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鐘，我百無聊賴地翻著報紙，看今天的新聞，心里想差不多該回家了。
第七中學一女生校內(nèi)產(chǎn)子，女生父親當眾怒扇女兒耳光。唉，現(xiàn)在的女學生真是的，一點不給家長省心。
北京迎來今年第一場雪，一夜之間銀裝素裹。咦？現(xiàn)在才是陽歷十一月初啊，這么早就下雪，看來今年的冬天會格外漫長。
程序員買21臺iPhone9plus求愛慘遭拒絕?；钤?，有錢就亂花，這種男人不能嫁。等一下，iPhone8不是剛出不久嗎，哪來的iPhone9plus？哦，我有點明白了，這是諷刺華強北呢。
一男子輕生跳河，紅衣路人仗義相救卻不幸溺水，至今昏迷不醒。跳河的害人害己啊，還是給英雄點個贊，這個紅衣路人的身形跟我好像啊，而且我也有一件這樣的紅外套。
我仔細地看著報紙上的圖片，越看越覺得那就是自己，心里也越來越吃驚。身上的衣服，腿上的褲子，腳上的鞋，還有這個發(fā)型和側(cè)臉，這分明就是我??！
我趕緊去看報紙的日期。2018年11月7日，我有點懵，今天確實是11月7日，我掏出手機確認一下，沒錯，是11月7日，但是今天是2017年的11月7日。
我覺得自己有點神經(jīng)病了，這份報紙大概印刷錯誤了吧。不管怎樣，我先打烊回家吧。我關(guān)了店里的燈，然后關(guān)了店門，準備往家走，走了沒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黑心超市”四個字隱藏在黑暗中，我越看越覺得那四個字好像與眾不同。
其實我第一次來店里的時候就覺得店的名字與眾不同，都叫“黑心超市”了誰還來買東西?？墒堑昀习褰o的薪水還挺高的，于是我成為黑心超市的店員，唯一的店員。
與我預(yù)料的不一樣，來超市買東西的人不少，因為超市里無論是蔬菜還是水果都很新鮮很便宜，我發(fā)現(xiàn)這一點的時候很不理解為什么叫黑心超市，這分明一點都不黑。
回家的路上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關(guān)于穿越時空的書跟電影我也看了不少，該不會黑心超市可以連接未來吧。我想起我的老板，黑心超市的店長，他是個和善的大叔，說話慢吞吞的，除了每天進貨會來店里一趟，其他時候基本不在店里。
是我多心了吧，我想，這種事怎么可能。不知不覺地我快走到家了，我注意到路燈下有兩個人，兩個穿著初中校服的學生，其中一個正是住在我對面的初中生小姑娘小文，而另一個是個高個子男生，兩個人正旁若無人地在路燈下面擁抱。
我不由地想起剛剛報紙上的內(nèi)容，七中一女生校內(nèi)產(chǎn)子！我心一顫，小文不就是七中的嗎？假如，雖然我不太相信那份報紙是明年的報紙，但是假如是真的呢？
二
“小文，” 我喊了她，我覺得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有必要跟她說一下?！卑⒑聘?？“小文被我撞見了這一幕明顯很尷尬。
“小文，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 真要說了我卻不知怎么說，我看了看那個男生，他也很拘謹?shù)乜粗?，我清清嗓子繼續(xù)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跟你爸媽說，但是，” 我本想說但是不能去開房，隨后想兩個未成年人沒法開房啊，于是我說：“但是你們以后最好不要再摟摟抱抱，更不能做一些不能做的事，知道嗎？”
小文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裝不懂，一臉天真地問我：“什么事??？”
眼前分明是個孩子啊，我怎么解釋呢？那報紙絕對是假的吧，這么天真的孩子怎么會校內(nèi)產(chǎn)子。既然小文這么天真，那多半是那個男孩的責任吧，我一臉嚴肅地看著那個男孩：“你叫什么？”
男孩被我問得很緊張，一聲不吭地看著我。我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放心吧，我才不會去跟你們老師說。”
?“周偉。”男孩沙啞地說道。
“好，周偉，我告訴你，初中生應(yīng)該好好學習，談戀愛是你們的事情，我不想管那么多，但是你們注意點分寸，” 我語調(diào)陡然變得很嚴肅，“不然后果會很嚴很重，”?
說完我就走了，我覺得自己就像神經(jīng)病一樣，那兩個孩子也會在我走之后罵我多管閑事吧?；蛟S我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小文爸媽看緊點小文，我想。
我找了個飯館點了一碗面，已經(jīng)很晚了，整個飯館里算上我和老板就只有三個人。那是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我在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我。
“拼個桌吧？” 小伙子說。
“好啊?！?我一腦子亂哄哄的信息，正想找個人說話。
“你下班很晚啊，做什么的？”?
“超市店員，” 我說，“你呢？”
“程序員?！?小伙子說：“每天加班?！?/p>
“收入高啊，不像我，加班也沒加班費。”
“找不到女朋友啊，公司里男的居多，” 小伙子一臉苦悶，“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孩子都滿地跑了。”
“就在公司里找一個啊。” 我心想我還沒女朋友呢。
“你別說，我們公司確實來了個新同事，蠻漂亮的?！毙』镒优d奮地說。
小伙子說的下一句話，讓我差點把喝進去的水吐出來。
“你說，我用蘋果手機擺成心形跟她表白她會不會同意呢？”
“不會！” 我堅決地說，“傻子才做這種事，有錢買金項鏈金戒指不好嗎？干嘛買蘋果手機？”
“哈哈，我就這么想想，我跟她都還不熟呢?！?/p>
我想了想，我覺得有必要勸他一句，“聽我的，明年不要買蘋果手機，尤其是不能用來表白，浪費錢?！?/p>
“哈哈，好的好的?！?/p>
三
我覺得事情不簡單，為什么我看到的新聞跟現(xiàn)實情況如此接近，假如我沒能改變一定會發(fā)生的事，那我明年豈不是要跳河救人然后生死不明？
不會的，我想。腿長在我身上，我不想救人就不會跳河了，說白了那份報紙可信度還是不高，是我故意把新聞往身邊的事情上聯(lián)系了。
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因為我的勸說，小文跟那個叫周偉的男孩分手了，努力學習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程序員沒買手機，而是買了一大束鮮花，成功地跟他喜歡的女孩在一起了；我也沒跳水去救人，結(jié)果那個人淹死了。
醒來后我對這個夢不太滿意，因為我不救人，那個人淹死了，難道我不救人就沒有其他人救人嗎？到底還是個夢而已。
到店里的時候，我看到老板已經(jīng)早早來了開了門。
“老板早?！?我揮了揮手。
“早啊，阿浩?！崩习逑衿綍r一樣慢吞吞地說道，“對了，”老板說，“昨天我在店里放了一份報紙你見到了沒？”
老板是說那份奇怪的報紙！我試探著問老板：“您是說那份2018年的報紙？”
“呵呵，你看過報紙了啊?！?/p>
“老板那真的是2018年的報紙？”
“怎么可能呀，那是我兒子做的樣板，他在報社工作。” 老板一邊往蔬菜上噴水一邊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果然照片只是像我而已吧，都是巧合，對，我希望這就是巧合。我找到那份報紙給老板，“在這里呢?！?/p>
“哦，好的好的?！崩习褰舆^報紙，“行，那我就先走啦，辛苦你了?！?/p>
“好的老板，再見?！?/p>
我看著老板走遠了，雖然老板跟我解釋了報紙的事，我卻還是不能完全打消疑慮，我試著在店里找找有沒有其他報紙，或者值得懷疑的東西，結(jié)果一無所獲。
四
接下來的日子很平淡，沒有一絲波瀾，黑心超市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叫做黑心超市的小店，而我則是日復(fù)一日地看店，轉(zhuǎn)眼快過去一年了，我?guī)缀蹩煲浤欠萜婀值膱蠹垺?/p>
直到今天，我偶然在店里一個角落發(fā)現(xiàn)一箱牛奶，看上去很久了，盒子上蒙了一層灰塵。我不經(jīng)意間瞥到了牛奶盒子上的生產(chǎn)日期，2018年10月7日，我首先想到的事日期印錯了，因為今天才是10月6日，怎么可能會有10月7日的奶。猛然之間，我想起了去年的那份報紙。
我的整個身體都發(fā)涼，汗毛豎了起來。如果報紙是像老板說的那樣，是一份印刷錯誤的樣板，那么牛奶的日期也印刷錯了嗎?我自知長這么大沒見過這種情況，我看著店門口的蔬菜和水果，新鮮地像剛剛摘下來。
如果老板真的能在兩個時空里自由往來，如果他在未來也有一家超市，店里過期的奶，食物和沒賣掉的蔬菜水果放到這個黑心超市來賣的話，大概會很新鮮吧。
雖然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也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猜測，但我越來越怕時間的流逝。我想去找小文，看看她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了寶寶，假如小文此時已經(jīng)有寶寶了，那她下個月7號就會像報紙說的一樣，在學校里生產(chǎn)！
我本想找個理由去小文家看看小文，沒想到晚上在樓下遇到了?！鞍⒑聘??！?小文跟我打了招呼。
我的視線馬上從小文臉上轉(zhuǎn)移到腹部，我看到腹部沒有凸起來，暗暗松了一口氣。我說：“晚上好呀，出來買東西嗎？”
“嗯，阿浩哥，” 小文跑過來，小聲跟我說：“謝謝你沒跟我爸媽說，我跟周偉早就不談啦，你知道嗎，我有個朋友懷了寶寶啦，不過她穿衣服多，大家都看不出來，她只跟我說啦，幸好我聽你的了。”
小文后面說什么我沒注意聽了，我只覺得頭疼，我怎么沒想到呢？學校里那么多女生！
五
我從黑心超市辭職了。
我最近心情都很糟，老板沒有問我為什么辭職，如果他問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說吧。我安慰自己，到11月7日還有一周，這一周我都不出門了。
自我安慰的效果不是很好，我有種坐著等死的感覺。我想起報紙上說的是昏迷不醒，并沒有說我死掉了，可是我恐懼的不僅僅是這件事，而是黑心超市的老板，他的超市，還有那份報紙！
恐懼來源于未知。對我來說，無論是那份報紙，還是黑心超市，還是那個和善的大叔，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我是不是該去找老板好好談?wù)勀?？我想，如果好好談?wù)?，老干或許會告訴我一點什么，我腦海中浮現(xiàn)出老板和善的臉，卻不知為何，我感到如此詭異。
晚上我出門吃飯——我好幾天未曾出門，家里已經(jīng)沒吃的了。我想起那個程序員，前段時間蘋果公司發(fā)布了iPhone9和iPhone9plus，iPhone X二代，最近身邊很多人都在買。就在我之前吃飯的飯館，我又見到了那個程序員。
“最近有沒有買蘋果手機？”
“明天買，” 說到這，程序員小伙子有點激動，“我打算表白，用蘋果手機。”
大概是最近麻木了，聽他這么說我心里已經(jīng)沒有起伏了，“祝你成功。” 我想我早就勸過他了，他要是表白失敗了也怪不了我了。
我覺得很無力，我想改變的事情根本無法改變。
六
11月7日，我早起買了一份早報。
去年我看的那一份是晚報，或許兩份報紙會有重疊的新聞吧。
北京降雪了，我注意到這一條，盡管標題不同，意思基本一樣。我繼續(xù)翻著報紙，并沒有看到我想看的幾條新聞。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是黑心超市的老板?！拔梗看笫?？”我接起電話。
“能來一趟嗎，”老板慢吞吞地說，“我想了想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些事情，你應(yīng)該是發(fā)現(xiàn)一些奇怪的事吧，我今天在店里，來聊聊吧?！?/p>
“好，我這就去?！?我不能不去，我要的答案一會兒就揭曉了，我拿起衣服準備出門。
然后，我像是抓到了火炭一樣，把衣服丟在地上——那件紅色外套。不能穿這件衣服，我想，我從衣柜里另找一件穿上了，然后順便換了褲子和鞋子。
去黑心超市的路上必須經(jīng)過護城河，遠遠地，我看到了那個程序員小伙子。
表白失敗？所以跳河？“你大爺?shù)?，?我氣得趕緊跑過去，“喂！別跳！”
程序員小伙子看到我了，他說：“我早該聽你的，人家根本就不喜歡我?！?/p>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你奶奶的，”我來不及想那么多了，脫了外套我就跟著跳下去。我抓住程序員就往岸邊游，就在我快到岸邊的時候，腿突然抽筋了。
程序員死死抱著我不撒手，我心里直罵：這會兒知道怕死了？我說：“你先松手，我腿抽筋了?！?“不行，我不想死！” “你這樣咱倆都要完蛋！” “我不松手！”
任我拼命掙扎，都沒有再往岸邊移動半分，身體慢慢下沉，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了，還是難道此劫啊。
恍惚間，我看到一個穿著紅衣服的人跳了下來。
“不是我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