下一秒就會摔倒在地。
東方白身側(cè)的張之恒睜大了雙眼看向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眼前這老頭，便是在數(shù)十年前墨門掌門墨等閑嗎！？
這位蟬聯(lián)獵金榜數(shù)十年的傳奇人物，即便在墨門一場大火之后生死未知，獵金榜這近十年來的頭名之位也是一直懸而未決，這......便是武林人公認的天下第一嗎！
“墨老前輩，勸勸您這徒兒吧，早日回頭是岸，可享榮華富貴，何必跟這些亂黨賊子為伍呢？”夏無極在一旁陰陽怪氣。
“欠你的人情，這次之后，可就清了?！蹦乳e看也不看夏無極，“之后若是再見到你，你最好是跑。你的先天罡氣可防不住我的墨槍。”
夏無極知趣地閉上了嘴。
“徒兒，讓為師看看這些年，你的功夫精進了多少。”墨等閑并沒有多費口舌，他深知東方白的執(zhí)拗，否則也不會當年一把火將墨門燒了個干凈。
墨等閑取下隨身長袍揚向空中，拿起拐杖凌空一指，長袍在夜空中炸成齏粉。
墨等閑站直身子，握住拐杖的右手再輕輕一震，拐杖竟憑空炸裂開來，一時間木屑橫飛，待人定睛看去，原本的拐杖已經(jīng)消失不見，墨等閑手中只剩下一桿七尺有余、通體漆黑的長槍！
這便是墨槍了。
手持墨槍，墨等閑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只聽得他輕聲說道：“東方白，我殺了你全家，你屠了墨門，我們兩不相欠，今日交戰(zhàn)，你不必留手?！?/p>
東方白一言不發(fā)，只是低頭摩梭著手中的長槍，山風撩動著他的長發(fā)，遮蓋了他的眼睛。
一片枯葉隨風墜落。
突然之間，東方白身勢一沉，提槍飛速掠向墨等閑，待距離近了，他單臂持槍，對著墨等閑一記銀龍出海狠狠刺去！
墨等閑不敢小覷，雙臂持槍側(cè)身一挑，化解攻勢之后左手倒持槍柄，左肘用力一靠，狠狠擊向東方白的胸膛！
師徒均未留手，他們深知，高手對決，呼吸間便是破綻，一時間場內(nèi)鏘鏘之聲不絕于耳。
而另一邊，張之恒也趁夏無極不備之際，持刀偷襲而至，可惜夏無極反應(yīng)迅速，張之恒刀刃所及，只削下了夏無極的一角衣袍。
“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套。”夏無極陰惻惻地笑道，“我要扒下你的皮，補上?！?/p>
張之恒一抹刀刃，咧嘴笑道：“委屈我這柄好刀了，生平飲的都是畜牲血，今天還得宰一條閹了的老狗，可惜，可惜呀！”
饒是在宮里呆了一輩子的夏無極竟也被這話語氣得眼角抽搐：“黃口小兒！凈會逞口舌之利！咱家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破我這先天罡氣！”說罷夏無極便欺身上前，施展青色的先天罡氣縈繞于雙掌之上，手掌與張之恒的鋼刀碰撞之下，竟發(fā)出陣陣金石之聲。
獵金榜第九和第三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短短數(shù)十招之后，夏無極回身一記手刀，張之恒躲閃不及，只得橫刀于胸前進行抵擋，強橫的透體罡氣瞬間將大刀彎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刀身結(jié)結(jié)實實地拍在了張之恒的胸口。
張之恒吃這一擊，像是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數(shù)十米，氣血翻涌之下，喉嚨一甜，竟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咱家早說過，今日，要扒你的皮。”夏無極一邊說著，一邊不慌不忙地走近，中途他只是輕輕揮了揮手，便將趕來攔截的羅可亦擊飛出去，生死不知。
張之恒披頭散發(fā)地慢慢站起身來，突然他詭異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一時間竟在磨盤山谷之間回蕩不止！
待到張之恒再抬起頭看向夏無極時，雙眼已變得赤紅。
他用兩指蹭過嘴角血跡，然后在刀刃上一抹，頃刻間血液竟從刀身滲透進去，隨后刀刃呈現(xiàn)出一種妖異的紅色！
夏無極見到這場景一時捉摸不定，迅速飛身向后撤退十余米，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極度危險！
張之恒雙手持刀，閉著眼睛聚氣凝神，幾個呼吸之后突然發(fā)難，只見一道殘影掠過，他飛身向前對著夏無極一刀迎頭劈下，刀尖吞吐的紅色刀氣仿佛將夜空都劃破！
這速度，赫然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夏無極心頭一陣駭然：這是什么怪物！
此時閃躲已來不及，倉促之下他聚集先天罡氣于左手臂，舉過頭頂奮力格擋，同時右手成手刀之勢直插張之恒的胸口迫使后者回防！
沒想到張之恒不躲不避，迎著這記兇狠的手刀向前，誓要將夏無極一刀斬殺！
這人，真無愧于瘋刀之名！
?。。?！
一聲慘叫響徹山谷！
夏無極的先天罡氣被徹底擊碎，一條手臂飛出，大刀直直地斬在夏無極的鎖骨之上，鮮血灑落一地！
與此同時，夏無極的手刀也插入了張之恒的胸口，他用盡最后氣力收回手臂，再一掌將張之恒擊飛！
這時，早已蘇醒過來的羅可亦從背后高高躍起，剎那間手中長劍穿透了夏無極的胸膛！
羅可亦丟開長劍，飛奔過去想要扶起垂死的張之恒，卻發(fā)現(xiàn)他早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胸口吃了夏無極一記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手刀，沒道理能活下來。
羅可亦淚流滿面，家族蒙難之后的逃亡路上，張之恒待他如親妹妹。
“羅小姐，不必......不必悲傷。我這條命......是羅大人給的，所幸......今天用上了?！睆堉銖姄沃豢跉鈹鄶嗬m(xù)續(xù)地說著，笑得很勉強。
“和獵金榜第三同歸于盡......值了，值了......不過我原本的理想，是想當個......教書先生的......”說罷這最后一句話，張之恒頭一垂，儼然是氣絕身亡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戰(zhàn)場更加激烈，東方白在墨等閑凌厲的進攻之下衣袍盡碎，下垂的左臂被洞穿，鮮血不止，早已不復往日的瀟灑倜儻。
而墨等閑的狀態(tài)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的右邊肩膀被洞穿，在風中如一頭風燭殘年的老狼。
就當兩人都要發(fā)動最終攻勢決一死戰(zhàn)之時，磨盤山周遭突然涌現(xiàn)出無數(shù)嚴陣以待的弓弩手，驚飛了山間的夜鳥！
東方白心頭一驚，拖著重傷的軀體快速向后掠去。
正在這時，公孫锏出現(xiàn)在眾多的弓弩手人群中，面無表情，聲音洪亮。
“承接王令，夏無極與亂黨賊子勾結(jié)，殘害忠良，責令將磨盤山一眾人等，盡數(shù)誅殺！”
話音一落，成百上千訓練有素的弓弩手持弩齊射，箭矢破空聲響徹天地！不絕于耳！
“徒兒快走！”
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墨等閑提槍舞花直面箭雨，護住身后的東方白、羅可亦二人。
“師父！”
“走！”墨等閑口中喝道，旋即以柔和的掌風將東方白、羅可亦二人擊退至磨盤山懸崖邊上！
眼看弓弩手越來越多，墨等閑的體力也幾乎消耗殆盡。
“徒兒，跳下去！或有一線生機！”
東方白正欲提槍上前，墨等閑竟是放棄長槍舞花，用最后的功力轉(zhuǎn)身一掌將二人擊落山崖！
剎那間！墨等閑被無數(shù)箭矢穿透！
一代宗師至此隕落！
東方白、羅可亦二人跌落山崖，生死不知！
第五回、一君功成萬骨枯
王宮內(nèi)院。
“王，臣派人在磨盤山崖底找遍了，未曾尋得東方白、羅可亦二人尸首。是否需要發(fā)出通緝令？”公孫锏跪伏在地，恭敬問道。
“不必。一介武夫，不足為懼?！毙旌妻@話鋒一轉(zhuǎn)，“邊境戰(zhàn)事如何？”
“震云軍......叛軍連連受挫，失守落鷹堡，已危及堡后三郡......百姓叫苦不迭。有傳言稱，徐震云身中數(shù)箭，現(xiàn)軍中大小事務(wù)由羅恒暫代?！?/p>
徐浩轅臉上揚起笑意，緩緩開口。
“傳令下去！今已查明，夏無極殘害忠良，誣陷并肩王已被孤就地誅殺！即日起，恢復震云軍軍號，將陳摯及麾下士兵悉數(shù)免罪，再領(lǐng)三千兵馬，前往震云軍支援，為了百姓，孤誓要將蒼狼蠻人趕出落鷹堡外！”
“堡后三郡，免賦稅三年！”
“今已查明，夏無極勾結(jié)外邦，顛覆朝綱，一干人等現(xiàn)已伏誅！原司寇羅聞之忠君愛國，追封‘護國公’！”
“王英明！”
——
西遲歷四十四年春，震云軍拒蒼狼于落鷹堡百里開外，從此蒼狼再無來犯。
往后數(shù)十年，西遲國泰民安，百姓盛贊西遲王，享盛世太平，后史稱“浩轅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