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風越吹越熱，鄰居家的梔子花長得非常旺盛，開滿了碩大而潔白的花朵，香氣撲鼻。我忍不住去索要幾朵，他大方地說：“隨便摘，不用跟我打招呼，不摘也會謝的。”于是我摘了四朵，臨走的時候，鄰居還說：“想摘就摘哦，隨時歡迎?！蔽也粌H帶走了香氣，還帶走了淳樸的鄰里之情。
今日中午，還是我一個人吃飯。聞著淡淡的花香，我想做什么吃的好呢？忽然，想起了父親常吃和常做的美食。
早年，父親喜歡美食，經(jīng)常動手自己做?？斓竭^年時，會做我們江南人愛吃的熏魚，口感微甜略酸，甜度咸度都正正好，不像蘇州無錫那邊過甜，那是他多次實驗的結果。做好后，一塊一塊放在盤子里，成為春節(jié)餐桌上的美味佳肴。通常外面是金黃色帶點醬油的深紅色，但不至于發(fā)黑，咬一口，白色的、軟硬適中的魚肉頓時讓你的味蕾跳舞，我常常肚子餓了會偷吃，但擺放久了會有點發(fā)硬，所以不宜過早制作，除夕當天或提前一天就好。隱約記得是將新鮮的大草魚或者是青魚洗凈，取中段切成塊或剖成稍厚的片，提前用蔥姜酒腌制好，然后放到油鍋里煎成金黃色，兩面色彩要均勻，特別不能讓魚肉散掉，我經(jīng)常在旁邊做小幫手，其實派不上什么大用場，主要是等爸爸讓我品嘗第一口。我記得煎好后把油瀝干，父親在鍋內(nèi)調(diào)制湯汁，糖醋醬油比例要合適，否則影響口感，然后將魚塊倒入鍋內(nèi)燒煮，出鍋后擺盤，整齊的魚塊、油亮的顏色、漂浮的熱氣、撲鼻的香味，令人不禁相視而笑，哥哥聞香而來，媽媽也來做最后的驗收，“嗯嗯，今年的味道不錯”，不過涼了更好吃，味道的層次感就更加鮮明起來。
父親還會做米酒，做好后用小罐裝好，藏在掛著帳幔的大床下面，我和哥哥經(jīng)常偷喝。米酒不似白酒般濃烈，也沒有黃酒那樣的后勁，更多的是稻米的清香甘甜，帶著證明身份的淡淡的酒味，我們恨不得一口氣喝完，哪怕一醉方休！不過我更多的是記得父親做酒釀，總不成功，要么米多酒糟少，要么水甜酒糟無味，大約是發(fā)酵時間和溫度掌握不好，可惜當時沒有小紅書。每次失敗我都把好吃部分的吃完，然后鼓勵爸爸下次肯定能做得更好。
爸爸出生于哪一年是他自己工作后倒推出來的，曾經(jīng)最大的愿望是退休后寫一本回憶錄，估計很多老人都有過這個想法。所以夏天的夜晚，我們在院子里搭了床，鋪上竹涼席，爸爸搖著蒲扇，開始講述他的各種人生經(jīng)歷，什么開藥店、鑲金牙、被日本人抓去挖壕溝、長身體的時候總是吃不飽等等。有一次我的奶奶為出門做事的他制作了一雙布鞋，他不舍得穿，回來的路上一直打赤腳，快到家的時候，到河邊把腳洗干凈，再把鞋穿上，讓奶奶看了高興些，我印象很深刻。父親每每講起這些從沒有給我憶苦思甜的壓力，而是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般淡定又不失驚險和趣味，我們常常聽得意猶未盡，后來就倒背如流了。
爸爸告訴我年輕時總是吃不飽，不知是飯量大呢還是油水太少，容易饑餓。有一年，我們還很小，爸爸到外地出差，回來的路上帶了七八個桔子，當時算是稀罕物了，一路小心翼翼地放好，怕擠壓壞了，渴了也不舍得吃。當時出行基本靠兩條腿，也沒帶干糧，不知跑了多久，路上愣是沒看到一處賣吃的，哪怕是燒餅店，父親實在又餓又渴，忍了又忍，嘴唇皮都翹起來了，還是看不到任何店家，家又還遠，他只好吃了一個桔子，不吃還好，正值壯年的他一個桔子下肚能抗住啥，他忍一陣走一段，最后把桔子都吃光了，才終于到了家，他說他很對不起我們，但我非常感謝這幾枚桔子，它們救了我爸爸。
所以父親一生珍愛食物，從不浪費，喜歡吃最樸實簡單的，只要新鮮的、當季的就好，例如春天的蠶豆、香椿芽，夏天的冬瓜和絲瓜、冬天的蘿卜和青菜、河里的小雜魚，還有蘿卜絲燒餅、豆腐腦啥的。我和哥哥姐姐們都知道爸爸喜歡吃哪家的燒餅、哪家的香干和哪家的豆腐腦，不過后來食欲、味覺退化的他也不介意了，因為吃哪家都好吃，又都不好吃。
父親晚年還常吃一種食物——改良版的皮凍。以前皮凍只有冬天才吃得到，現(xiàn)在有冰箱四季都可以吃了。為什么叫改良版的呢？那是因為他的皮膚日益干燥，還會發(fā)癢，一脫衣服就掉屑的那種，可能就是大家俗話說的蛇皮吧，他也確實屬蛇，后來他通過閱讀發(fā)現(xiàn)吃豬皮可以改善。于是母親經(jīng)常去菜場買豬皮，還不太好零買，回來先焯水，然后放上五香、八角等調(diào)料和黃豆一起熬爛，最后再加入香菇丁和切碎的木耳燉煮，冷卻后放入冰箱冷藏，凝固后切塊。透明的肉皮凍、黃色的豆子、黑色的香菇和木耳，蘸一點醬油、麻油、香醋調(diào)成的汁，食材混合后的滋味、皮凍的彈性又是一次舌尖上的旅行，剛做好我都忍不住吃上好幾塊。其余的會再放入冰箱冷凍保存，每天早晨吃兩塊，前一晚提前拿出來放到冷藏解凍，父親常年堅持，居然大大緩解了他的皮膚，有時周末我?guī)退菽_時摸著還極其光滑呢！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一篇文章里提到晚年的楊絳也愛吃這款美食，保持肌膚的光滑，更多程度上是為了緩解年老皮膚干癢的痛苦吧！
父親53歲生病，92歲離開我們，母親在世時常常笑著說他的病齡超過很多人的工齡。我以為父親長壽的秘訣主要功歸于美食，每日起居定時、飲食有節(jié)制、營養(yǎng)平衡。每次我去看望他，他都會問我所有家人的情況，女兒學業(yè)如何？我的婆婆身體如何？老公出差沒？讓我工作要努力但不要太拼命，要好好做飯、吃飯。甚至疫情爆發(fā)，也會詢問國內(nèi)外的情況。關心而不急切、掛念而不焦慮，所以在我的眼里他始終是羸弱而堅強、樂觀而智慧、開明而豁達的父親。
前幾日，看到一篇題為《人間煙火氣? 最撫凡人心》的文章，甚是贊同，以前的我可能是很不屑的。因我一向不喜歡做飯，覺得浪費時間，只要是一個人，怎樣能快速吃完怎樣就最好，甚至不吃。后來我的胃漸漸就壞了，而且壞得很嚴重，近日即便獨處，我也認真做飯、按點用餐、葷素搭配，我也因此更加靜下心來，也才更加贊同文中說到的：“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生活過得更好，然而，到底什么樣的生活，才算是好生活？……一日三餐的柴米油鹽，縫衣疊被的瑣碎片段，街巷市井的嘈雜喧鬧，這些，才是真實的生活?！税?，追求的目標再高再遠，終歸還是落到日復一日的衣食住行里?！軌蚩焖僦斡覀兊?，往往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那清淺的人間煙火?！?/p>
不知不覺母親離開我已經(jīng)整整六年了，父親也已離世大半年了，為了他們，為了我的家人，也為了我自己，我要做好、吃好每一頓飯，在美食中記住濃濃的親情，在人間煙火中汲取生活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