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6年我在西安上大學。從綠脊升起炊煙的小城鎮(zhèn)到高樓撐起熒幕的大商圈，我像鳥類一樣遷徙、適應，理由是為了生活?？上Т蠖鄷r候，生活需要我奮斗、為之竭盡所能的思考，然后澆灌，結出不同口味的果子給我吃下去；而養(yǎng)育它往往使我消耗的能量過多，所以我陷入循環(huán)，永遠都在運動而且怎么都感覺吃不飽。

二

來這的第一天讓人很憔悴，剛走出車站，雨勢就大了，像穿著線的針，我想著走到馬路對面的麥當勞躲一躲，趁著避雨順便能吃點東西，但左腳剛踏進店，上身的襯衣就宣告破產(chǎn)了。我努力把袖子里的水甩了甩，然后走進了店。

在這里，我看到了許許多多像我一樣濕透了的人，有的正襟危坐，撥弄著手機，有的濕漉漉的身體，里面透著內(nèi)衣。因此，店里免費提供的吹風設備自然由她們先享用，罷了罷了，反正我現(xiàn)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我想。我點了一份雞排一杯可樂，找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拿起雞排就啃。袖口依然滴著水，雞排燙出了鼻涕和眼淚，我就著一口可樂吞了下去，差點燙出胃潰瘍。

從店里走出來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此時天氣放晴，被吹干的襯衣袖口變得皺皺巴巴的，但鞋還是濕的。我很不喜歡這樣，對我來說，腳的感受有時候大過全身，我可能會習慣淋濕的衣服被體溫烘干，但無法原諒雙腳被泡的發(fā)白。

因此，我想快速趕去酒店。半路上我的電話響了，是一個朋友打來的。我接了電話，并且一如既往的走著。

簡單啰嗦了兩句之后，電話掛上了。

三

前些天還在放暑假時，我和幾個朋友商量著找兼職，好像上了大學的人都有這種想法，這源自一種渴望獨立的意志，與經(jīng)歷無關，與錢有關。然后大家開始四面八方打探消息。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在一家咖啡廳里開騎士圓桌會議，有朋友總結：

“當今社會，能最快成為小資的方法只有兩個，一個是挖煤，一個是教書?！?/p>

我舔著咖啡沫，用下巴將全身重量支撐在桌子的邊緣上。

“而我們作為新一代知識分子，教書這項工作當然得是首選?！?/p>

我嫌這樣太累，就伸出一只手支著碩大的腦袋。

“你們想，大學生兼職家教什么的，屢見不鮮了吧？說明此路寬闊容得下我們。”

我正準備換另一只手繼續(xù)支著，有另一個同學跳出來說：

“現(xiàn)在連教一年級都得要本科生呢，你總不能真去帶一年級家教吧？”

于是，大家圍繞這個問題討論了好一會，雖然沒有結果，可直到日薄西山才肯罷休。

我朝酒店走著。足部潮濕的感受讓我越來越無法容忍，這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噩夢一樣，讓我在大半夜驚的大汗淋漓，然后渾身蒸發(fā)著鹽分和粘在床板上的感受使人根本無法入睡，非得洗個澡不可，可妙的是這會偏偏就停水了。

在陷入思考中我還是走到了酒店。我向前臺小姐遞過去身份證，一句話也沒說。她抬頭鄙夷的看了我一眼：

“提前定好的嗎？”

我點了點頭。

“那么您稍等?！?/p>

我難受的簡直迫不及待，甚至把她慵懶的吐字方式狹義的當成了漫不經(jīng)心。打印機發(fā)出轟鳴，趁這個空檔，她用腳踢了下桌子，使屁股下的旋轉椅遠離了電腦。她效仿著辦公室女白領的風格，將兩腿慵懶的伸直、交叉疊放，然后伸手拿起擱置在打印機上的咖啡杯。這時，女白領舒了口氣，像是在感嘆職場生活的身不由己。她一邊扣著蓋子喝著不知道是茶還是白開水的液體，一邊用腳趾俏皮的點著地面，讓旋轉椅左右晃動著。權當是辛勤工作之余，或是交貨期之前的放松。

而打印機吐除出的東西證明了這是押金單而非企業(yè)策劃案之類的玩意。之后，它停止了轟鳴，宣告演出結束了。

四

我繳了押金領了單子上了樓，一氣呵成，還把鞋子和襪子脫在了門口。

然后，余下的時間全部在酒店里打發(fā)了，直到第二天早晨。說實話，有時候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覺得自己一無所獲同時也漫無目的，人們通常管這個叫迷茫。以前我不懂什么叫迷茫，直到最近，我不知道聽見誰這么叫了一次后才明白有這么一種東西。

第二天早晨，我推開門離開。這次前臺的小姐換了，此人梳著長長的馬尾，中規(guī)中矩的端坐在電腦桌面前。一個男子提著行李站在她面前，同時視線來回掃蕩，從頸部開始，一直上升到臉頰，然后是眼睛，最后調(diào)整雙眼焦距，讓全身輪廓錄入視野。這種類似行為，一般老師們稱作閱卷，警官們稱作搜查，編輯們稱作審核。然后，男子的目光又偏向四周，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于是取了押金單就上樓了。那之后，我感覺小姐打量了我一眼，也可能是瞥了一下，或者瞪了一眼，總之，她麻利的為我辦好了退房手續(xù)。

天氣有點潮濕，不過不會更潮濕了，太陽的光從云層的狹縫中擠出，我好像看到了潮濕的氣息從地面升空、擴散，同這個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我想起昨天那通電話，是在說工作那邊不再需要我們了。老實說，那個開補習班的老板人還算不錯，最起碼在試用期這一個禮拜里沒讓我們餓著，據(jù)說是看在學生的份上，還把這一個禮拜的工錢給結了，要擱個好惹的他早給坑了。但不可否認，這是一次失敗的經(jīng)歷。

五

我朝著學校的方向走著，在途經(jīng)地鐵站口時，我看到了一對母子，小孩很好看，簡直跟我小時候一樣。于是我想到了小時候，場景是星空下的夏夜還是夏夜中的星空，媽媽牽著我的手走過柏油路，邊走邊告訴我說，野狗專撿小孩子吃。我不相信，媽媽又告訴我說，你是我待業(yè)那會兒人家搞活動充話費贈的，我相信了。于是一路嚎啕大哭，那時候哭的聲音很大，但并不是很難過。現(xiàn)在我知道了，那會兒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無理取鬧中度過，反而要舒服的多。

現(xiàn)在在我看來，無理取鬧是一件很可愛的事情。我一邊踏著舒適的鞋子一邊走著。我想起了一位高中同學。我記得畢業(yè)那天她喝的爛醉——事實上，我們其余四十個人里沒有一個醉的。扶她回去的時候，我都要把腦袋遠離她十公分，腳也是，她一路順拐，踩了我無數(shù)次。我不敢碰她，沾衣就是十八跌，只能遠遠的舉著胳膊架著她。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沒想通：平時看起來這么文靜的姑娘怎么這么能喝？她怎么能完全不顧忌自己的形象？我怎么居然沒占她便宜？

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第二天。我還在悶頭大睡的時候她就打來電話了。

“怎么了？”

“想跟你說聲早安。”

“那還早呢?！?/p>

“怕你一泡尿把膀胱給憋炸了?！?/p>

“不至于，我都這么大了，會尿床?！?/p>

“幫我個忙。”

“我考慮考慮?！?/p>

“給我寫一封表白信好嘛？”

“騙騙你的話可以?！?/p>

我覺得這事挺新奇，于是我真的給她寄了一封email，像是在語文作文里對著雄偉的黃河告白似的。后來她說，這是她聽到過的最感人的告白了，雖然是假的。

高中畢業(yè)后她去了南京。現(xiàn)在來說，我的想法沒怎么變，我還是不喜歡她，但我倒是挺想她的。

街上人潮洶涌，我一頭扎進人堆里，像投進了沙丁魚群。我一直很疑惑，為什么沙丁魚們可以保持高速運動，又不會撞到彼此？比起這個來，人類的潮流就慢得多了。我感覺渾身奇癢難耐，但又找不到癢的地方。我皺著眉頭、咬緊牙關，神情像小時候貼在門外頭的尉遲恭一樣，才能讓自己舒服點。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得了什么病，只是一種行為，是身體用來討好空虛內(nèi)心的一種手段，生物學上叫“刻板行為”，與之類似的就像我以前上課會咬筆蓋、鳥在籠子里會跳來跳去、大象會來回抖腿一樣，這樣的行為源自于空虛的內(nèi)心，和原始的本能。

我一直不愿意承認自己是一個內(nèi)心空虛的人，別人也不愿意讓我承認。高中時候一個補習班的老師就告訴我，你，有理想，并且你正在為之奮斗；是理想讓你的內(nèi)心殷實而強大，讓你的生活充實而富足。但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明明是我們讓他的生活過得殷實而富足。之前我很愿意承認自己的生活有所改觀，到現(xiàn)在，我更愿意誠懇的做一些事情，能夠?qū)ψ约汉靡稽c。

六

我收到了一張來自地鐵口小販的傳單，大概掃了一眼上面的畫面，我竟然把它塞進了口袋里，并且在地鐵上，對著這個傳單發(fā)了整整一路的呆。

我沒有看上面的一個字，僅僅是盯著偌大的插圖發(fā)愣，一處河岸，一點點河，幾株雜亂的高灌木，一棟哥特式建筑，一位抱著黑貓的可愛姑娘。身穿森系連衣裙的姑娘抱著貓跪坐在河岸的草坪上，姑娘側著腦袋，撫摸著懷中的黑貓，裙擺和長發(fā)自然下落，覆蓋地面。

這樣我想起了一個故事：

一位貴族的姑娘為躲避瘟疫而被父親囚禁在了城堡里。她從小養(yǎng)了一只黑貓，在十二歲的一天，她意外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能同黑貓交談，于是那只苗條的黑貓便成了她與外面世界的唯一交流。

每天夜里，黑貓會出去一整天，然后在第二天夜里返回，向她講外界的事情。城內(nèi)人心惶惶，人們相互猜忌，想方設法謀利，士兵們用佩劍和甲胄維持統(tǒng)治，卻沒人敢觸碰那些橫在路中間、阻礙貴族們的馬車通行的死于瘟疫的尸體，人們欺壓活人，畏懼亡靈，卻又為活著而竭盡所能。

而城外確實完全不同的一副景象。城外樹木蔥蘢、鳥語花香，土地因為尸體的滋潤而變得肥沃，山巒因為土地的肥沃而變得富饒，樹木因為山巒的富饒而長得寬闊，植物多了，就連空氣都新鮮了。萬物萌發(fā)，群星閃爍，再加上春風得意，生命的力量摧枯拉朽，將視野里的一切加以統(tǒng)治。

城堡里的姑娘就這樣聽著故事，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她的黑貓跑出城堡，穿過城鎮(zhèn)跑到城外，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個故事是一個朋友編的，她的閑暇時光都極樂意去想象這些城堡里的故事，不過大都是王子和公主，要么王子死了，要么公主死了，要么兩個都死了，或者死的先后順序不一樣，不過大多數(shù)情況是同時死的。只有這篇是例外。

我看著插圖里的姑娘和身后那棟哥特式建筑(城堡？)，有這么一瞬間，我以為是瘟疫結束了，壞人都死了，好人全活著，小姑娘赤著腳逃出城去，在河岸上發(fā)現(xiàn)了她那只叛逃的黑貓正在曬太陽，于是她不計前嫌的抱住它，它也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似的依偎在她懷里。

車廂逐漸變得空曠，依稀空出了幾個位置，以至于人們本能的隔開來坐，既保留了隱私，也保存了舒適，還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每一個人的潔癖。

過了很久，我注意到車廂內(nèi)的指示燈在我的目的地閃爍，地底下的風從車門的縫隙里鉆進來，直到制動結束后，我下了車。

不知道那天怎么了，我一下地鐵就又取出那張傳單，對著插圖反復揣摩，為它編后續(xù)故事。過了很久我才發(fā)現(xiàn)，在我的對面站著一位保潔阿姨，我發(fā)現(xiàn)她會時不時的把目光挪到我這來，似乎在等著我于某時把傳單隨地一撇，她再幫我收回垃圾箱里。

我挺想把它留著，帶給我那位編故事的同學看的，但又覺得這樣的做法太過幼稚了，于是我將它疊整齊，在下一個轉身處時，像將信件塞進郵筒一樣的塞進了垃圾桶。

我心情愉快的走出出站口，外界突如其來的強光照的我睜不開眼。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一條流淌著潔白牛奶的小河，和一大片綠色原野。之前的迷茫和積郁全都一掃而空了，人偶爾會這樣，能看到荒城外的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