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見到孟寧是在朋友的聚會上。

他穿一件淡藍(lán)色格子襯衫，坐在KTV的角落，唱樸樹的《白樺林》。

歌聲落下的時候，只有我鼓了掌，忽然覺得尷尬，趕緊去抓桌上的礦泉水瓶子，其實也并沒有人注意到的，因為當(dāng)時已近尾聲，場面實在有些混亂，劃拳、聊天，房間里的聲浪不小。當(dāng)我把一只空瓶子抓在手里時，看見他正看著我笑。

他問我要了電話，我給了他。

大四臨畢業(yè)的日子有一種讓人感傷的忙亂，有一天，我從圖書館回來，看到手機(jī)上有一條不知名的短信：可以來老地方為我慶祝嗎？

我的心一慌，陡然知道這是他。

很想去問問那個和他熟識的朋友是否也接到了邀請，可是，又有一股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特立獨行的勁頭，讓我回復(fù)給他：什么時候？

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做過最不可思議的事了，當(dāng)我到了KTV，才發(fā)現(xiàn)只有他自己。

“你一定一路都在想，我想干什么，是不是壞人?！彼f。

我?guī)缀跻幌戮涂闯鏊呀?jīng)喝了很多酒，“一個說要慶祝的人為什么看起來并不開心?！蔽艺f。

“我沒有說要慶祝開心的事啊?！彼粗?，“比如說，從今天開始，你可以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可你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值不值得慶祝？”

“如果是你選擇的，就值得。”我什么也不懂，卻又好像在努力尋找答案，因為我要自己回答他。

“說的不錯，最終是我選擇的?！彼f。

后來，我們一起喝了很多酒，我知道他熱愛攝影，卻就要在N城一家IT公司上班了，我在心里想我絕不喝醉，一直用手指掐自己保持清醒。

送他上車的時候我寫了一張字條放在他的口袋：今天我陪你一起喝了大酒方顏2011年5月12日

2

畢業(yè)了，我沒有踏上回程的火車，而是選擇留在N城。

“你開什么玩笑，你在這舉目無親的。”我的朋友小藍(lán)說。

“我不開玩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說我和這里前緣未了?！蔽覒蛘f。

“我什么也不說了，受了委屈記得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把你罵回來?！毙∷{(lán)說。

臨別，我和小藍(lán)擁抱了很久。其實我知道我的性格不適合一個人闖蕩，可是，如果離開了N城，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不知為什么，我想讓這個告別長一點。

所以，那時的我很荒唐。

“富恒大廈A座24層，”我沒有挑選，就按照這個地址去尋找我的未來了。

沒想到面試很順利，我如愿成為雜志社的一枚小小編輯。

我喜出望外，尾巴翹上了天，卻找不到人分享。

那晚，我一個人坐在租住的房子前的臺階上喝啤酒慶祝，還給那個號碼發(fā)了一條短信：我在你樓下上班，我們是鄰居了。

?3

我第一次穿高跟鞋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用第一次看見我時的那種眼光看著我?；蛘哒f，打量著我。

“一畢業(yè)看上去就不一樣了。”他說。

“是啊，從今而越，當(dāng)然要不一樣?！?/p>

他笑了笑，“你干勁很好，但愿能經(jīng)得起打磨?！?/p>

“算了吧，在我眼里，你可不算個長者?！蔽艺f。

他還穿著那件藍(lán)襯衫，出現(xiàn)在這座巍峨的大樓前，有一種淡淡的不應(yīng)時。

“哦？那我是什么？”他很感興趣。

我想了想，“職場新人”，我說，其實我想起他那天喝醉的樣子，“要元氣滿滿的，加油?。　蔽掖舐曊f。

他又笑了，那是我們在同一棟大樓開始工作的第一天。

后來，我們經(jīng)常一起吃飯，喝啤酒，星期天我陪他買過剃須刀，他陪我吃過香草冰激凌，我說喜歡在天橋上掛著發(fā)呆，他就穿一身休閑運動陪我做托腮狀，我說我喜歡蠟筆小新，他說他總有一天會送我一只小白，有時我倆一起去混沙龍，他提前占座，會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給我，知道了什么很棒的新書，即使很晚也會從微信里甩給我一條鏈接，附言：不讀書會胖。

那整個秋天幾乎都是陽光燦爛，我覺得自己像一條魚，周圍環(huán)繞著透明泡泡，不去惦念未來，只管每天游來游去。

可是有一天下班，我在樓下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出現(xiàn)，我發(fā)信息給他：加班？

半天，他回：喝個大酒去吧。

我當(dāng)然陪他去了，只是這回是在馬路邊。

“又碰到什么不開心的事了？”我先開口。

“你快生日了吧，要個什么禮物呢？”他顧左右而言他。

我覺得好笑，這不是正題，而且離我生日還有一個多月呢。

“喂，說說呀?！蔽掖叽佟?/p>

“從沒見你帶首飾，你喜歡什么？”他硬要答不對題。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水晶吧?！蔽也萋实卣f，“你到底有什么不高興的事??！”我沖著他腦袋喊。

腳下就是靜靜的水面，我感覺到我的聲音順著水面漂走了，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他已歪在我肩頭睡著了。

?4

原來那天他是要跟我告別的。

十二月十號，距離我生日還有八天，我已經(jīng)一個禮拜沒有見到他了。和一切電視劇里的橋段一樣，所有發(fā)出的短信，打過去的電話都沒有回音。

我知道他租住的公寓在東環(huán)，就到他的公司找人問，結(jié)果碰見一個和他同住的人，說他已經(jīng)離開公司了。

“去哪了？”我問。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會知道，是的，那人沖我搖搖頭。

我又問：“他辭職的時候是開心的嗎？”

那人愣了一下，看著我，想了想，說了四個字“我猜是吧。”

他還交給我一樣?xùn)|西，我捧著它一直走回了家。

是一只水晶的蝴蝶吊墜。他的字：生日快樂。

可我永遠(yuǎn)都覺得我二十三歲的那個生日是下落不明的，并且我沒有機(jī)會告訴他，對我來說，水晶這種東西是送給愛人的。

?5

后來，我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去天橋，一個人去沙龍。

頭發(fā)剪了幾次，又留長幾次。

高跟鞋已經(jīng)穿的很穩(wěn)，書架上的書已經(jīng)堆得很多。

我沒有談戀愛，這就是我有大把時間的原因。你知道，在這樣的年紀(jì)，如果你不去戀愛，那么不管你怎樣打發(fā)八小時之外的時間，你還是會有很多時間。

而交朋友對我來說又從來都是費神的事，于是就工作，一篇稿子改八遍，查資料就查通宵。

小藍(lán)說：以為你堅持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我說：我挺能干，其實我過得還好，除了逛超市的時候沒人幫我推車。

小藍(lán)又說：那找個推車的人啊。

我說：其實三個月也逛不了一回，不急。

小藍(lán)頓了頓，說：前緣還在嗎？

我說：還在。

等到我要過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老板跟我說我被升為助理了，給我配了自己的車，然后我把那只蝴蝶吊墜掛在了車上，二年的時間，如果我不想把它丟掉，那也是該讓它飛一飛了。

后來有一次，老板臨時征用這車，回來后告訴我，說他約見的客戶問起那只蝴蝶吊墜的來歷。她說是自己的助理的之后，那人的神情很奇怪。

我聽了心一緊，“是個什么樣的人？”

“從上海來的，是個高級攝影師，在業(yè)內(nèi)很出名的，叫孟寧，你聽說過嗎？”

“哦——”我說，“不認(rèn)識，大概他也買過一樣的蝴蝶吊墜吧?！?/p>

?6

我想，如果他想見我，他會回來找我，因為他知道我還在這里。

時間輪轉(zhuǎn)的很快，轉(zhuǎn)眼到了2013年的圣誕節(jié)，那一晚，一向無雪的N城竟然飄起了雪，我突然不想回家，就一個人開車，打開廣播，忽然聽到樸樹的那首《白樺林》。我笑了。

我并不是喜歡流浪的人，我并不是喜歡異鄉(xiāng)，雖然我已得到了事業(yè)和自由，但是，我心里的蝴蝶，卻好像一直，靜靜的蟄伏著，蟄伏在一個雪天，無處飛翔。

“好吧，就穿過這一個隧道，如果穿過隧道的時候雪停了，我就離開，就再也不回來?！蔽覍ψ约赫f。

我把車開得飛快，穿過隧道的那一刻，我趕緊搖開車窗。

真好，雪停了。

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間不超過五分鐘，打電話給母親：“媽，我要回家了?！?/p>

向公司提出辭職時，主編驚呆了，她說她以為我發(fā)了瘋的努力是為了留下來，留在N城。

我說，你見過我車?yán)锏哪侵缓麊?？我是為了它?/p>

那代表什么嗎？

我說，那是我的尋人啟事，現(xiàn)在，我不想再尋找了。

??7

我離開N城的那一天是個陰天。

行李不多，只有一箱書和一袋衣服，檢票，上電梯，進(jìn)了候車室，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座位。剛一坐下，手機(jī)響了起來。

“喂？”

電話那邊是一片沉默。

“喂？”我就要換了這個號碼，我是要換的，可是也許太匆忙，我忘了。

“喂，”對方說，“方顏?！?/p>

我閉上眼睛，抓著提包的手握得更緊，“我以為，你不會再打電話了。”我的聲音在抖。

“對不起，”他說。

“我要走了，離開N城。”我說。

“是嗎？”他聲音緊張，“我——本來——我想見你?！?/p>

我哭了，在這個世界上，任何離別或重逢都不會讓我流淚，但聽到他的聲音，我哭了。

“可是我要走了，你知道走是什么意思嗎？”

“去哪？我會去找你，我一定去。”他著急地說。

火車飛馳了四十八個小時，我墮入一場漫長的睡眠，醒來后，我到家了。

? 8

母親說，你終于回來了，你小時候的那些朋友都結(jié)婚了，你也讓我把這個心事了了吧。

我沒說話，把她炸好的麻花拿一個塞到嘴里，揮著手，趕快出門了。

D城有一個步行街，很大，一個過街天橋，和N城的那座很像。我總喜歡來這里，以前是因為這里熱鬧，而現(xiàn)在是因為安全。是的，那種熟悉的熱鬧勁是能讓你感到放心的，人們?nèi)齼蓛?，來來去去，商販、街市、各色燈火，還有那些翻著花樣的小商品，細(xì)碎、豐盈、妥帖。

我想，這里是我們約定了要見面的地方，還有三天。

小藍(lán)說覺得我怪怪的。

“哦？哪里怪了？”我說。

“你眼睛里有風(fēng)景，”她仔細(xì)端詳我。

我笑而不語。

她又說，“總感覺你有什么好事要發(fā)生了?！?/p>

我說，“你知道孟寧嗎？那個攝影師。”

“知道呀！可喜歡他的照片了，那種風(fēng)格，我的婚紗照也想找他照！”

我一腦袋凌亂，“他要來找我了！”

“什么？”她把嘴巴張的像個核桃，“你——你——前緣？”

聰敏如她，竟然一語中的，我無處可藏，只好點頭。

“你——你——”小藍(lán)拖著氣音，“一定要讓他幫我拍婚紗照??！”

?9

我終于再見到他。

我二十二歲的那天夜晚遇見的男人。

他穿一件淺藍(lán)色格子襯衫，有點孤單地坐在偌大KTV包房的一角，緩緩慢慢，在唱一首《白樺林》。

我傻傻地拿住一只空的礦泉水瓶子，沒能逃脫他的眼光，我們就那樣相識。

“你好，”我說。

“你好，”他說，臉上還是那樣的笑容。

但看上去，他更成熟穩(wěn)重了些，“他現(xiàn)在再也不需要酒了，”我心想。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了。

旅社淡藍(lán)色的燈光下，他不停熱切地吻我。

他是呼吸，是熱，是流離的藍(lán)色光影，是我的愛人。

我戴著那條蝴蝶吊墜，他把它托在手里看。

我問他當(dāng)初為什么就走了。他說那時的自己很迷茫，每天都活得不快樂，他想要一個機(jī)會，而機(jī)會來了。

我不明白為什么有機(jī)會就意味著決絕。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因為一切都剛剛開始，除了自己，他什么砝碼也沒有。

“可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我說。

他看著我，“你已經(jīng)陪我醉過酒了，你見過我最丑陋的樣子。”

“我只是陪你喝酒嗎？”我眼中含淚。

“不，你不是，你是我的愛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彼珠_始吻我，黑暗中，我感覺到他滾燙的淚滴。

?10

“我以后每周都會飛來看你，”清晨，他對我說。

而我還在仔細(xì)凝視他的臉，我想我從未這樣認(rèn)真看過他的臉。

“那么遠(yuǎn)，總有一天你會煩的。”我親吻他。

“那就讓我飛機(jī)失事從天上掉下來，”他賭咒。

“你這是花言巧語，日久見人心，不知道我多久才能看到你的心?！蔽易灶欁哉f。

“多久？你要多久？”他認(rèn)真。

“現(xiàn)在。”我吻他。

可是他并不能每周都來看我，來回八個小時的飛行，除去他比別人多出近乎一半的工作時間，如果他要來，必定會是疲憊不堪。

但他總還說要來。我便說，把你拍的照片發(fā)給我，它們都是我的情敵，我要收了它們。

結(jié)果我的郵箱里就存滿了他的郵件，三百零五天，一千三百張。

其實我并不懂?dāng)z影的，我要那些照片，只是為了讓他心安，讓他覺得我是在做一件樂此不疲的事。

就在照片的數(shù)字變?yōu)橐磺Я俚臅r候，他忽然說：“我們結(jié)婚吧?！?/p>

當(dāng)時我坐在電腦前面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小藍(lán)抓著我的手要我答應(yīng)他拍婚紗照的事。

我說“小藍(lán)要你拍婚紗照呢。”

“我們結(jié)婚吧?！彼终f了一遍。

“好，什么時候？”我問。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想好了，情人節(jié)，情人節(jié)那天我會飛過去找你?！蔽覐臎]見他那樣急切地說話。

“好，”我說，“我等你?！?/p>

?11

我不知道，是不是分離讓我們變得滾燙。那段日子，連夢境都是漂浮的。

我問母親，如果我馬上就要嫁人了，你會怎么樣。

她說，你會嗎？我連戀愛都沒見你談過呢。

我說，說不定是老天爺幫我算了命，就直接扔一個給我了。

她笑說我沒正型，趕緊老老實實去給她談一場戀愛。

我總是去步行街的天橋，待多久都不會煩，我老是想起那個淡藍(lán)色燈光的夜晚，在腦海中拼湊出那天的點點滴滴。

春節(jié)是我喜歡的又一個安全的儀式，節(jié)日的氣氛漸濃，到處都熱鬧，可以說的話總是那么多，連平日最不愿意的插科打諢也可以說的談笑風(fēng)生，因為，我心里想著，他就要來了。

我們始終沒有通電話，好像有一種默契，為了把一切留給見面的那一天，為了相逢。

我的想象成為我的知覺，把我喂養(yǎng)的如此龐大。

然而，最終，在那一天，我落空了。他沒有來，他又一次徹頭徹尾的消失了。

12

我曾到過一片熱帶雨林，棕櫚樹的葉子遮天蔽日，天空有永遠(yuǎn)飛不走的鳥群，陽光和雨水無限量供給，日子從白晝連向白晝。

轉(zhuǎn)眼又是一年多，我已找了新工作，一個無比平凡的小編輯，每日與文字相伴，心漸漸變寬變靜。案頭永遠(yuǎn)有堆疊的稿件和書，QQ聊天框里偶爾有小藍(lán)傳來的標(biāo)題為“某某黃金男”的照片。

她已嫁為人婦，把我拋在身后，可還是時常咬牙切齒地說，我就不信不能把你嫁出去。

夏至到來前的那幾天，一場大雨把我收服的妥妥貼貼——高燒四十度，天空和墻壁一起扭曲，我只好躺在家里。

“喂！快看電視，文藝頻道！”小藍(lán)的電話，這家伙沒對我表示絲毫關(guān)心反而大叫。

“好，”我爬起身摸到遙控器，調(diào)到頻道，然后，一條本地新聞映入眼簾：著名攝影師孟寧個人攝影展“蝴蝶”于國際會展中心舉行。

我猛然起身，死死盯住屏幕，反復(fù)確認(rèn)著那個名字。

與此同時，我開始飛快地找拖鞋，不，是丟掉拖鞋，腦袋里自動出現(xiàn)了一副市區(qū)地圖——嗯，國際會展中心，好像在東邊，人民路？不算遠(yuǎn)。

“沒錯，我得去，我要去找他！”我對著手機(jī)里的小藍(lán)喊。

推上電動車，我就出門了。

小藍(lán)應(yīng)該提醒過我外面正在下雨，我已經(jīng)躺了好幾天，整個腦袋都是脹痛的，可我的腿腳還靈便，方向感也不錯，我必須穿過這場大雨去找他!

13

后來，也不知騎了多久，頭發(fā)淌水，渾身濕透——雨卻漸漸小了，才覺察到剛才一路的陰霾正在褪去，天空彌漫起一層淡淡的暖色，像一張被翻出的老照片。

一陣涼風(fēng)吹過，我打了個冷戰(zhàn)，那一刻，忽然覺得一切都那么清晰，因為生病而連日里沉重的腦袋頓時覺得無比清醒。

在風(fēng)中，我慢慢揚起臉，閉上眼睛，任嘴角上揚。我知道，我的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我想是那只蝴蝶，它終于醒來，帶著一個響動，飛走了。

大雨過后，一切都將重新變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