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水池在一扇窗戶下，窗戶外邊是后院。說是個院子，其實既沒有籬笆也沒有人跡，一小片草皮，接著個松樹楊樹楓樹叢生的野生林子。樹不小，都有了年頭。冬天楊樹楓樹葉落盡，能在枯枝縫隙里隱隱約約琢磨著看到林子的另一個盡頭也有人家；到了春夏，林子就成了郁郁蔥蔥的碧海蒼天，無邊無際，這廚房望出去就是個森林小木屋。就不再能想到有別的人別的家。

在這水池邊干點什么雜事，看著這景致，都是令人心曠神怡。艷陽下綠葉隨風翻騰銀光閃爍，朝霞中則安靜肅穆，每個葉片都半透明的鑲著彩，傍晚那就更神奇了，每個樹縫里都能擠出個毛絨絨的小腦袋，雖然耳朵身體大小不一，有的會飛有的會跑，還有的會爬樹，可是統(tǒng)統(tǒng)都有黑豆晶亮的眼睛，敏捷的身手。它們在草地跟樹林間進進出出，上上下下，有的搬運點兒東西，有的看到好吃的就地消滅，還有的成群結隊，在院子邊緣的一顆野蘋果，一顆漿果樹旁做家庭大餐。

水池旁邊一張巨大的木臺子，擺著剪刀花肥等各式養(yǎng)花的設備，還有我正準備換大盆的一朵蘭花。這個是我的室內(nèi)桃源。幾年前心情落寞，就一股勁的開始養(yǎng)花。我干事兒只懂一條路，就是勤奮努力。閱書無數(shù)，不恥下問，加上精心細致，到如今小花房有模有樣，里里外外有茉莉，蘭花，木槿，睡蓮，郁金香，金桔等等。為了增加天道酬勤的樂趣，最近還特意準備選幾顆嬌貴難伺候的熱帶蘭。

花兒美，尤其是花苞出現(xiàn)之時，心都跳得比平常快點兒，激動。有些伺候一年才開上個把禮拜，看著都像孩子一樣的親。太陽毒了要給他們挪挪地兒，氣溫低了要搬到樓上去，澆水有的從上面有的從下面，施肥有的要酸的有的要堿性。細節(jié)繁雜，就成了一樣可以自豪的手藝。

養(yǎng)花讓我猶猶豫豫的重拾有付出就有成果的論證。只要努力認真，大自然也會被我裝進房子里，被我馴服和擁有。

那一天夜晚，盛夏的雷雨襲來。在第一個閃電出現(xiàn)之機，我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醒來 － 我的一盆蘭花在窗前。它的葉子遇水會變色腐爛?？墒菦]有一個人是情愿硬生生的折斷甜蜜的睡眠，如果為了責任，比如給嬰兒喂奶，服侍病人服藥，那不情愿也就被同情心溫暖化解了。這盆蘭花，并非責任，養(yǎng)了五年，都未曾開過花，當閃電劃破黑暗的高峰，我的半個腦袋醒了，還有半個仍在沉睡。醒了的半個正巧是我自己，它厭惡的發(fā)言說，我不起床。你怎么老折騰自己。隨好而行是不是很有犯罪感。

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晚早，我去花房里料理屬于我的小自然，澆水施肥松土，把花搬起來轉著圈兒找花蕾，希望給自己的努力討要點兒恩賞。

結果我只是收獲了一盅兒失望，這蓬勃的勤勞今天沒有一粒預告歡樂的小骨朵。因為沒有這點兒急需的小激動來淡化，與日長存激流暗涌的惆悵感到變得粘稠沉重。我挪步到窗前，如一只在千里荒漠里采蜜的蜜蜂。我超著小樹林沒有期望的望去。暴雨洗滌過的老樹們脆嫩的竟然像嬰兒一樣，樹下的各種野花驀然間吐露了成千上百的半開的花朵，紫的矮牽牛黃的蒲公英還有小豌豆花一樣的無名大作。大自然夠慷慨，不屑我一絲牽掛就盛開了我的滿城心花。

我背對著大自然，在花房里期盼老天開眼，看不到自己的功勞也要看到自己的苦勞，老天爺讓我盼空雙眸，卻夠神秘的在我的背后放滿了全宇宙的創(chuàng)造。他躲過每絲每毫的交易之心，把自己的恩賜揮灑到人間，讓每個人有機會游蕩在滿盈盈的不勞而獲的極樂世界。

可是我，總是把這些不靠勤奮就得到的圣潔當成與我無關，偶爾欣賞一番也有點兒自責，感覺自己偷盜了的不是自己的勞動成果，同時浪費了自己的本該努力上進的時間。

人給自己的心血汗水貼了標價，對于垂手可得的天賜卻充滿忽略和鄙視。我踏青沿路采摘了一束野花，送給心愛之人。我遺憾的說，如果我有工作就買花給你。就好似這花如果沒有被交易過，就不曾有過價值，而沒有價碼的花就代表不了深刻的愛情，所以必然需要被深深的歉意包裝起來，才勉強拿得出臺面。

童年的我在石灘上撿了精粹光潔的鵝卵石，每一顆都各具特色，絕不重樣，泡在水杯里，壓在枕頭下，裝載褲兜里，他們敲著大腿的撞擊聲音，黑夜里握在手掌里的光滑，隨著水杯微震而蕩漾的柔和，給我?guī)砹藷o窮的快樂和驚奇。我挑一只送給媽媽，想把我心里的宇宙極樂用小石頭裝進媽媽的心袋里。媽媽匆匆的看一眼，恩愛加責備的說，別貪玩兒，好好學習，有本事了才能給媽媽買值錢的，有用的。

野花，小石頭，沒有人的汗水和爭奪，也就沒了人的價值。而花時間在沒有價值的物件上，就是沒有價值的人。什么都不干就如此快樂，令人心慌意亂。簡直就是玩物喪志。必須流血流汗然后才允許自己快樂。

站在窗前，我恍然一竅開了千只眼。人生公式是 - 驅逐自己勞作。有一天這匹老牲口厭倦了勞作，可是仍然向往著快樂。按照公式，我應該無法得到快樂。這令我內(nèi)心惆悵萬千。可是今天我在這里重新嘗到了不勞而獲的極樂。我甚至感覺我這個人，本身也是這個世界不勞而獲的恩賜。

那些精心養(yǎng)育的花，裝滿了故事和人。看到他們我就充滿了擔憂和希望，看到他們我就想起各種各樣的人，請教經(jīng)驗的，夸張贊嘆的，提供建設性意見的，嘈嘈嚷嚷。每個聲音每張面孔，又拉扯著亂麻一般的故事。

可是大自然，只是讓我想起神仙，想起老天爺，或者洋文里的上帝和宇宙。他們不帶來擔憂也不帶來期望，他們帶來的是廣闊深厚的信任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