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知道您的生日是在元旦第二天,就再也沒有忘記過,即便您已離開我十年有余。
每年到了這個日子,都不由得不想起你,想起和你共處的那段歲月。每每想起,翻涌在心的不僅僅是溫暖,更多的卻是酸楚。
對不起,我只做了你十年兒媳婦,這便是我與你的緣分。
你一定也記得,在那年的深秋,我第一次隨你兒子去到你家——一個簡陋卻也潔凈的家。
第一次見你,你居然躺在炕上,不能起來。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你身體不太好。你枯黃的臉色,青紫的嘴唇,一聲接一聲的咳嗽,一下子揪住了我的心,我的心好疼啊。
我和你沒有一絲絲血緣的關(guān)系,為什么第一次見到你會如此心疼?
當(dāng)我了解了你的病情,知道你是支氣管炎多年,已經(jīng)帶起肺氣腫。我質(zhì)問你的兒子,為什么不給你治病,為什么能忍心看著你那么痛苦?那情景就像是他虐待了我的娘親,而不是他的。他爭辯,有治呀,一直在治療呀。我暗下決心:一定要醫(yī)好你!怎么可以看著你承受如此苦痛。
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為什么會下這么大的決定?我只是第一次見你而已,你從沒為我做過什么。
我從各種途徑了解關(guān)于這種病的治療情況,才知,不容樂觀。
終于,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一個宮廷秘方,有上千年的歷史 ,慈禧都服用過,從宮廷流落至民間的寶貝——梨膏糖。驚喜??!在小鎮(zhèn)上,買不到。去城里的大藥店,才買到。當(dāng)我把兩盒梨膏糖遞到你手里的時候,你愁苦的臉上蕩起了笑意:“又讓你花錢了?!蔽掖吣阙s緊含一塊,試試療效怎么樣。沒想到,這梨膏糖有這么好的效果,你早上含一塊,一天都不咳嗽。我興奮地讓你早上含一塊,晚上含一塊,堅持一段日子,說不準(zhǔn)你的氣管炎就好了呢。
當(dāng)我計算著兩盒梨膏糖差不多要吃完的時候,又托人從城里捎回兩盒。當(dāng)我們騎著自行車趕了十幾里山路,給你送回家時,發(fā)現(xiàn)居然還有多半盒沒吃完。我急急的問你怎么回事,你說,早上含一塊就行,白天喘氣順溜了就是阿,夜里好說,忍著點兒。我有些氣急:“還好說呢,夜里睡不好覺,本來就體弱的你,不是更吃不消嗎?”我知道,你是不舍得讓我們老為你花錢,因為那時我們還租房子住呢??墒?,你知道我有多么急切地盼望著你好起來的那一天嗎?
我不記得,一共給你買了多少盒梨膏糖。有一次,你兒子進(jìn)城,我囑咐他給你捎梨膏糖。原來那個藥店里沒有了,他又到另一家藥店,發(fā)現(xiàn)比原來買的那個牌子的梨膏糖貴出十元錢呢,他竟然沒買。回來被我一頓數(shù)落,傻啊,貴就貴唄,療效肯定也會更好啊。再后來,你就一直吃療效更好這種了。而你的病情確實也慢慢好起來。
我還記得,你穿上我給你做的衣服,臉上露出羞澀的孩子一樣的笑:“我第一次穿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小時候穿姐姐們穿下來的,過了門,做了媳婦,又穿大姑姐們穿下來的。衣服總是肥肥大大的?!蹦銛[弄著衣角,語氣里帶著嘆息:“真合身啊,占了兒媳婦的光了吆。”
寫到這里,腦海里的你是如此清晰,如同站在我的面前,穿著我給你做的白底黑碎花的襯衣,外面罩著淺褐色的外套。在那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你總是穿著這身衣服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你是一個愛干凈的人呢,每次都穿的整齊齊利索索的。
你逢人便夸,你有一個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貼心,如何如何孝順的兒媳婦,讓一直抱病在床的你,又活過來了。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你有一個如何如何好的兒媳。但是,你知道嗎?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只是你的健康和笑臉,帶給我的安心與踏實。
曾經(jīng),我們聊天的時候,你跟我說了一些事。
我知道了你,過門兩年還沒懷上孩子,你的婆婆,我未曾謀過面的老婆婆,在院子里追著母雞打:"你這個不下蛋的,讓你吃食!指桑罵槐的罵你。你總是躲在屋子里暗自垂淚。
還知道你得了乳腺癌,一邊的整個乳房切除了,自此,你總是覺得自己不像個女人了,你怨恨公爹在手術(shù)單上簽字,老懷疑擔(dān)心我公爹在外面有女人。我安慰你:沒事兒,你放心,我?guī)湍憧粗c兒。
我還調(diào)侃你,怎么照看孩子的,看把我老公的頭睡扁了,多漂亮的臉蛋,可惜頭型沒長好!把你笑得氣喘,嚇得我趕緊給你捶背。你喘過氣來還不忘數(shù)落我,哪有兒媳婦找婆婆算這個的。
我依然記得你對我的好。有一次我感冒了,他們都忙,沒人顧得上我。我酥軟無力的躺在床上,沒得吃沒得喝。你挎著籃子來了。你洗了好大一串葡萄,剝了皮給我:“感冒吃葡萄可好了,吃了葡萄就有力氣了?!闭娴呐叮乔鍥龈侍鸬钠咸堰M(jìn)了肚子沒幾粒,就覺得精神多了。還有,每次回家,我們還在睡著懶覺,你就早早起床去換豆腐,等叫我們起床的時候,一大鍋豆腐卷就已經(jīng)蒸熟了。在我記憶中,你做的最好吃的飯就是豆腐卷了。
那么多的曾經(jīng),都成為過去。
在你乳房切除后的第十二個年頭,也就是我做你兒媳的第十個年頭上,在你的生日之后第二天,確診,你身體內(nèi)的癌細(xì)胞已經(jīng)擴(kuò)散,晚期。
我沒能拽住你,你走了。
在您的葬禮上,我淚流不止。你勞累辛苦了半輩子,本來要接你來城里享清福的,還不到一年,你卻這么快就走了。一想到這,我就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鄰家嫂子攙著我的胳膊,勸說著我:“弟媳婦,你不用這樣難過啊。有你給她做了這十年的媳婦,她也沒遺憾了。不是誰都有這種福氣的?!笔沁@樣嗎?鄰家嫂子還告訴我,自從我進(jìn)了家門,你整個人開朗了很多。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我最懂你心里的苦楚了。
你的離去,讓我明白了一點:沒有一個好身體,再大的福也不是福。病痛給肉體帶來的折磨,無時無刻,足可以抵消掉精神上的安慰。所以,時常告訴自己:要注意休息,要保重身體。
這就是我與你的緣分,做了你十年的兒媳婦。
我要承認(rèn)一點,我沒有忘記過你的生日,并不代表我有多想你。也許恰巧因為這是一個節(jié)日。
坦誠地說,或許我想念的不僅僅是你,還有那個時段里的我——那個天真單純又無盡善良的我。
時過境遷,您已不在,我也非我。把您埋藏在記憶里,同時埋葬的還有那個時段里的我。
今日,以此文念您。
自此,不再憶你。好嗎?
只愿,你在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