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多首飾中,我最愛戒指。各自材質(zhì),各種風(fēng)格,嫵媚的,精致的,浮夸的,復(fù)古的,金銀的,銅鐵的,紙的,甚至是狗尾巴草的……都愛,只因為相信每個被戴上手指的戒指背后都有一個故事,雖然這故事可能很平凡。
我的手型并不好看,手指不夠纖細干凈,指甲黯淡無光,戴戒指往往會突出這些缺點,所以戒指于我并不是討巧的首飾。但18歲起,我的手指上便沒再缺過戒指。
(一)
第一枚戒指是十八歲生日那天媽媽送的賀禮。小小的鉑金素戒,開口的,小心機的做了個戒冠,凸凹不平的雕工,看起來仿佛鑲了小鉆。不知道哪里聽來的,說是媽媽在十八歲送了戒指,便會幸福一生,于是歡天喜地的戴在右手中指上。其實我至今也不知道媽媽為什么選了這樣一件物品來賀我的成人禮。也許是因為她嫁給爸爸時什么也沒有,包括戒指,所以希望我早早就擺脫這樣的境地?至少有一些家底。
開口戒很方便,哪個手指都可以戴的妥妥貼貼,但也容易損傷。不記得什么時候,開口的部分就折斷了。媽媽拿去修補,似乎因為戒圈太細很難完全恢復(fù)原樣,師傅就做成了一個中間寬兩頭細的戒圈,寬的地方雕刻了像太陽光芒一樣的花紋,同時改成閉口戒。這個改動讓戒指莫名的散發(fā)出歲月沉淀的味道,仿佛若干年前祖?zhèn)鞯摹T俅未鞯接沂种兄傅臅r候,明顯緊了一些,取下不易,也就一直戴著了。時間長了,中指根部竟被硬生生勒細了一圈,留下了明顯的戒痕,時隔多年都隱約可見。
(二)
第二枚戒指是素銀的,九十九塊,在一個月生活費只有三百塊的學(xué)生時代,還是掙扎了一下才出手的。雕成兩顆鏤空的連在一起的心,但遠望像是一幅眼鏡。這枚戒指在我左手中指上呆了很多年??吹剿?,覺得心里很安靜,想著這樣一個人的笑容和眼神:仿佛這個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和我無關(guān)了。有時候,感情無關(guān)金錢的價值,只是在該做什么事的年紀(jì)就做什么事而已。
直到第三枚戒指的出現(xiàn),這枚素銀戒才漸漸回歸首飾盒,許久許久不戴之后,也泛出了淡淡的黑色,仿佛提醒我青春歲月的易逝。
(三)
第三枚戒指是我主動要求來的。那個春節(jié),他來給父母拜年,但父母避而不見,也彼此都說了狠話??薜窖劬Χ寄[了,似乎絕望得看不到頭。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但如此不舍。長久的時間里,我們把三觀磨合得很一致,在眾多問題上能溝通,有共同的追求,能夠相互依靠彼此的力量繼續(xù)成長;而父母更為看重的門第,身高,學(xué)歷,戶口等等都在我年輕的字典里不那么重要。他在等我一個態(tài)度。我知道我若說放棄,他再不舍得也不會強求;我若說堅守,未來再多風(fēng)雨他也會陪我共度。于是我說送我一枚戒指吧。挑了一枚小小的鉆戒,細細的白金戒托,鉆也小小的但鑲嵌方式比較特別,是從兩邊夾住小鉆的,看起來是個菱形的樣子。戴著左手中指上,略緊,也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再取下,以至于鑲嵌的地方都略微松動了。我們都沒有把話說明,他也沒有追問我,我們回到各自工作的城市,繼續(xù)之前的生活,仿佛春節(jié)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過。而對留意到這枚新戒指并贊美其別致的閨蜜,我只輕描淡寫的說:我私定終身而已。
(四)
第四枚戒指我躊躇了很久才寫出來。我剛工作的那一年的夏天,奶奶過世了。奶奶一直有比較嚴(yán)重的糖尿病,從半年多前開始胃出血,第一次不算太嚴(yán)重,第二次就很兇險,我們是半夜趕到醫(yī)院的,第三次發(fā)病那天男友也在,還和奶奶說了會話,現(xiàn)在想想,奶奶走的時候應(yīng)該還是放心的吧,知道我是有人照顧的。奶奶去世那天早晨,我一打開手機就收到無數(shù)個未接來電提醒,回過去才知道奶奶已經(jīng)彌留,家人都在身邊,但就是不肯閉眼,家人只好一次次打我電話。我懵了。如同四年前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外公沒了。我不記得哭著和奶奶說了什么,但掛了電話沒多久奶奶就閉上了眼睛。她依然那么牽掛我,那個從呱呱墜地就在她身邊長大的長孫女。地理上的間隔,又一次讓我錯過親人的最后一刻,400多公里,仍然來不及。那種復(fù)雜的心情實在難以言說。從此,手機再不關(guān)機。
回家奔喪之后,媽媽給了我一枚小小的鉆戒,經(jīng)典的六爪形鑲嵌,是奶奶的遺物,說是留個念想。這枚戒指換下了上一枚小鉆戒,看見它仿佛就看見疼我愛我的奶奶。她一直以我為驕傲,始終記得我小時候說要考清華,雖然我的學(xué)歷終點只到了上海交大;每次家庭聚會她總會把右手邊的位置留給我,喜歡和我爸一起看我慢悠悠的吃飯;她從不介意我對她的嘮叨的不耐煩,只是咧嘴笑,永遠都樂呵呵的;她會偷偷在過年的時候給我一個比別人更大的壓歲紅包,卻沒有來及等到我用自己的工資給她包一個壓歲紅包。
(五)
奶奶突然離世帶來的一系列變故讓父母對我持曖昧態(tài)度長達一年半,然后是激烈的沖突。我總會想起那句歌詞:為什么總是會讓深愛的人受傷。我知道父母是最愛我的人,在任何情形下都會選擇愛我維護我的人,但有時候,這愛又讓我們相互傷害。情人節(jié)的晚上,和同事在田子坊的酒吧,用一杯又一杯mojito來遺忘臉上的淚水和心上的傷。第二天清醒,那么清醒的認識到問題不解決就永遠會在那里,繞不開也躲不過,期待時間來沖淡一起,只會得到表面的和平。痛定思痛,重操舊業(yè),開始用文字和父母溝通。小時候一直被認為是一個內(nèi)向的安靜的孩子,比如五歲會自己選擇繼續(xù)學(xué)畫而不是去練乒乓,后來又學(xué)了圍棋,也是個給本書就能在家里窩一天的主。因為不會聊天,和父母的語言溝通并不多,以至于現(xiàn)在回想起來,對他們的了解真的是非常少。遇上我覺得重要的問題,就寫信給他們。這一次,似乎也只能如此一試。我寫了一整天,大約十頁A4紙。投進郵筒的那一瞬間非常焦慮:這個郵筒真的能用嗎?會不會寄不到?因為我已經(jīng)默不出自己寫了什么了。
再后來,也記不清怎么這件事就出現(xiàn)轉(zhuǎn)機了,所以信應(yīng)該是寄到了。于是有了第五枚戒指。用年假去香港玩的時候,挑了對戒。簡單的戒圈上內(nèi)嵌小小的鉆,連起來的一句話是“My promise shall always last”。很不起眼,卻和生活的平淡如水異常契合。沒有太多的猶豫就把它們帶了回來,雪藏了半年,變成每天出門前最后一道程序。
然而再不想承認,歲月還是會在身上留下痕跡。這枚戒指最初在手上的那一年,我用瑜伽來調(diào)整生活狀態(tài),不知不覺也瘦了十斤,戒指在手上很松,還請朋友的媽媽幫忙纏了一圈紅繩。懷孕后期,手指腫脹,只得把紅繩剪斷。如今女兒快一歲了,身材依然維持在練習(xí)瑜伽前的水平,戒指戴脫起來也不是很容易。于是翻過2016的元旦,索性不再取下來了,想看看鉑金究竟有多么堅韌能代表愛情。于是就有了題目的那一句“多少年的歲月可以把戒指磨穿”。
(六)
每枚戒指都是我的心頭好,因為它們見證著我用力追求過的愛情和親情。某個暖洋洋的下午,打開首飾盒,過往一幕幕安靜的浮現(xiàn)在眼前。它們陪伴了我很長時間,久到我寫此文的時候不得不翻翻日歷算算到底是哪一年發(fā)生了哪些事。它們也默默提醒我:用心去愛我的親人,因為很多時候真的就來不及了,錯過就是永遠;用心去愛我的愛人,既然用了那么多力氣去爭取,沒有理由不珍惜。
所幸現(xiàn)在,我愛的人,父母,丈夫,女兒都在身邊,雖然房子非常偏遠和狹小,五個人居住諸多不便。但,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啊。我深知血緣關(guān)系是情景關(guān)系,在一起是因為親情,這種感情往往最沒有原則,也最難割舍。而夫妻關(guān)系是基于價值觀的選擇,和情景關(guān)系難免會有沖突。不過沒關(guān)系,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讓我來牽線搭橋,面對問題溝通問題解決問題就好。因為,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其他都不是問題。
后記:此文大半是之前地鐵上的碎片時間寫的,難免修修補補斷斷續(xù)續(xù),本想再寫個結(jié)尾,又恐狗尾續(xù)貂,還是趕在三周年紀(jì)念日的時候自然結(jié)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