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行人浩浩蕩蕩,擠了滿滿一車廂駛向縣城,個個心里充滿期待,也許是印證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們一頭扎進如螞蟻的人群中尋獎,隨著地上扔掉的彩券越來越多,人們由沉默變得焦急,漸漸地帶些憤怒,大力摔扔手里不中的彩券。
可有人就是不服氣,不到最后不愿放棄,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甚至花掉口袋僅剩的路費,這才垂頭喪氣不得不離開,臨走還依依不舍地回頭望了,這時有人抽到輛自行車,引起不少的哄動,隨后有人抽到熱水瓶、毛巾、香皂之類,一時間眾人熱情高漲,每個人都想成為最幸運的那個,可大獎就是遲遲不現(xiàn)。
回到村子大伙還津津有味談起,多是說運氣太差,有人領(lǐng)了大彩電,聽說萬元大獎被縣城人抽走了,至于是誰卻沒人知道,這一切也只是聽說……鬧得人開始懷疑起,要是平時非評理去,可這是縣政府支持舉辦的,于是也只能由它過去了。
林芳花掉了兩天賣魚賺的錢,最后換回二包洗衣粉,總算沒空手而歸,陳海川表情緊繃終究沒有發(fā)作,畢竟村里大多數(shù)人都這樣,也就不好去責怪什么,面對如此垂手可得的機會,越是貧乏越是想著去賭賭看,萬一……
嘉鋒有半學期就小學畢業(yè)了,同桌的女生還會給課桌劃線,有次嘉鋒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雖然很快縮回來,女生的臉龐腓紅罵出句:你個流氓!嘉鋒本紅臉低著頭,聽那話便回了句:你才流氓呢!
孩子隨著年齡增長知道的事更多了,當其它同學買著錄音機、游戲機之類的玩意,嘉鋒也想買臺錄音機,陳海川以年紀還小拒絕了,那時錄音機入市場沒多久,聽說要花上好幾百元,這是家里承擔不了的開銷,且不說兩位老人身體已大不如前,眼看嘉明讀高中也得花錢,嘉鋒心有不甘于是打起其它主意,開始到處找損壞的自行車,或討要、或花很少的錢將它們收到一起……借了副專業(yè)工具,然后進行拆卸、重新組裝,最后轉(zhuǎn)手給買二手自行車的人,嘉鋒想著掙錢去買臺錄音機。
生活從出生起就不平等,我們無法選擇的出身,小時候還不太明白,等到真正懂得,也就只能靠自己爭取了。不論天晴天陰、或電閃雷鳴,不管這人高興還是難過,一天天的時光都默默溜走。
眼看春節(jié)前半個月,大雪以后天空終于放晴,陽光如春天般的溫暖,王家灣的人們從清早起床就沒閑著,它們將先前腌制好的雞鴨魚肉,用鐵鉤塑線打成結(jié)全部晾曬出來,作為過節(jié)招待親朋好友的美食,只要這陽光正好,不多幾日便能見臘肉外冒著油光,時間再久一些,便可以聞到淡淡的香味,鼻子動動忍不住都想吃上一口。
俗話說娶個老婆好過年,冬天被子里就暖和了,許多看對眼、相處得好的適婚男女,把結(jié)婚時間定在年前的半月里,近來??陕牭綗狒[的鑼鼓聲,從不遠處傳來霹靂叭啦的鞭炮聲,還是嗩?的聲音特別,一唱一和就像是兩夫妻過日子的節(jié)奏,這定是哪家人正辦喜事呢。
可這些跟王家灣比還是差了點,今天王書記的本家妹子出嫁,大老遠請來縣城最好的樂隊來慶祝,村里人見敲鑼打鼓的多了,可小提琴、架子鼓、吉他等等樂器可很少見,除這些之外,還有跳舞和魔術(shù),總之花樣多著呢,年老年少的都圍了過來,看著那腳踩打的鼓,聽著長號伸縮的演奏,跟著哼唱流行歌曲,年輕的人搖著腿嘴跟唱起來:我一言難盡,忍不住傷心……一些人硬是把飯碗都端了過來,邊吃邊看生怕錯過了什么。
農(nóng)村里哪家辦紅白喜事,村里每家都會遞上份子錢,一來是為了村里人的親近,二來這好壞事得要大家分享。于是村里的人吃過晚飯,聽到一陣響亮的鞭炮聲后,就三五結(jié)伴輕邁步子出發(fā)了,等陳海川走到時,迎賓屋早就來了許多的人,他們喝著茶、抽著煙閑聊著,見到熟人便大聲招呼。
海川來了??原來的老村支書一邊喊、一邊遞過煙來,陳海川也笑著回應,也不多說什么,老支書面容蒼老了許多,頭頂?shù)念^發(fā)更少了,只有身材還如過去一樣肥胖,拿出準備好的份子錢遞過去,陳海川隨后轉(zhuǎn)身準備離開,海川……今天熱鬧留下來摸兩圈,王村支書說,好久不打早就生熟了??陳海川邊說邊擺手腳趕腳地離開。
不知道是誰家這么好福氣,要娶這又漂亮又能干的媳婦,聽說男方家境可好了,哦?原來是這樣?沿途兩個婦人這樣一問一答地說。結(jié)婚的事總講究個門當戶對,這男方要家境不好可難討老婆,怎么著男人也得有個一技之長,或討得女孩子能真心歡喜,規(guī)規(guī)舉舉也就不必太過在了。
幾代生活在村子里的前輩們,年輕時受了生活的苦,看著他人的生活越來越好,于是希望孩子們不要如自己,在女兒婚姻的選擇上,父母多半要堅持自己的主意,所以當看到嘉珍旁邊的男孩時,林芳自然而然地緊張起來,她和所有母親一樣憂心女兒的將來。
隔天迎親的隊伍上午十點準時到達村口,七八個年輕小伙走在隊伍的前面,大鼓帶勁地敲,嗩吶歡快地吹,心歡面喜接媳婦……進了村每隔一戶便點燃一掛鞭炮,聽到鑼鼓聲孩子們涌到新娘家的門口等著,新郎官進村逢人遞煙,身后指定人專給孩子發(fā)喜糖,別搶別搶、人人有份,見孩子們著急往前擠,那發(fā)喜糖的阿姨一邊加快速度,一邊忙安慰著……
哥,你看!嘉鋒左邊口袋裝滿了喜糖,他一邊笑一邊跑回家,急著打開囗袋讓身旁的嘉明看,嘉明看了看也不說話,似乎并不感興趣,轉(zhuǎn)身回到屋里拿起書翻開了,嘉鋒摸了摸頭也不多想,又向新娘家方向跑去。難道真是這人越長大,一旦知道了更多,面對經(jīng)歷過的事情也就淡而無味了,其實并不完全如此,嘉明心里藏著事了,昨晚夢里他和女同學見面了,手牽手、竟還親了嘴……身體燥熱開來,結(jié)果內(nèi)褲卻濕了,這第一次讓他十分尷尬。
新娘已經(jīng)用紅布遮住了頭面,一身大紅外套,由兩個女孩扶著從里屋走出,新郎官穿一套淺灰色的格子西服,扎一條深藍色長條紋領(lǐng)帶,一副秀氣卻不失穩(wěn)重的面龐,短短的頭發(fā)立聳著,十分的帥氣精神,唯一不足的是眼睛略顯小點,這會他倆正給父母行拜謝禮了,聽聲音足足瞌了有三次,起身敬了茶,這才兩人站起轉(zhuǎn)身牽手向外走,此時喜慶的鑼鼓、嗩吶聲再次響起。
親戚朋友們跟隨著送別,直到新娘走過村口,眾人才返身回來,迎親的隊伍越來越遠,新娘母親的淚水早是擦了好幾遍,女兒也是一連幾次回頭望,只到看不見村莊,興許是應了那句古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從此家中少一人,此時此刻只有為人父母者才深有體會。
隨著鞭炮聲響漸漸遠去,迎親的隊伍走出另一個村口后,就乘坐事先準備好的大貨車離開??蛇@事還不算結(jié)束,在到晚飯前便是接待村里人喝喜酒的時間,得叫人挨家逐戶地請,等七八桌的人全到齊了,按禮放上大掛鞭炮,十碗的大菜開始慢慢端上桌來,香氣傳遍屋里的每個角落,再過一會兒就能聽到:媽媽、我要這個菜??去!過去找你爸爸??
大姐出嫁時也會這樣嗎?晚上睡覺前嘉鋒好奇地問嘉明,當然一樣……說完嘉明又自顧自地看書,那個照片中的人會是未來的姐夫吧……他還想繼續(xù)問,誰知嘉明一轉(zhuǎn)身把電燈關(guān)了,拉起被子蒙頭睡覺。
冬天的夜晚寂靜而寒冷,村中老狗的叫喊也是低沉而沙啞,仿佛是帶著抱怨卻又無從說起,嘉鋒看著窗戶外被月亮照得朦朧的夜空,突然想起同桌的女生,他猛地搖搖頭,再過半年就要上初中,不知道中學會是什么樣子,他托著下巴陷入渴望的想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