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是一位退而不休喜歡養(yǎng)花的阿姨,她在家門口那不到兩平方米的公共走廊里,弄了一個“小花園”。
她種的都是一些好養(yǎng)活的“家?!被?,很顯眼的是兩盆月季:花瓣層層疊疊,紅的似火、粉的若霞;有盆百萬小玲、晚香玉……幾簇薄荷和羅勒種在廢舊的南泥盆里,綠得潑辣;還有個泡沫箱,里面種的是幾株小番茄,正開著不起眼的小黃花。
起初我只是路過時瞥一眼。直到某個深夜,我加完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在電梯到達所住的樓層時,忽然聞到一股清幽的甜香。
原來是晚香玉在暮色中悄然綻放了,散發(fā)出的花香如絲如縷,輕輕纏繞在那方小小的空氣里,像個善意的等候。那一刻,我的疲憊仿佛被熨平了一角,我才第一次開始重視起這個角落來。
阿姨照料這些花草,有著近乎虔誠的規(guī)律。每天清晨六點多,我總能聽見她澆水的聲音。傍晚回家時,也常能看見她拿著小鏟子,或是松土,或是施肥,或是修剪枯葉。她的動作很柔、很熟,手指撫過葉子時,像是在輕輕撫摸孩子的額頭。
我們漸漸有了簡短的對話,我說:“阿姨,您這花伺候的真好?!彼佳蹘粗艺f:“它們很乖的,給點水,給點陽光,自己就拼命生長?!彼袝r還耐心的向找介紹著她的“老友”,那盆開紫色小花的叫“百萬小玲”,那盆葉子像天鵝絨的叫“彩葉草”……
這些花草在阿姨的精心照料下,愈發(fā)精神。月季謝了一茬,很快就鼓出新的花苞;薄荷掐了尖泡茶,沒過幾天又竄出一叢;連泡沫箱里的小番茄,竟也結出了幾顆青澀的果子,在風中怯怯地搖晃。
穿過花草卻讓我看到了許多更珍貴的東西:我看到了一個退而不休的人,如何將閑下來的光陰,一寸一寸的編織進這些沉默的生命里。她的日子,因為有了清晨的探望和黃昏的守護,而有了清晰、溫潤的刻度。
她讓我想起從前的鄰里關系。那時候住的是一排排平房,張家門口的海棠,李家窗臺的茉莉…孩子們瘋鬧時總能沾回一身香氣。那種香氣是公共的、慷慨的。
后來,我們都住進了更干凈、更私密的樓房,卻也把那份隨意的、分享的溫情,關在了門外。
而我現(xiàn)在的鄰居,仿佛是用幾盆花,固執(zhí)的、溫柔的,在水泥森林里鑿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讓那種舊式的、基于“看見”的鄰里關系滲了進來。
她的小花園會讓很多路過的人駐足品評,夸一句“真好看啊”。她也常與過往的行人打招呼,并且指著那盆羅勒對行人說:“要燒魚了就來拿吧,把它放到魚里會很提鮮的?!彼€會把那幾顆紅透的小番茄,摘下來分給樓里的孩子們。
花香與果香,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在原本冰冷的公共空間里流淌,這也成了我們這層樓不言而喻的“美好記憶”和微小儀式。
現(xiàn)在,每當回家看見那一團暖暖的綠意時,似乎是收到了一句無聲的問候。它們存在的本身,更像是一種安穩(wěn)的陪伴。
阿姨種下的哪里只是花呢?它種下的是一段可以被看見的時光,一種具體而微的操勞與期待,更是一份邀請~~邀請路過的眼睛,停下來,看看生命如何從容不迫的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綻放與更迭。
我們總在追逐遠方的風景,卻常常忽略了家門口的小確幸。
那兩平米的走廊花園,不是什么名貴的景致,卻盛滿了阿姨對生活的熱忱。她用一瓢水、一把土,把尋常歲月澆灌得生機盎然;用花香與分享,在鋼筋水泥的隔閡里,搭起了一座溫情的橋。
原來,最動人的暖,從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藏在一花一葉里的認真,是愿意把自己的小美好,慷慨地分給路過的每一個人。
日子悠長,愿我們都能尋得這樣一方角落,既能種下花草,也能種下溫柔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