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菩提樹下問張良
范馿王的木雕驢子在桂花樹下蹲了半個月，風(fēng)吹日曬，漆皮起了泡，驢背上的胖子卻依舊笑瞇瞇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沈逸每次路過都要伸手摸一下驢頭，驢頭被摸得油光水滑，像活了似的。過了年，春天就來了。新塘的春天來得猛，前天柳樹還光著枝子，昨天就冒了芽，今天滿城都綠了。沈逸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曬得昏昏欲睡，恍惚間看見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移著移著，竟然移出了一棵樹的形狀——不是桂花樹，是一棵他從沒見過的樹，樹冠極大，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大傘。
他揉揉眼睛，樹還在。他站起來，走近了看，那樹的葉子是心形的，葉尖細(xì)長，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樹下一塊青石，石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漢代的深衣，頭戴進(jìn)賢冠，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頜下三綹長須，手里拿著一卷竹簡。他正低著頭看書，看得入神，連沈逸走近都沒察覺。
沈逸在他對面坐下。那人終于抬起頭來，看了沈逸一眼，微微一笑：“在下張良，字子房。你是沈逸？”
沈逸點(diǎn)點(diǎn)頭。他想起自己寫過張良——在第十二回“魚躍龍門”里，李自成給過他一本《子房素書》，他只記得里面寫著“范慮楚王，成王敗寇，紫黑微洋”。后來那本書不知丟到哪里去了，沒想到書的作者親自來了。
“你在讀什么書？”沈逸問。
張良把竹簡翻過來給他看。竹簡上一個字都沒有，光溜溜的，連個劃痕都沒有?！斑@是黃石公給我的書，你猜上面寫了什么？”沈逸搖頭。張良說：“上面寫了四個字——‘不用讀書’。我花了三年才讀懂。黃石公的意思是，你讀過的書，最后都要忘掉；你學(xué)過的計謀，最后都要放下。忘不掉，放不下，你就永遠(yuǎn)被書牽著鼻子走，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把竹簡卷起來，放在膝上?！拔沂菨h朝的開國功臣，運(yùn)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赡阒牢?guī)蛣畲蛱煜拢玫淖疃嗟挠嬛\是什么嗎？”沈逸想了想：“聲東擊西？暗度陳倉？”張良搖搖頭：“是‘不爭’。不爭，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了不貪功，成了不居功，敗了不推諉。項羽之所以敗，是因為他太能爭了，爭地盤，爭面子，爭一口氣。劉邦之所以勝，是因為他聽我的，不爭?！?/p>
他從袖中摸出一顆菩提子，遞給沈逸。菩提子很小，黑褐色，上面有一個天然的圓孔，像是被什么蟲子蛀穿的?！斑@是我在菩提樹下?lián)斓降摹Ｎ規(guī)蛣疃颂煜?，封了留侯，按理說可以享一輩子榮華富貴?？晌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不走，韓信就是我的下場。所以我辭了官，跟著赤松子去游仙。游了幾年，發(fā)現(xiàn)仙也游夠了，就在這棵菩提樹下坐了下來。一坐，就是兩千年?！?/p>
沈逸握著那顆菩提子，覺得手心發(fā)燙。“你坐了兩千年，在想什么？”
張良笑了笑：“什么都沒想。什么都不想，才是真正的‘不爭’。你爭了，就有念頭；有念頭，就有煩惱；有煩惱，就坐不住。我坐了這么久，終于坐住了。坐住的那天，菩提樹開了花。你聞聞，還有香味呢?！鄙蛞萆钗豢跉猓宦劦搅艘还傻那逑?，不是桂花，不是蓮花，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清晨的第一縷空氣。
“你來這里，不是為了給我講這些的吧？”沈逸問。張良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是來給你送一樣?xùn)|西的?！彼麖纳钜碌膬?nèi)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手帕攤開，里面包著一枚印章。印章是玉質(zhì)的，通體漆黑，印鈕上刻著一只螭虎。他把印章遞給沈逸，沈逸翻過來看印文，是四個篆字：“子房素書?！?/p>
“這枚印章，跟了我一輩子。我死后，它陪了我兩千年?，F(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不是因為你有資格，是因為你需要。”
沈逸捧著那枚印章，沉得像一塊鐵?！拔倚枰裁?？”
張良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需要記?。?b>所有的計謀，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修行，最后都要?dú)w于兩個字——平常。平常心是道，平常心是佛，平常心是菩提。你寫的游記，寫了這么多回，見了這么多人，說了這么多道理，最后也得歸于平常。平常是什么？平常就是你媽給你煮的那碗綠豆湯，就是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樹，就是你在紙上寫字時筆尖觸到紙面的那一下。沒有別的東西。”
他轉(zhuǎn)身要走。沈逸叫住他：“張良先生，你還有什么話要留給后人嗎？”張良想了想，說：“有。告訴后人，別學(xué)我。我聰明了一輩子，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傻子。真正的聰明人，是不會讓后人學(xué)自己的。讓他們做自己。”
說完，他的身影融進(jìn)了菩提樹的陰影里，再也看不見了。菩提樹也漸漸變淡，變淡，最后只剩下原來的桂花樹，在春風(fēng)中輕輕搖晃。
沈逸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石凳上，手里握著一顆菩提子。菩提子是真的，不是夢。他把菩提子穿了一根紅繩，掛在脖子上。印章放在書桌上，壓在稿紙上面。
傍晚，母親喊他吃飯。他走進(jìn)廚房，母親正在盛飯。灶臺上有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盤炒青菜。沈逸坐下，端起碗，忽然問了一句：“媽，你覺得張良是個什么樣的人？”母親頭也沒抬：“張良？就是那個幫劉邦打天下的？他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人往往過不好日子。你看你外公，多聰明，可他一輩子受窮。你看范馿王，多聰明，可他連暖氣都裝不起。聰明沒有用，有用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該笨。”
沈逸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青菜是老母親種的，有點(diǎn)苦，回甘很慢。他忽然覺得，這苦和甘之間，就是張良坐了兩千年想明白的道理。
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菩提樹下，手里拿著那枚漆黑的印章。菩提樹開了花，花是白色的，很小，像滿天的星星。他在樹下坐著坐著，把所有的計謀都忘了，把所有的智慧都丟了，把自己也忘了。只剩下那棵樹，那朵花，那顆菩提子壓在胸口，溫?zé)帷?/p>
這正是：
菩提樹下問張良，玉印玄書意味長。不爭方是爭中勝，能拙始為巧里藏。功成身退留侯隱，鳥盡弓藏韓信亡。兩千年坐心方定，一碗清湯即道場。
——《新塘游記·第二十九回·菩提樹下問張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