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克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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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手機(jī),經(jīng)常會刷到一個時尚老男人的視頻。此人看上去大約六十來歲的樣子,銀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油光可鑒,穿一身時尚的服裝,要么是格子三件套,要么是絲絨領(lǐng)結(jié)配白襯衫,總之是極盡體面之能事。出現(xiàn)在鏡頭里的他,不是在百樂門風(fēng)格的舞廳里摟著女人跳慢三步,便是在老派西餐廳里與女伴碰杯,背景音樂永遠(yuǎn)是軟綿綿的老情歌,畫面也調(diào)成了刻意做舊的昏黃色調(diào),仿佛是一份會動的老式月歷牌。評論區(qū)里叫好聲一片,聲稱“這才是上海的老克勒”,“老克勒就是這種派頭”。

看過這些視頻,我先是疑惑,繼而是遺憾。什么時候“老克勒”這三個字,已被窄化成吃喝玩樂、在女人堆里作樂的代名詞?一個本有著深厚底蘊(yùn)的老派稱謂,竟被如此輕佻地消費(fèi),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我這樣說,并非要貶低那個時尚的老男人,他大概也是為了迎合某種淺薄的想象;我只是想聊聊自己所理解的“老克勒”,為這個被人誤讀的稱謂,拂去一些掩住真相的灰塵。

“老克勒”這個詞,其實是老上海話里的舊稱謂,也有人寫作“老克拉”。這個稱謂原是從英語“class”演化而來,引申為“等級、階層”的意思。在老上海話里,“克勒”指的是一類人——他們見過世面,受過教育,講究品位,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體面,一種無論身處何種境遇都不肯將就的骨氣。這種體面,不是穿一身好衣裳就能裝出來的,它是一種從骨子里流露出來的氣質(zhì),是見識、教養(yǎng)、性情和人格混在一起,經(jīng)年累月醞釀出來的氣度。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我在上海一個房屋修理工程隊里做泥工。那時候十七八歲的我,每天跟著師傅們爬屋頂、掏陰溝、砌磚墻,累得夜晚沾上枕頭就睡著。工程隊里形形色色什么樣人都有,大多是粗聲大氣、滿手老繭的工人師傅,但也有幾個沉默寡言、來歷不明的人,聚在人群里,就像幾顆落進(jìn)粗瓷碗里的珍珠,我隱隱地覺得他們和眾人很有些不一樣,不曉得旁人是怎樣看待他們的?

其中有一位泥水匠,我至今還記得他。那時候,他大約五十出頭,個子不算高,但身板挺拔。他的臉龐瘦削,輪廓分明,黑眉下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不緊不慢,似乎什么都看透,但又什么都不在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筆挺的鼻子,從眉心下來,一氣呵成,剛直堅毅。他的兩鬢已斑白,但每天都梳理得整整齊齊,連一根亂發(fā)都找不見。陌生人看到他的模樣,絕對不會把他跟泥水匠聯(lián)系起來——那分明是個氣度不凡藝術(shù)家,是一個從羅丹雕塑群里走出來的帥氣人物。

讓人服氣的,還有他的泥水活,做得也真是漂亮??此龃u墻的動作,每一塊磚都會拿在手里掂一掂,選個最好的面朝外,抹上灰漿,輕輕一放,再用瓦刀柄敲兩下,橫平豎直,縫寬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干活的時候不聲不響,從小組長手里領(lǐng)到任務(wù)后,便獨(dú)自干活,從不跟人隨意搭腔,也從不參加工友們午后的打牌和吹牛。工間小憩的時候,他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煙斗——琥珀色的,手磨得發(fā)亮,不知他用了多少年了——慢悠悠地裝上一斗煙絲,劃一根火柴,點(diǎn)著了,一口一口地抽。他抽煙斗的樣子極有腔調(diào),嘴唇微微噘著,眼睛半瞇起來,像是在回憶一些很遙遠(yuǎn)的事情。我那時候年紀(jì)輕,雜亂地閱讀所能借到的書刊畫冊,看到他那種抽煙斗的樣子,腦海里便會閃出丘吉爾、斯大林、還有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些人物抽煙斗的模樣來。后來在外國影片里看到克里斯蒂筆下的大偵探波洛,也是這種抽煙斗的酷酷樣子。

這位泥水匠的來歷,在工程隊里也是個謎。有人說他從前是國軍里的軍官,帶過兵打過仗;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大學(xué)教授,教美術(shù)的,因為成分不好被貶到這里來的;還有一種說法,說他年輕時候留學(xué)法國,學(xué)的是雕塑,回國后在美專教過書,后來不知怎么就不教了。我比較相信最后一種說法,因為有一次,我不知怎么跟他搭上了話,說起自己正在讀徐志摩和戴望舒的詩,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說:“徐志摩的詩,好在空靈,可惜少了些骨頭。戴望舒呢,后期比前期好,《我用殘損的手掌》那首,你是該讀一讀的。”就這幾句話,讓我認(rèn)定他一定是個讀過很多書的人。后來我再想找他聊,他卻總是淡淡的,不肯多說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應(yīng)該就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老克勒”——見過繁華,經(jīng)過風(fēng)浪,最后被命運(yùn)拋到一個泥水匠的位置上,但他不爭不吵,不怨不尤,只是安安靜靜地把每一塊磚砌好,把每一道縫抹平,然后在休息的時候,掏出煙斗,抽一口煙,讓思緒飄回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他的體面,不是穿給誰看的,是給自己看的;他的講究,不是擺出來的,是滲透在他的氣質(zhì)里面的。

我在上海一所中學(xué)讀初中的時候,還看到過另外兩位氣質(zhì)與眾不同的老男人。這兩位,一胖一瘦,都戴著鏡片厚厚的眼鏡,在學(xué)校的人防工地上勞動。他們干的都是挖土、運(yùn)泥、搬磚這些苦累的活,渾身上下沾滿泥巴,戴的手套也都磨損得露出了手指。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咬字很清晰,偶爾說幾句話,那帶著書卷氣的語調(diào),跟工地上其他人的粗聲大嗓截然不同。我當(dāng)時就覺得,這兩個人多半是當(dāng)過老師的,說不定就是該校以前的先生,只是不再站講臺,被派來挖防空洞了。但他們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那種即使在泥水里仍保持內(nèi)心秩序的自律,很是讓人印象深刻。

所以,若有人要問,什么樣的老男人才稱得上是“老克勒”?我就會說:“這幾位就是讓從前的老上海人敬佩的老克勒?!笔前。峡死帐且环N不隨波逐流的定力。當(dāng)全世界都在往前跑的時候,他愿意慢下來,甚至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花草,聽聽雨中的聲音。他知道什么是好的,并且堅持這個“好”,哪怕這個“好”在別人眼里已經(jīng)過時了、落伍了、不值一文了。偶爾,他也會穿一身舊衣裳,但一定是整潔干凈的;他喝一杯茶,但一定是用瓷杯或玻璃杯,而不是一次性的廉價紙杯;他讀一本書,但一定不是因為這本書流行,而是因為它值得閱讀。

其次,老克臘是一種經(jīng)歷過滄桑之后的溫和。他見過人生的高處和低處,知道繁華是什么樣子,也知道落魄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再大驚小怪,不再憤世嫉俗,對人對事都有一種寬厚的理解。他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所有的棱角都磨圓了,但質(zhì)地還是硬的,甚至比以前更硬了。

而且,老克勒還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驕傲。他的驕傲是不說出來的,他從不跟人比房子、比車子和存款,他的驕傲深藏在他看一本書時的眼神里,藏在他聽一段音樂時微微肯首的動作里,藏在他面對一個粗鄙的時代時那一點(diǎn)不肯妥協(xié)的固執(zhí)里。

這樣的老男人,古今中外都是有的。比如明末的李贄,剃了頭當(dāng)和尚,卻比誰都活得清醒,七十多歲死在獄中,臨死前還在摸自己的耳朵,說“我亦一耳,彼亦一耳”,那種豁達(dá)與傲骨,便是老克勒的氣派。比如清代的曹雪芹,在北京西郊寫《紅樓夢》的時候,窮得連粥都喝不上,但據(jù)說他家里還掛著一幅畫,畫上有一枝梅花,他每天都要看一看,看完了,才坐下來寫他那部“滿紙荒唐言”的書。再比如西方的塞尚,一個銀行家的兒子,偏偏要去畫那些賣不出去的畫,四十幾歲了還像個鄉(xiāng)下人一樣在普羅旺斯的山里畫圣維克多山,窮得叮當(dāng)響,卻從未懷疑過自己畫的是好東西。這些人,倘若活到今天,都應(yīng)該歸入到“老克勒”的隊列中去。

我寫這篇文章,自然會想起那位愛抽煙斗的泥水匠,和那兩位挖防空洞的老男人,不知道他們后來怎么樣了。那位泥水匠,在他抽完最后一斗煙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巴黎的塞納河,還是徐志摩的康橋?那兩位老男人,防空洞挖完了,他們又去了哪里?是回了講臺,還是去了更偏僻的地方?對這些問題,我永遠(yuǎn)也得不到答案了。但我知道,像他們那樣的人,無論在哪里,都會把頭發(fā)梳整齊,把衣服洗干凈,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保持一個人的體面與尊嚴(yán)。他們像一些沉在水底的石頭,水面上的人看不見他們,但他們穩(wěn)穩(wěn)地壓在那里,讓整條河都有了一種重量。

這幾天,我又刷到了那位在抖音上頻頻亮相的老男人的視頻,他還是那樣穿著入時,在舞廳里摟著舞伴旋舞,在酒吧舉著酒杯跟女伴碰杯。我覺得,他大約也是想做個“老克勒”,只是他不知道,“老克勒”這三個字里內(nèi)涵的,不只是煙酒歌舞,更多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些東西,那是裝不出來的,更是演不出來的……

因為,真正的“老克勒”,應(yīng)該是這個喧囂世界里最后的紳士,是物欲橫流中不肯沉下去的那一葉扁舟。他們不聲不響地活著,像一盞盞橘黃的路燈,照著夜行人的路途,也照著這個時代的來路與歸途。夜深了,窗外的路燈亮了,那橘黃的燈光投在人行道上,沒有幾個人在走,但燈還是靜靜地閃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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