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娟剛過三十,財務(wù)奔潰,心理奔潰,婚姻有名無實。
她小時候的夢想是環(huán)游世界。為此自小踏實學習英文、地理,順帶全科優(yōu)秀,十幾歲時候是全校唯一一個每個科目都有種資格參加全國初中生單科奧林匹克競賽的學生。
為什么會是環(huán)游世界?文娟現(xiàn)在想來,一是天性熱愛自由,好奇心如同孩童,心里滿是星辰大海。二是想要逃離自己。文娟十一歲的時候被繼父性侵,她告訴母親,得到母親反手一巴掌并質(zhì)疑小女孩在學校被老師或同學誘惑,至今二十幾年間都不相信這件事的真實性。因為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深愛的情人是個禽獸,即便婚后多年里對家庭不負責,背著她變賣文娟舅舅給置辦的房屋資產(chǎn),在外風流浪蕩十幾年,她至今也不愿意承認這件事,寧愿把臟水潑在更弱小的文娟身上,就像她在文娟從小對她做的那樣,在別人面前扮演一切為了文娟的完美媽媽,在家里卻是歇斯底里拿文娟任意撒氣的潑婦,把壓抑在內(nèi)心對她可怕的娘家無法表達的憤怒、對文娟爺爺奶奶和爸爸的恨全部撒在那孩子身上,經(jīng)年累月每日每月。文娟熬過了黑暗如行尸走肉般的中學六年,帶著嚴重的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癥,作為從小的學霸和“別人家的孩子”在復讀兩年之后才考入一個差強人意的大學,離開魔窟。因為心理狀態(tài)極不穩(wěn)定,每次高考成績都比高三每個月考成績低出許多。
文娟的密友說她好像身體里面住著頑皮又純粹的孩童,還有慈愛智慧的老人,唯獨沒有個成年人。她自己也知道總在假扮各種各樣的成年人角色,好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討個生活。文娟覺得母親很可憐,世人都可憐,甚至那個狂徒繼父也是可憐之人。這樣的文娟心如死灰,進入青年之后,無法跟令自己心動的異性建立親密關(guān)系,最好的狀態(tài)是能夠以朋友身份相處。三十歲生日前幾個月,母親出車禍了,文娟懷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心情跟那個同樣性冷淡的男友領(lǐng)了證。
在他們領(lǐng)證三四個月之前,文娟有在讀書會的線下偶爾碰見一個男生,彼此都有點燃的一瞬間,那時候文娟才知道原來有那么一個人你看到他的時候,你全身的細胞都好像活了過來,你被想要以任何一種方式與他融合的本能和沖動湮沒。幾個人互加微信后,文娟在和男生第一次的聊天中就自然地讓對方知道她有男朋友。文娟對那種愛情襲來的感覺恐懼,第一時間給自己戴上金鐘罩。文娟和這個電光火石中的男生,彼此沒有過表白,但是眼神接觸的瞬間給文娟心里烙下的疼痛,她會一輩子記得。這件事讓文娟開始研究自己,為什么自己會性冷淡,為什么從小喜歡的人都只會偷偷暗戀,即使對方也喜歡自己,她都會把對方推開,推到遠遠的地方,而是和一些對自己并非真心實意的人談假模假式的戀愛,建立分手就可以忘掉的關(guān)系。文娟過著只在當下的日子,昨天的事情她似乎都不會記得,更不要說十一歲時發(fā)生的那件事,似乎都已經(jīng)被她的記憶刪除。她每天失眠、拖延,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盡然后上床睡覺,兩點入睡七八點起床去上班,長期睡眠不足的體質(zhì)低免疫力過勞肥。文娟常常覺得自己就像秋末的一片枯葉掛在樹枝上面,不曉得哪一陣風吹過,她就粉身碎骨成為粉末隨風而去不見了蹤影。
文娟沒有去滿世界流浪,她用這種方式在人群和關(guān)系中流浪。她也沒辦法做一份工作超過一年,身體里好像有許多個人格存在,要去滿足這些不同人的需求和存在感,文娟不停地換工作換圈子。她經(jīng)常在夢里奔跑,跑向一個公交車站,坐很久的車趕去下一個地方,或者在長長的甬道里奔跑,跑到起飛,也還是甩不掉背后的什么。
文娟舅舅給她母親置辦的房產(chǎn)被繼父變賣到剩下最后一處的時候,舅舅出面使計強行留下了這一處房產(chǎn),從此二人鬧翻。文娟母親愚癡到?jīng)]立場,夾在中間一邊埋怨弟弟,一邊埋怨丈夫。過了幾年拆遷,這處房產(chǎn)得了賠償款,舅舅要把錢留給文娟母親養(yǎng)老和兩個年紀尚小的外甥外甥女上學,繼父要獨吞了這筆錢繼續(xù)出去外面花花世界浪蕩。繼父和母親名下還有繼父貸下的巨額銀行債務(wù),繼父早已是亡命之徒,逍遙一天是一天。舅舅經(jīng)不起繼父折騰,將錢存在文娟外婆名下,卡交給文娟母親花用,繼父日日搜刮,文娟老母經(jīng)歷了三四年的家庭暴力依然不愿離婚,只是不斷拿錢給丈夫,只求他能老來消停好好跟自己過日子。男人每次搜刮到錢之后便在外同女人瀟灑,只有要錢時才會回家威逼利誘一番。這女人豬油蒙心一輩子,對男人恭順如狗,轉(zhuǎn)過身來對孩子怨婦一個,才五十出頭就把自己熬出所有老人病,三高糖尿病心腦血管阿爾茲海默癥初期所有的病全有了。以此眼淚汪汪整日掛在兒女身上過日子,甚至孩子上了大學,也跟去學校。
她不斷塞錢給文娟,想讓文娟幫她藏點起來。林林總總有五六十萬,結(jié)果文娟投了一個省市政府公安系統(tǒng)做了安全鑒定的p2f金融理財公司的房產(chǎn)理財項目,沒幾個月就暴雷了。
經(jīng)過一年投訴,還款無望,立案無望。抑郁癥加重的文娟就想離家出走了,去過自己從小夢想的生活,環(huán)游世界。邊打工邊流浪,重新喂養(yǎng)她晶瑩的好奇心和日漸枯萎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