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某天晚上，我和唐果就著一斤二鍋頭一碟花生米和一盤肥腸看起柴靜對周星馳的專訪。
柴最后問他，為什么總是忘不了這句“一萬年”，他回答：可能我對這幾句話有情意結。
柴試探地問他：我可不可以理解說這是一個不由分說的想法，我就想在這個時候說出我一生中想說的這句話？
他一愣，說：對對對，你有這樣感覺嗎？
柴說：對。
周星馳現(xiàn)場突然有些怔住，自語一般喃喃說：謝謝你，謝謝你……
然后唐果偏過頭來問我，你有這樣感覺嗎。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等我喝完這半斤二鍋頭的時候我們再談談吧。
……
1.這兩年，唐果總是帶著不同的姑娘過來找我，且更換頻率頗有周期性，多則一月，少則一周。他習慣在我的出租屋里摟著各種姑娘，然后讓她們坐在他的大腿上看我從新世紀旁邊的三輪車上淘來的盜版《大話西游》碟，每每看到片尾盧冠廷的《一生所愛》響起來的時候，就要來一次法式舌吻，屢試不疲。
他近乎荒淫的去揮霍他的二十二歲和二十三歲，灌滿了整整一啤酒瓶子的露水姻緣，然后甩開膀子，拿開堵在瓶口的大拇指，讓它們肆意的噴濺出來。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那不是在尋歡作樂，他尋找任何可以放縱自己的場所，酒吧夜店，K歌做愛，在光怪陸離的青春里赤膊揮灑著迸濺的荷爾蒙，終年不化，滾水難溫，熱血漸涼，真心早冷。
之中不乏有面容姣好，蕙質蘭心的好姑娘，然而卻總是緣分交錯，造物弄人。
他好像再難去托付一顆懸掛著的心，后來也只是后會無期落幕。開始的時候還有認識的朋友勸他，他總是當時答應的很好，轉過臉去依舊我行我素。漸漸地，朋友們好像習慣了他這般一樣，也有的人覺得他無藥可救，懶得再勸。
朋友們都說，他是個玩世不恭的男人。
我經(jīng)歷過這個迄今二十三歲的玩世不恭的男人的每一段故事，和事故。
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是我的另一個化身。
是的，我熟悉這個人，勝過我自己。
2.我今年二十四歲，見證了無數(shù)的海誓山盟和歃血為盟，當下來回憶當時說過些什么，我都已經(jīng)忘了，有人說，戀愛就像放風箏。我說，誓言就像放鴿子，那些蒼白的語言無足輕重脫口而出，無論你當時如何認真，卻都這么留在了當時。
然而，我真的聽過這么一個誓言，在我心里，好像真的有一萬年那么久了吧。
只是她沒有一萬年，只有八年……
張肥說，我們才活了幾個八年……唐果這個最好的八年，轟轟烈烈的像一部集齊了苦情虐心的電視劇，冗長拖沓，狗血爛尾。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和不能用的感情。耗盡了所有能付出的和不能付出的光陰，來小心翼翼的維護這個誓言，就像是在打一場艱難的戰(zhàn)役，毫無保留，傾盡所有，戰(zhàn)到籌碼盡輸，片體鱗傷，直至最后，變成一個愛無能。
那時候我還不相信，世界上有身不由己這回事……
3.那一年，唐果十六歲；
她十五歲……
在唐果的心里，那一年梁山伯遇見了祝英臺，羅密歐結識了朱麗葉，郭靖邂逅了黃蓉，楊過拜了小龍女為師。
都是一見伊人誤終身。
少年時的唐果想盡了所有靠近她的方法，默默地收集關于她的一切，個人英雄主義泛濫，假想四方都是銅墻鐵壁，全世界遍布想要偷走心上人的賊。敵軍再強大，萬馬千軍也敢沖，頭破血流，死而后已。
那一年，唐果變得時而開心，時而憂郁，感時花濺淚，四顧心茫然。患得患失，精神病癥狀頗為嚴重，他用了整整一年來培養(yǎng)那顆埋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的種子，澆水施肥，遮陰松土，關懷備至。
然后從不認識開始認識，然后熟悉，接著窮追猛打。
當下想來，那段時光無疑是最快樂的，因為不曾得到，所以談不上失去，只是每日看她溫婉淡然的淺笑，便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事情了……
一年后的夏天，兩個人眾望所歸的十指相扣，她年少膽怯，對男女之情既懷憧憬，又有懼意，且學業(yè)未完，總覺心中忐忑，現(xiàn)在想來，少女之心果然透徹，于是小心問唐果，能否等他三年。唐果一腔真心，當即回答能。自此以為野獸和母獸能在大森林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兩個人開始如膠似漆，互相憧憬著未來美好的日子，涉及先生男孩還是女孩或者龍鳳胎，房子窗戶的朝向，家里家具的擺設，廁所馬桶的款式，諸如此類，種類繁雜。
她夢想著萬水千山走遍，最想定居在蘇州，或者有海的城市。
唐果自那時便暗暗計劃，勵志一定攜伊人踏遍九州。并且雙雙立誓，此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說的跟真事兒似的。
4.后來，兩個人陰差陽錯沒能上同一間高中，縱是如此，每逢周末，唐果都是感冒發(fā)燒，傷筋動骨。一旦準假，他就坐上最早的班車，去這個城市的另一角等她放學，唐果曾說，那段日子雖然飽受相思，心里卻是甜蜜無比，至少他們知道，彼此的心里都裝著彼此。
她的心里，或許早早忘了等待三年的約定，更多的是想，能多呆一刻便是一刻。多待一分鐘都是賺到。唐果開始很少和自己的兄弟們一起，一有時間便和她在一起。那年寒冬深夜，她痛經(jīng)難耐，給他打電話，他安慰就她在他身邊，接著一個人翻墻跑出學校，半夜打的橫穿一個城市在她學校門前端著一杯紅糖水守了一夜。
是年春節(jié)過后，唐果做了個自毀前程的決定，用他的話說，她就是他的前程，有她才叫前程。那時候唐果在他的學校剛剛開始嶄露頭角，有老師預言此人來日必進中華美院或者清華美院，明眼的老師開始常常給他開小灶，他也是進步神速，卻在此時，他決定轉校去她的學校，而因學籍問題，最后他轉去了緊挨著她學校的一間高職，自此，他如愿的能離她近一點，也是和另一條路有緣無分，后會無期。
他以為，這樣便能白首到老了吧。
5.半年后的夏天，唐果撤學參加工作。
他終于開始有大把的時間去和她在一起，然后那些時間用來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周而復始，分久必合。
那個時候唐果心里隱隱知曉，兩人前路早已不同，他心里苦苦掙扎，等等我等等我，前路太險惡，我怎舍得叫你獨自走過。
他開始努力去工作，好像要去證明一些東西，脾氣開始變得喜怒無常，耿耿于懷，他不知道怎么去發(fā)泄，又因為工作勞苦，最終病倒。那是一種罕見的怪病，重金屬中毒，全身一點力氣沒有，每一個關節(jié)腫的又圓又大，抬一條胳膊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她請假去陪他，煮粥做飯，儼然是一個小媳婦在伺候病重的丈夫。醫(yī)生囑咐他多吃水果，她每天換著花樣的淘換各種水果，洗凈切好，用牙簽送到他的嘴里。
三個月后，唐果終于日見好轉，他卻希望仍舊臥病在床。
縱然情根深種至斯，唐果用盡了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他們結結實實的在一起四年，終是分開。很難去了解當時唐果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沒哭沒鬧沒買醉，一個人找了個地方呆了一下午，那天下午烈日當空，蟬鳴陣陣，唐果在那里呆到天黑，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還愛她。
結結實實的愛她……
行文至此駐足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難過。
不知道是替唐果，還是誰……
6.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年，也是最后一年，兩個人已經(jīng)很久不見面。
唐果開始過著一個普通的社會青年應該過的生活，很多人說很可惜，他什么也不說。默默的過著一天又一天，偶爾他會叫相熟的朋友去給她送些零食，她的電話停機了他去交費，每天給她發(fā)信息逐漸成了習慣，最后一年，上千條短信，她沒回過一條。唐果明明知道，未來何止是渺茫而已，其實根本沒有，可他還是使勁兒的抓，使勁兒的發(fā)，好像這世上真有奧特曼能打敗怪獸這回事一樣。
他又找了一份后期設計的工作，迂回的展現(xiàn)他某些方面的特長。
她在學校，經(jīng)歷著這個年齡的人應該經(jīng)歷的青春，白衣飄飄的少年從她身旁經(jīng)過，一起去吃飯，自習，去圖書館。
他們真的想過永恒，想過結婚，想過兒孫滿堂，想過白頭到老。
那又如何。
愛情呵，很多時候，不是你一直不懈的堅持，就會換來一個人的愛。
即便你日日相守，也終究敵不過她遇見他時的奮不顧身。
最后一次相見，那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她約唐果出來。
開門見山的說，咱們分開吧。
唐果忍著淚憋出來一句話，你今天發(fā)燒了是吧，回家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我沒開玩笑，咱們分開吧。
可是為什么啊……
沒感覺了！
那你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有沒有感覺？
沒有啊……
你第一次見我沒感覺，然后慢慢有了，這次見我沒感覺，以后也會有的。
不會有了，你想用這種方式留住我嗎，你太幼稚了。
她狠狠地退開那雙她曾靠過無數(shù)次的臂膀，唐果的唇間還殘留著她雙唇淡淡的余溫……
她一槍挑了唐果的最后一絲自尊，干凈利落，然后策馬絕塵而去。
唐果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從此他開始懂得害怕，怕出師未捷，怕得不償失，怕終己一生不能如愿。
那天以后，唐果常向我說起一句話，人若常駐，勿頌白頭。
可惜的是，卻沒有一個常駐的人兒啊……
7.后來，我和唐果在看一部老片子《春光乍泄》。
這是一部很文藝的電影。
可是唐果看到黎耀輝對何寶榮說不如我們由頭來過的時候，依舊哭成了狗。
他說這是世上最溫暖的一句話了吧……
再后來，唐果輾轉有過她的消息，最終她也沒有去成蘇杭，倒是去了個有海的城市。
這些年，唐果走過很多地方的橋，看過很多次數(shù)的云，也喝過不同種類的酒，每到他們曾經(jīng)相約好的地方，他總在心里默默的說，不如我們，由頭來過……
8.唐果和我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順著喉頭流淌到胸腔里，辛辣火熱。
他說，我們談談吧。我總覺得這個時候我應該說點什么……
其實我很明白他想說什么……
他只是想在這一刻說出來而已吧……
后記：我從很早就打算來寫這個故事，每每落筆總是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難過。
好在終于寫完了，她卻沒那么讓我感動了。
或許，我們中大多數(shù)最后都會成為唐果這樣的人。
或許，一個人一生只能逞一次英雄。
但也或許，你遠比自己想象的更英勇。
——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