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筆法”是許多作家的常用寫作技巧，金庸先生的成名作和作品集大成者《射雕英雄傳》即是其中的出類拔萃者。在《射雕》中一明一暗兩條主線始終貫穿故事首尾，明的是郭楊兩家的尋仇、報仇，滅門之仇、奪妻之恨、亡國之辱，私仇，國恨，全篇充斥著一個“仇”字；而其中那條暗的主線在一笑君看來，貫穿的卻是一個“情”字，包惜弱之于完顏洪烈、之于楊鐵心，穆念慈之于楊康、之于郭靖，黃蓉之于郭靖、之于歐陽克，張阿生之于韓小瑩，甚至是黑風(fēng)雙煞銅尸鐵尸之間看似尋常卻情比金堅的愛情，孰對孰錯暫且不論，但這其中無不體現(xiàn)了“情”之偉大。從今天起，一笑君就和大家一起順著這條暗線來發(fā)掘我們以往未曾注意的《射雕》背后的故事。
這第一講，必須從本書的第一女配角包惜弱講起。說起包惜弱，大家第一印象出現(xiàn)的肯定是一個文弱善良到是非不分花容月貌到毀家亡國的弱女子形象，而一笑君要說的是，這些都不是包惜弱的性格的全部。包惜弱性格的最大特點是矛盾，這么個矛盾法？一笑君根據(jù)其性格的發(fā)展將包惜弱的一生劃分為四個階段，即多情少女階段、曖昧少婦階段、懺悔貴婦階段、殉死烈婦階段，下面我們一一講來：
第一，多情少女階段。這個階段從包惜弱出生一直到初嫁楊鐵心，其性格表現(xiàn)主要有以下三點：
一是很多情。包惜弱自幼便心地仁慈，只要見到受了傷的麻雀、田雞、甚至蟲豸螞蟻之類，必定帶回家來妥為喂養(yǎng)，直到傷愈，再放回田野，若是醫(yī)治不好，就會整天不樂，這脾氣大了仍舊不改，以致屋子里養(yǎng)滿了諸般蟲蟻、小禽小獸。
二是很受寵。紅梅村包家老公雞老母雞特多，原來包惜弱飼養(yǎng)雞雛之后，決不肯宰殺一只，父母要吃，只有到市上另買，是以家里每只小雞都是得享天年，壽終正寢。她嫁到楊家以后，楊鐵心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十分憐愛，事事順著她的性子，楊家的后院里自然也是小鳥小獸的天下了。
三是很文化。書中開頭便點出包惜弱的父親“是紅梅村私塾中教書先生”，“是個屢試不第的村學(xué)究，按著她性子給她取個名字，叫作惜弱”。包惜弱的家庭出身是其性格養(yǎng)成的決定性因素，其父也許是當?shù)匚ㄒ坏闹R分子，而由這段描述我們可以看到兩點，第一是知識分子家庭，必然是有點文化熏陶的；第二是不得第知識分子家庭，多少是有點自視甚高卻自傷自怨的。
經(jīng)過金庸先生的描述，我們基本可以判定，包惜弱此一時期的基本性格特點是具有小資情調(diào)的知識分子女性，愛好幻想、持寵而嬌、同情心泛濫、不識世間人心險惡，這是其多年來生活順遂的必然結(jié)果。
第二，曖昧少婦階段。這個階段從包惜弱救治完顏洪烈到遭遇滅門之禍，其性格表現(xiàn)也主要有以下三點：
一是很曖昧。一笑君年青時候看射雕，每讀到雪夜縱兇這一節(jié)，總是哀嘆包惜弱的一時心軟，導(dǎo)致了郭楊兩家的悲劇命運。但年逾不惑，再讀射雕，一笑君卻有了步步驚心的感覺，包惜弱難道僅僅只是沒有家國立場同情心泛濫的“愚婦”嗎？金大師的寫作功力之高便體現(xiàn)在這里，春秋筆法用的是羚羊掛角，但又有跡可循，僅僅用了八個動詞就將包惜弱的內(nèi)心世界明暗兩面描述得清清楚楚：
一瞧。包惜弱舉燭一瞧，好一個眉清目秀，鼻梁高聳，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列位，別小看這一瞧，多少男女廝守終生不都是由這一瞧而來，一瞧而動情，再瞧而許身。人不可貌相，是古訓(xùn)，但心理學(xué)研究表明，其實人很容易“貌相”，相貌能夠左右人的判斷決策和行為，許多人往往就是從一個人的相貌判斷其是否可信可靠，甚至?xí)虼藳Q定對他的承諾可信度和錯誤的容忍度。更重要的是，人在“貌相”時大腦會拒絕接納其他信息，比如對方的聲譽和口碑。書中的包惜弱就是這樣，在“貌相”的情況下只記住了完顏洪烈的俊美而導(dǎo)致自己“星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憐惜，又是羞澀”，全然忘記了這是一個時刻可以躍起將其全家殺個干干凈凈的豺狼！
一熱。包惜弱臉上一熱，以致“芙蓉秀臉，雙頰暈紅”。現(xiàn)代醫(yī)學(xué)證明，人類臉紅的原因是因為緊張或激動導(dǎo)致腎上腺素激增，從而引起面部靜脈血管膨脹，加快血液流動和氧氣輸送，導(dǎo)致更多的血液流過血管，引發(fā)臉紅。而腎上腺素是著名的與愛情有關(guān)的五大激素之一，所謂心跳的感覺就是腎上腺素在起作用，它能讓戀愛的人產(chǎn)生怦然心動的感覺，其原理是腎上腺素有強大的血管收縮作用和神經(jīng)傳導(dǎo)作用，會引起血壓、心率和血糖含量的增高。別的一笑君不敢妄測，但這一刻，誰敢說包惜弱對完顏洪烈沒有一點心動？
一顫。包惜弱左手微顫，晃動了燭臺，幾滴燭油滴在那人臉上。金庸先生這一顫，寫得最好。正如《壇經(jīng)》中那個著名的是風(fēng)動還是幡動的爭論，既不是風(fēng)動也不是幡動，而是心動。沒有心動，哪來的手動晃動了燭臺？金先生明寫手動，暗寫心動，其傳神之處非細究不可得。有人肯定要駁斥一笑君，才剛見一面，哪有那么快心動？關(guān)于這個問題，一笑君前些日曾經(jīng)寫了一篇《愛情千古之問：為何苦苦追八年，不如邂逅一兩天》，對此做了很好的回答，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在這篇文章中，一笑君列舉了一個著名的心理實驗：組織者將五對以前互不相識的男女分別放置在單獨的房間，然后讓他們開始聊天，大概有了初步了解后，先是讓他們親吻，然后是讓他們脫掉彼此的上衣，完全上身赤裸的擁抱在一起，而他們竟然最后都照做了！所以，一笑君要說的是，一見鐘情絕不是小說家言的胡呲。
一問。包惜弱低聲道：“好些了嗎？把這碗湯喝了吧?！?/b>這一問，在一笑君看來大有學(xué)問，這是包惜弱和完顏洪烈在這次邂逅事件中的唯一一句臺詞。面對第一次見面完全陌生的完顏洪烈，包惜弱既沒有問家鄉(xiāng)住處身份來歷，也沒有自我表白身份，更沒有其他的任何廢話，原因只能是一個，因為她完全知道完顏洪烈的身份----金國殺手，也完全知道兩人不應(yīng)該發(fā)生目前這樣關(guān)系的原因----生死對頭！包惜弱直截了當?shù)恼f了兩件事，一是問完顏洪烈是否好些了，一是讓完顏洪烈把雞湯喝了。誰說包惜弱“糊涂”？能夠主動避開雙方無法調(diào)和的敵對立場，僅用十一個字就將最關(guān)鍵的事情表達清楚的女人，你能說她“糊涂”？拜托，人家老爹是私塾先生好不好？包惜弱的文化素養(yǎng)至少超過當時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好不好？
一喂。那人伸手要接，但手上無力，險些把湯全倒在身上。包惜弱搶住湯碗，這時救人要緊，只得喂著他一口一口的喝了。諸位，這可是在程朱理學(xué)橫行的南宋！講究的是五歲不同席，男女授受不親，失節(jié)事大，餓死事小！面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同齡年青男子，如果說之前的包扎傷口是不得已的從權(quán)，那么現(xiàn)在一口一口的喂湯作何解釋？一笑君并不認為，包惜弱認定完顏洪烈少喝這碗湯就走不出牛家村。唯一的結(jié)論只能是，包惜弱希望或者放任至少也是不討厭與完顏洪烈的身體近距離接觸！是不是覺得學(xué)心理學(xué)的弟兄心理都太陰暗了？在刑法上，故意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希望并積極促成行為的發(fā)生；一層是明知但放任行為的發(fā)生。所謂的“半推半就”就是對第二層故意的描述，也許此刻包惜弱已經(jīng)為自己不得已而為之找好了充足的理由----完顏洪烈傷重?zé)o法獨立喝湯，想說服自己還不容易？
一夢。包惜弱持燭回房。這一晚再也睡不安穩(wěn)，連做了幾個噩夢，忽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又見那人提刀殺了丈夫，卻來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次都從夢中驚醒，嚇得身上都是冷汗。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們姑且不論包惜弱在第一次見了一個陌生男子之后就允許其“入夢”來，一笑君好多認識多年的朋友也從沒有入過一笑君的夢，足見完顏洪烈對其印象之深刻。我們來詳細分析一下包惜弱的夢境：一方面是“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一方面是“那人提刀殺了丈夫”，而她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不用弗洛伊德，一笑君也可以看到包惜弱已經(jīng)將“柴房中那人”和自己的丈夫放在了“平等的地位”，以至于當兩人相爭時，包惜弱居然陷入兩難抉擇，從而手足無措。正常情況下，一個妻子正常的反應(yīng)不應(yīng)該是幫助丈夫打跑敵人嗎？至于后來的“幾次都從夢中驚醒，嚇得身上都是冷汗”就更加令人玩味，是夢到丈夫楊鐵心被殺而嚇得身上都是冷汗，還是夢到眉清目秀的完顏洪烈被殺而嚇得身上都是冷汗？金大師沒說，也不能說，只能讓我們?nèi)收咭娙?，智者見智?/p>
一驚。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拿著鐵槍，正用磨刀石磨礪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忙走去柴房，推開門來，一驚更甚，原來里面只剩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這里，金庸先生用了一個“嚇了一跳”，又用了一個“一驚更甚”，把此刻包惜弱對完顏洪烈的擔(dān)心和愛護描寫的躍然紙上?！皣樍艘惶笔菗?dān)心丈夫如夢境一般拿著鐵槍刺死完顏洪烈；“一驚更甚”是發(fā)現(xiàn)完顏洪烈不知所蹤，更是擔(dān)心倘若走漏了消息，丈夫“嫉惡如仇，定會趕去將那人刺死”。全然不想，完顏洪烈的安然離去，對他們的這個家庭意味著什么？是不知，是不想，還是知道不敢想？當數(shù)月后，宋兵上門抓人，而完顏洪烈英雄救美之時，一笑君不無惡意的揣測，得多愚鈍的人才會想不到雪夜放人與秋后算賬的邏輯聯(lián)系？而包惜弱愚鈍嗎？
一怔。包惜弱奔到后院，只見后門虛掩，雪地里赫然是一行有人連滾帶爬向西而去的痕跡。她望著那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這一怔的風(fēng)情，時隔千年，一笑君也有一種躍然眼前的感覺：那個眉清目秀，鼻梁高聳，相貌俊美的男人就這樣悄悄地走了，正如他悄悄地來，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卻帶走了惜弱的一顆心！這一怔，寄托了幾多哀怨，幾多情絲，恐怕只有包惜弱本人清楚。
于是，大難不死又艷遇女神的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在逃回生天之后，從此對這個救他活命的農(nóng)家女子神魂顛倒至死不渝。玩了一次曖昧的包惜弱，等來的不是踩著七色云彩的蓋世英雄，而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滅門之禍！
二是很天真。在要舉家逃離之際，包惜弱道：“我來收拾東西?！睏铊F心道：“還收拾甚么？統(tǒng)通不要了?！卑跣闹幸凰?，垂下淚來，顫聲道：“我們這家呢？”楊鐵心道：“咱們只要留得性命，我和你自可在別地重整家園?！卑醯溃骸斑@些小雞小貓呢？”楊鐵心嘆道：“傻孩子，還顧得到它們嗎？”頓了一頓，安慰她道：“官兵又怎會跟你的小雞小貓兒為難。”而在楊鐵心被抓挨打時，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叫：“他是好人，又沒做壞事。你……你干嗎要這樣打人呀？你……你怎么不講道理？”一笑君只能說，天真不是你的錯，錯就錯在你不該出生在即將大廈傾倒山河破碎的南宋。一笑君甚至相信如果包惜弱生活在今天，將是一個多么惹人憐愛的姑娘！
三是很痛心。眾人混戰(zhàn)之際，楊鐵心又救了自己妻子，書中寫到：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了他懷里。楊鐵心問道：“大嫂呢？”包惜弱道：“在前面，給……給官兵捉去啦！”楊鐵心道：“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救她?！卑躞@道：“后面又有官兵追來啦！”楊鐵心回過頭來，果見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楊鐵心咬牙道：“大哥已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卑蹙o緊摟住丈夫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們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嗎？你說過的?！睏铊F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親，硬起心腸拉脫她雙手，挺矛往前急追，奔出數(shù)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后面官兵已趕到她身旁。當時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這一“痛”，在一笑君看來，為包惜弱在沒有確實調(diào)查丈夫死訊即嫁給完顏洪烈在心理上找了一個借口，是你對不起我拋棄我在先。
第三，懺悔貴婦階段。這個階段從包惜弱再遇完顏洪烈到成為金國趙王王妃，其性格也主要有三個表現(xiàn)：
一是很無助。在遭遇巨變之后，包惜弱被完顏洪烈“救下”：心下一急，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道：“我也不想要報甚么仇了。我當家的如此英雄，尚且被害，我……我一個弱女子，又……又有甚么能耐？我一死殉夫便是?！鳖伭页烈靼肷?，似也十分為難，終于說道：“娘子，你信得過我嗎？”包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眼下咱們只有去北方，方能躲避官兵的追捕。大宋官兵不能追到北邊去捉人。咱們只要過得長江，就沒多大危險了。待事情冷下來之后，咱們再南下報仇雪恨。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海沉冤，自有小人一力承擔(dān)?！卑醮鬄檐P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女子又到哪里去安身立命？那晚親眼見到官兵殺人放火的兇狠模樣，若是落入了他們手中，被充作官妓，那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但此人非親非故，自己是個守節(jié)寡婦，如何可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此刻若是舉刃自刎，此人必定阻攔。只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后，真是柔腸百轉(zhuǎn)。她連日悲傷哭泣，這時卻連眼淚也幾乎流干了。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有不遵?！卑跻娝诌w就，心中反覺過意不去，除非此時自己立時死了，一了百了，否則實在也無他法，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低頭道：“你瞧著辦吧?！?/p>
二是很竊喜。在遭受亡夫之痛后，包惜弱卻欣喜的發(fā)現(xiàn)搭救自己的完顏洪烈居然是如此一個知情知趣的“六有”奇男子：
有規(guī)矩。晚上在長安鎮(zhèn)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夫婦二人，要了一間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閂上了房門，把稻草鋪在地下，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惜弱道：“娘子請安睡吧！”說著閉上了眼。包惜弱的心怦怦亂跳，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呆呆的坐了大半個時辰，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暗暗感激他是至誠君子，防范之心登時消了大半。
有財帛。書中寫到，包惜弱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干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熏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她出生于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wù)農(nóng)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咸菜，半個咸蛋，除了過年過節(jié)、喜慶宴會之外，哪里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
有細心。待得吃完，店伴送來一個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是甚么？”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買來的，是娘子的替換衣服，相公說，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yīng)俱全，連內(nèi)衣、小襖以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到？”換上內(nèi)衣之時，想到是顏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
有見識。顏烈為了要她寬懷減愁，不時跟她東談西扯。包惜弱的父親是個小鎮(zhèn)上的不第學(xué)究，丈夫和義兄郭嘯天都是粗豪漢子，她一生之中，實是從未遇到過如此吐屬俊雅、才識博洽的男子，但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雋妙，心中暗暗稱奇。
有奉承。顏烈道：“這里的店鋪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得買幾套來替換?！卑跻淮?，道：“這不是昨天才買的嗎？怎么就舊了？”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啦。再說，像娘子這般容色，豈可不穿世上頂頂上等的衣衫？”包惜弱聽他夸獎自己容貌，內(nèi)心竊喜，低頭道：“我是在熱喪之中……”顏烈忙道：“小人理會得?！卑蹙筒谎哉Z了。她容貌秀麗，但丈夫楊鐵心從來沒這般當面贊過，低下頭偷眼向顏烈瞧去，見他并無輕薄神色，一時心中栗六，也不知是喜是愁。
有地位。只聽得靴聲橐橐，院子里走進數(shù)十名錦衣軍士來，見到顏烈，個個臉色有喜，齊叫：“王爺！”爬下行禮。顏烈微笑道：“你們終于找來啦?！卑趼犓麄兘兴巴鯛敗?，更是驚奇萬分，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個虎背熊腰，甚是剽健。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答應(yīng)，魚貫而出。顏烈轉(zhuǎn)頭對包惜弱道：“你瞧我這些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奇道：“難道他們不是宋兵？”顏烈笑道：“現(xiàn)今我對你實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說罷縱聲長笑，神情得意之極。包惜弱顫聲道：“那么……你……你也是……”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的姓氏上還得加多一個‘完’字，名字中加多一個‘洪’字。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qū)區(qū)?！?/p>
這“六有”齊聚，任你鐵打的嬌娘也要化為滾滾熱流。何況是剛剛失去依靠，舉目無親，只道丈夫已死，正處在感情空窗期的包惜弱？所以，包惜弱只得隨完顏洪烈北來，禁不住他低聲下氣，出盡了水磨功夫，無可奈何之下，終于嫁了給他。
三是很懺悔。包惜弱到底知不知道完顏洪烈是殺死丈夫的真兇？我們一步一步來解析：那人道：“小人姓顏，名烈，昨天和幾個朋友經(jīng)過這里，正遇到官兵逞兇害人。小人路見不平，出手相救，不料老天爺有眼，所救的竟是我的大恩人，也真是天緣巧合了?！卑趼牭健疤炀壡珊稀彼淖?，臉上一紅，轉(zhuǎn)身向里，不再理他，心下琢磨，忽然起了疑竇，轉(zhuǎn)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道：“怎……怎么？”包惜弱道：“那日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那位道長、這才受傷的嗎？”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去臨安府，路過貴村，哪知道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們要捉甚么道士呀？道士捉鬼，官兵卻捉道士，真是一塌胡涂。”說著笑了起來。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路過，不是他們一伙。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那道長的，那天還真不想救你呢。”這是包惜弱第一次懷疑。第二次：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躪我大宋河山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去不得歸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殘殺虐待，自嫁了楊鐵心后，丈夫?qū)τ诮饑乔旋X痛恨，哪知道這幾天中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個金國王子，驚駭之余，竟是說不出話來。至此，包惜弱追思自與他相見以來的種種經(jīng)過，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民寡婦如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
而最具玩味的卻是下面這句對話：完顏洪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頓斂，說道：“我久慕南朝繁華，是以去年求父皇派我到臨安來，作為祝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歲貢沒依時獻上，父皇要我前來追討。”包惜弱道：“歲貢？”一笑君不得不又一次感嘆包惜弱轉(zhuǎn)移話題的能力，難道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去問完顏洪烈為什么是金國王子卻到牛家村去？為什么牛家村有事時卻又巧遇嗎？而是話鋒斗轉(zhuǎn)，突然問起了“歲貢”？是愚昧還是故意？有句話說得好，你永遠不可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同理，一笑君要說的是你也永遠不可能叫醒一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包惜弱！
但大夢終有醒來之時，在被完顏洪烈上手成為趙王妃之后，在日日夜夜復(fù)盤與完顏洪烈初見、二見所有細節(jié)之后，一笑君相信包惜弱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但生性的柔弱和現(xiàn)實的無奈，她選擇了一條“中間”道路：楊鐵心在室中四下打量，見到桌凳櫥床，竟然無一物不是舊識，心中一陣難過，眼眶一紅，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來，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墻旁，取下壁上掛著的一根生滿了銹的鐵槍，拿近看時，只見近槍尖六寸處赫然刻著“鐵心楊氏”四字。他輕輕撫挲槍桿，嘆道：“鐵槍生銹了。這槍好久沒用啦?！蓖蹂鷾匮缘溃骸罢埬鷦e動這槍。”楊鐵心道：“為甚么？”王妃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敝链耍覀兺耆梢缘贸鼋Y(jié)論，包惜弱不是糊涂，而是怯懦和無奈，既痛恨又依賴完顏洪烈給與她的一切，走又不能走，留也不能好好留，只能在富貴逼人的趙王府獨守清貧一室悔恨終生。
第四，殉死烈婦階段。這一階段從包惜弱重逢楊鐵心到自殺殉夫，其主要性格表現(xiàn)也是三個方面：
一是很驚喜。包惜弱只是十八年來認定丈夫早已死了，此時重來，自是鬼魂顯靈，當即緊緊抱住他，哭道：“你……你快帶我去……我跟你一塊兒到陰間，我不怕鬼，我愿意做鬼，跟你在一起?！睏铊F心抱著妻子，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過了好一陣，才道：“你瞧我是鬼嗎？”包惜弱摟著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總是不放開你?！鳖D了一頓，又道：“難道你沒死？難道你還活著？與楊鐵心相認后，包惜弱又讓楊康與楊鐵心父子相認，一家團聚。
二是很堅決。包惜弱在與楊鐵心相遇而又遇上生離死別之際，突然不再猶豫，心頭驀然間涌上了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的情景：丈夫抱著自己狼狽逃命，黑夜中追兵喊殺，此后是十八年的分離、傷心和屈辱。她突覺昔日慘事又要重演，摟住了丈夫的脖子，牢牢不肯放手。而在楊鐵心自戕后，包惜弱也不傷心，慘然一笑，雙手拔出槍來，將槍柄拄在地上，對完顏康道：“孩兒，你還不肯相信他是你親生的爹爹么？”涌身往槍尖撞去?？芍^，去的堅決，死的堅決。
三是很安然。包惜弱躺在丈夫身邊，左手挽著他手臂，惟恐他又會離己而去，昏昏沉沉間聽他說起從前指腹為婚之事，奮力從懷里抽出一柄匕首，說道：“這……這是表記……”又道：“大哥，咱們終于死在一塊，我……我好歡喜……”說著淡淡一笑，安然而死，容色仍如平時一般溫宛嫵媚。這安然中，又有幾分是贖罪后的如釋重負？
縱觀包惜弱性格發(fā)展的四個階段，一笑君認為同時也是四個“真”，多情是真，曖昧是真，懺悔是真，殉死也是真；多情引發(fā)了曖昧，曖昧招惹了大禍，大禍導(dǎo)致了懺悔，懺悔只能殉死明志。如果用一句流行語來概括包惜弱的一生，只能說是很純很曖昧，很傻很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