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楊治軍
窗簾上透著光,天透得早。
五月初的彭陽,日頭一天比一天熬得早了。我裹上風(fēng)衣走到院子里,空氣還是涼颼颼的,但那股子涼跟春天的涼不一樣——春天的涼是往骨頭縫里鉆的,立夏的涼是浮在面上的,太陽一照就散了。
正揉著眼,一股子酒香從灶房那邊飄過來。不是燒酒那種沖鼻子的烈,是那種溫溫的、軟軟的香,帶著燕麥炒熟以后的焦香味兒,甜絲絲的,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我走進(jìn)灶房,老媽正從瓷壇子里往外舀酒,乳白里透著一點(diǎn)微黃,像米湯放涼了的顏色,但比米湯亮。
“這回煮的燕麥酒勁道好得很,酸甜適口,你嘗嘗。”老媽遞過來一只粗瓷碗。
我接過碗,湊近了聞,那股子酸甜味兒直往鼻子里鉆,不是沖,是厚——像黃土塬上的風(fēng),看著溫,力道都在里頭。抿一口,先是酸的,酸得人眉毛一皺;再品品,甜味就上來了,不是白糖那種直愣愣的甜,是燕麥慢慢發(fā)酵以后釀出來的那種甜,綿得很。酒勁兒不大,順著嗓子眼滑下去,胸口倒是熱乎乎的。
彭陽人做燕麥酒,用的是自家地里種的莜麥。先把燕麥淘洗干凈,上鍋蒸熟了,晾到不燙手的溫度,拌上酒曲,裝進(jìn)瓷壇子里,用棉被捂嚴(yán)實(shí)了,放在熱炕上發(fā)酵。三五天以后,酒香就順著壇子縫往外鉆,滿屋子都是。這時(shí)候還不能喝,得再等等,等它發(fā)酵透了,掀開壇蓋,上面浮著一層清亮的液體,底下是軟軟的麥粒,用勺子一攪,酒香能把人的饞蟲全勾出來。
老媽做的燕麥酒,從來不加別的東西。有些人家愛放枸杞紅棗,她說那是糟蹋東西——燕麥酒本身就是個(gè)好東西,你給它加這加那,反倒把本來的味道蓋住了。我又抿了一口,這回品出了別的味道。酸甜底下,有一點(diǎn)點(diǎn)澀,是燕麥殼子的那種澀。這澀味不讓人討厭,反倒解膩,喝完了嘴里清清爽爽的。
一碗燕麥酒下肚,人精神了不少。立夏的早晨,涼意還沒退盡,一碗酒下去,從頭到腳都暖和了。
吃過早飯,我往塬上走。
彭陽這地方,黃土高原上的丘陵溝壑區(qū),塬不是一馬平川的塬,是一條一條、一疙瘩一疙瘩的。路兩旁的地里,冬小麥已經(jīng)沒過了膝蓋,穗子剛剛抽出,綠得發(fā)亮。風(fēng)一吹,一層一層的麥浪往遠(yuǎn)處推,推到溝邊,推到天邊。玉米才破土而出,嫩綠的芽尖頂著白色的地膜,一行行、一壟壟,像剛列好隊(duì)的士兵,精氣神十足。油菜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鋪在塬坡上,亮得人眼暈;更惹眼的是漫山遍野的槐花,一串串白的、乳白的花穗從刺槐枝上垂下來,香氣濃得化不開,招惹得蜜蜂嗡嗡地忙,蝴蝶也翩翩地飛,白色、黃色的翅膀在花間一閃一閃。
古人說立夏有三候:一候螻蟈鳴,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彭陽的物候跟中原比,總是要晚一些。螻蟈還沒叫,但地里的蚯蚓確實(shí)翻出來了,一坨一坨的泥堆在田埂上,細(xì)看上面還有彎彎曲曲的紋路。王瓜在這里是不大見的,我們種的是西葫蘆和南瓜,剛爬藤,葉子肥嘟嘟的,帶著露水。
走到塬頂,風(fēng)大了起來。往西看,六盤山的山尖尖上還頂著雪,白白的,亮亮的。往東看,一層一層的梯田從山腳盤到山頂,翠綠、嫩綠、墨綠,深深淺淺地交織在一起,像誰拿毛筆一遍一遍染出來的。這些年退耕還林,山上的紅梅杏樹都掛了果,毛茸茸的青杏躲在葉子后面,不仔細(xì)看都找不見。蘋果園子一大片一大片的,花開過了,小果子剛坐住,指甲蓋大小。
太陽越升越高,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卻也不似春日那般綿軟。我站在塬上,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寫葡萄的那句話:“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币艺f,立夏的日頭是麥芒做的——看著軟,扎在身上卻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
往回走的路上,碰見鄰居王大爺在地頭歇晌。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把土,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墑情咋樣?”我問。
“還行。”他把土撒回地里,“立夏不下,犁耙高掛。這兩天要是能落一場雨,今年的麥子就算穩(wěn)了?!?/p>
彭陽這地方,年降水量也就四百多毫米,老天才知道它什么時(shí)候肯下場透雨。農(nóng)人看天吃飯,立夏前后是他們最掛心的時(shí)候。難怪老話說“立夏看夏”——夏糧收成的好賴,這時(shí)候就八九不離十了。
王大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六十多歲的人,腰板還挺直。一輩子在黃土地上刨食,立夏對他來說不是什么節(jié)氣,就是干活的日子。
“走,回家吃晌午飯去。”他扛起鋤頭,“你家老媽是不是又做攪團(tuán)了?”
“您咋知道的?”
“立夏嘛?!彼α?,“老一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p>
回到家,老媽已經(jīng)在灶房里忙上了。灶火嗶剝嗶剝地響,蕎麥面的香氣從門縫里鉆出來,滿院子都是。我走進(jìn)去一看,老媽正站在灶前,一手抓著搟面杖,一手往鍋里撒面,手腕子轉(zhuǎn)得勻勻的。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面糊越攪越稠,越攪越亮。
“攪團(tuán)要好,攪上百攪?!崩蠇岊^也不回地說,“你爺爺在世的時(shí)候,立夏這天一定要吃攪團(tuán)的。蕎面攪團(tuán),切上些韭菜段段,澆一勺油潑辣子,再配一碗漿水湯——”
漿水湯是酸辣口的,里面飄著韭菜、香菜,喝一口下去,酸爽開胃。彭陽人的立夏,就是從這么一頓攪團(tuán)開始的。說是“撐夏”——吃了攪團(tuán),人就有了力氣,能撐得住一整個(gè)夏天的苦。我小時(shí)候不懂,只覺得攪團(tuán)筋道、好吃。后來才慢慢明白,立夏以后地里的活計(jì)一天比一天重,小麥灌漿、玉米拔節(jié),油菜也到了結(jié)籽的時(shí)候,人是得撐著的。
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紅梅杏樹下看書。紅梅杏樹的蔭涼不大不小,剛好罩住一個(gè)人。風(fēng)吹過來,樹葉簌簌地響,把日頭漏下來的光斑搖得碎碎的。紅梅杏是彭陽的好東西,果子不大,熟了以后紅黃相間,咬一口甜中帶一絲酸,是別處吃不著的味道。遠(yuǎn)處的溝里,有羊倌趕著羊群走過,羊咩咩地叫,聲音被風(fēng)吹得零零散散的,像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太陽慢慢往西邊斜,紅梅杏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老媽從屋里出來,手里又端了兩碗燕麥酒,一碗遞給我,一碗自己端著。
風(fēng)從塬上吹過來,把酒香吹得滿院子都是。碗里的酒微微晃著,像盛了一小碗彭陽的夏天——看著不聲不響,喝起來卻自有一番酸甜涼意。
“今晚吃燕面揉揉?!崩蠇屆蛄艘豢诰?。
燕面就是莜麥面,彭陽人的又一樣好東西。用開水把面燙半熟,揉勻了,塞到專門的床子里,壓成圓的細(xì)條,上籠屜里用旺火蒸熟。吃的時(shí)候,配韭菜、蒜苗絲、辣椒油、蒜泥、醋汁,香軟筋道,酸辣爽口。立夏吃燕面揉揉,圖的是個(gè)“揉”字——把日子揉順了,揉服帖了。
太陽落山的時(shí)候,我在院子里剝蒜。新蒜,皮還是濕的,一掐一股子辛辣的汁水,嗆得人眼淚直流。手里的蒜瓣白生生的,嫩得透亮,像一塊一塊的玉。
暮色慢慢地漫上來。彭陽的立夏,早晚還是涼的。我裹了裹風(fēng)衣,站在院門口看天。西邊的云彩燒得通紅,東邊的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隱約能看見幾顆星星。塬上起了風(fēng),帶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漉漉的,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院子里傳來老媽的聲音:“吃飯了——”
燕面揉揉端上桌,油潑辣子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鉆。我夾了一筷子,軟軟的,韌韌的,嚼起來滿嘴都是莜麥的香。老媽把溫好的燕麥酒也端了上來,給我倒了一碗。
“媽,我敬你?!蔽叶似鹜?。
老媽笑了笑,抿了一口酒,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吃完這一頓,夏天就算真正開始了。后面的日子,日頭會更毒,地里的活會更重,雨水會更多,莊稼會長得更快。人也要跟著莊稼一起,拔節(jié)、抽穗、灌漿。這就是立夏的意思——萬物至此,皆假大也。
我想起郭文斌先生在他那本《農(nóng)歷》里說過的話,他說節(jié)日是讓人們“一寸一寸地體驗(yàn)時(shí)間”。立夏大概也是這樣。它讓你停下來,嘗一口攪團(tuán)的筋道,抿一碗燕麥酒的酸甜,聽一聽麥浪的聲音,聞一聞泥土的味道,感受一下日子是怎么一寸一寸往前走的。
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話:“立夏,四月節(jié)。立字解見春。夏,假也,物至此時(shí)皆假大也?!币馑际钦f,春天播下的種子,到了這時(shí)候都已經(jīng)長大了。
可不是么。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地里的莊稼在長,樹上的果子在長,日子也在長。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我回到屋里,老媽已經(jīng)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納鞋底。我跟她說:“媽,明天還吃燕面揉揉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只要你愛吃,天天都能做。”
立夏了。彭陽的夏天就是這樣——簡簡單單,實(shí)實(shí)在在。有一碗攪團(tuán),有一碟燕面揉揉,有一碗燕麥酒,有一棵紅梅杏樹的蔭涼,有塬上的風(fēng)吹著,這樣的日子,挺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夏天才剛剛開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