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雪大得如棉團子一樣，“噗噗”地向下砸。

就在這片大雪中，姑姑見到了沈一白。

那時姑姑是一所縣立女子中學的學生，她喜好音樂，日本的、英國的和其他國家的，只要是歌曲，她都學，而且一學就會，連她的音樂老師都稱贊她有音樂天賦。

就在這時，她遇到了沈一白，剛來到這所學校的一個年輕的音樂教師，他顯得英俊瀟灑，眉眼青蔥。

第一次，高傲的姑姑知道了什么叫一見鐘情。

姑姑雖然出身大戶人家，可她不是一個羞澀的人，姑姑敢想敢干，該出手時就出手，她給沈一白去了一封信。

沈一白也熱烈地回了一封信。

就這樣，她和沈一白戀愛了。

就在他們的戀愛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姑姑接到了一封信，信是她爹林至廳親筆所寫，告訴她，趕快回家，爹病重。

字寫得顫顫抖抖的，顯見得病很重。

接到信，姑姑急了，去找沈一白商量，可沈一白請假出去了。

沒辦法，姑姑只有去買車票，卻沒了車，時間緊急，姑姑一咬牙上了路。

林至廳是豐漫縣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富戶，但是，有個怪癖，偏不喜歡豐漫縣城，而喜歡豐漫縣城的一個名鎮(zhèn)——漫川鎮(zhèn)。

豐漫縣城到漫川，有兩條路，一條是公路，如弓背一樣，抱著山勢轉(zhuǎn)了一圈。

另有一條小路，如弓弦一般，要短了一半，一般情況下，走著小路，早晨在豐漫縣城動身，傍晚就可以到漫川。

姑姑選的就是這一條。

但是這一條路上并不安靜，沿路土匪出沒，打家劫舍，劫財劫色，弄得豐漫地面沸沸揚揚。

姑姑沿著小路走了整整一上午，連個人影也不見，原本提著的心放下了，再過了前面的磨盤山下的松樹埡，也就離家不遠了。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喊叫，一群人跳出來，攔住了去路。

姑姑心一跳，汗也出來了。

不過，姑姑想，自己沒帶金銀財寶，用不著害怕。

姑姑太粗心了，土匪們不僅是劫財，更劫色。

“站?。　币粋€土匪吼道。

姑姑橫勁上來了，眼睛一睜，道：“憑什么？”

那土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姑姑幾眼，轉(zhuǎn)過頭，對旁邊一個粗壯漢子道：“當家的，那娘們兒問我們?yōu)槭裁磾r她？”

所有土匪聞言都哈哈大笑，尤其那個粗壯漢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心想，哪來的傻妞，竟然問這樣的怪話，自己打家劫舍多少年，都沒遇見過這樣的問題。

笑罷，抓了幾下頭，望著姑姑鼓鼓的胸部，眼睛里火光直閃道：“告訴那女娃，老子看上她了，想讓她上山去做壓寨夫人?！?/p>

那個小嘍啰還沒傳話，姑姑就聽見了，柳眉皺了起來，罵道：“放屁！”

那個土匪頭子發(fā)怒了，睜圓了眼：“你說我放屁，今兒個，我就搶你上山做壓寨夫人?！?/p>

說完，一揮手，幾個嘍啰撲了上來。

姑姑雖說天不怕地不怕，可這一會兒雙拳難敵四手，眼看就要被兩個嘍啰擒住了。

就在這時，一匹馬電一樣閃過，“啪啪”兩聲槍響，圍在姑姑身邊的兩個土匪慘叫一聲，躺在了地上。

姑姑和那些土匪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耳邊一聲輕吼：“上馬！”

姑姑只感到身子一輕，被提了起來，放在馬背上，風呼呼在耳邊吹過。

身后，土匪們的喊聲漸漸遠去，還有幾聲槍響，子彈飛到了空中。

姑姑心安定了，坐在馬鞍后，雙手緊緊箍住那男人的腰。

眼前，是一個粗壯的腰身，很結(jié)實，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磨盤山到漫川鎮(zhèn)，二百多里的路程，到了下午就到了。

進了鎮(zhèn)子，男人“吁”一聲停了馬，然后對著后面道：“下啊，還那樣傻抱著我干啥？”

姑姑這才醒悟過來，紅了臉，跳下馬，回頭，馬背上是一個黑壯漢子，一臉的笑。

姑姑道：“謝了。”

“我應當謝你啊。”那人說。

姑姑睜大了眼，疑惑地望著他。

那黑漢子一笑，道：“我長這大，還沒女人抱過我呢，你是第一個，謝謝了?！?/p>

姑姑臉紅了，想罵什么，又想不出來，說了句“臉厚”。

男人哈哈大笑，策馬而去。

二

林至廳的宅子，在古鎮(zhèn)十字路口往東，高樓聳立，黑鐵大門，一看，就知是大戶人家。

姑姑回到家，我爺爺，也就是林至廳坐在太師椅上，正在呼嚕呼嚕地吸著水煙袋。

姑姑喊一聲：“爹！”

林至廳點點頭，說：“回來了?！?/p>

姑姑說回來了，放下包，眨著眼睛望著林至廳。

林至廳臉色有些白，但并不顯病態(tài)，只是有些愁眉苦臉，仿佛有多大的心結(jié)似的。

“你沒病？”姑姑問。

林至廳“唉”地長嘆一句，然后擺擺手，說：“累了，去歇著吧?！?/p>

說完，站起來，捶捶腰，穿過一道垂花門，過了長廊，進了自己臥室。

姑姑很疑惑，回了自己閨房，當晚就聽到了一個消息，林至廳讓自己回來，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給自己成婚。

姑姑大驚失色，結(jié)婚？

和誰結(jié)婚？

她大惑不解，忙找到自己的母親，也就是我奶奶林楊氏，才得到了答案。

姑姑的新女婿，是高巴山，而且，姑姑嫁過去不是做正室，是做側(cè)室。

“啥？嫁給高巴山？”姑姑睜大了眼，“虧你們想得出來，我嫁不出去??？嫁給一個五十歲的糟老頭子。”

我奶奶無奈，搖頭，問急了，就說：“去吧，去問你那個死不了的爹吧?！?/p>

說著，就哭了，拍著腿喃喃地罵，罵林至廳，罵高巴山，更罵自己命苦，嫁給林至廳這個混蛋，一輩子別的不做，專干賭博敗家的事，坑了自己，坑了女兒。

在我奶奶的哭訴中，姑姑隱隱知道了，自己是被爹給做賭資了，難怪爹剛才看見自己，一言不發(fā)。

林至廳的賭博，和他的富有一樣，是豐漫縣出了名的。

林家的祖業(yè)，豐漫縣人沒有誰說得清有多少。

林至廳的賭博，也和他說不清自己的家業(yè)一樣，因為說不清有多少，所以他就放心大膽地賭，而且每賭必輸。

賭徒都有一種心理，就是對下一場賭充滿希望，渴望一場豪賭，連本帶利全部撈回。

林至廳就是懷著這樣的心理，屢賭屢輸，屢輸屢賭，一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對管家說，拿一摞“袁大頭”來，這兩天癮犯了。

管家苦著一張臉，林至廳明白了，自己的家業(yè)終于弄明白了，被自己賭光了。

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再怎么說，林至廳也是豐漫縣大戶，沒“袁大頭”了，不等于說不名一文，照樣有地，有房莊，有騾馬，也不至于把寶貝女兒輸出去，而且輸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做小老婆啊。

也就在林至廳向管家要錢的第二天，接到一份戰(zhàn)書，高巴山的。

高巴山向林至廳挑戰(zhàn)：豪賭一場。

接到書信，林至廳熱血沸騰，賭癮大發(fā)，最關鍵的是他看到了重振家業(yè)的希望，也就是說，他把重振家業(yè)的希望寄托在高巴山身上。

高巴山是什么人？

是豐漫縣第一大富戶，他也看中了漫川鎮(zhèn)這塊風水寶地，就在這兒住著。

林至廳好賭，說起來，還和高巴山有關呢，一直以來，林至廳對自己屈居豐漫縣富豪第二名很不舒服，可是，無論怎么努力，也壓不過高巴山，于是，他就想到了一本萬利的方法——豪賭。

現(xiàn)在，林至廳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于是，他立馬應戰(zhàn)了，而且豪情滿懷地回道：“要來就來大注。”

他心里的想法，最好一下子贏得高巴山脫褂子當褲子，自己大洋成堆，目的也就實現(xiàn)了。

高巴山也很慷慨地答應了。

這兒，林至廳加緊搜集銀元，把自己那把最喜歡的景德鎮(zhèn)瓷酒壺都賣了，最終聚攢了五大箱一吹嗡嗡響的銀元。

這場豪賭是在鎮(zhèn)上最著名的“小一件”賭場進行的，外人一概謝絕參加，只有莊家與豪賭的雙方進場。

三天三夜，林至廳與高巴山出來了，高巴山多了五大箱銀元，當然，還有林至廳的女兒——我的姑姑，揚長而去。

林至廳癱在地上，如一個破麻袋，站不起來，爬了回去。

三

高巴山這家伙，在賭博場上贏得了萬貫家財。

他可不像我爺爺林至廳那樣是祖?zhèn)飨碌呢敭a(chǎn)，他是暴發(fā)戶，不說一夜暴富，但也就是近十年間闖出一片江山。

高巴山發(fā)了，但整個漫川鎮(zhèn)方圓五百里的富戶一大半都窮了。

原因很簡單，高巴山憑著自己當年的產(chǎn)業(yè)，沒有置田置地，而是雇用了大量高技術的賭徒。

賭徒，一般較窮，但不要緊，高巴山借錢，輸了歸高巴山的；贏了，也歸高巴山的。

當然，賭徒也不吃虧，會得到一筆分紅。

開始，高巴山這種生意并不紅火，有贏有輸，贏利不大。

但是就在三年前，“小一件”賭場開張后，高巴山的運氣來了，派出去的賭徒逢賭必贏，日進斗金。

而且，高巴山吸引別人參賭的辦法也很高明，一般情況下，賭博雙方賭資相同，但高巴山不這樣，高巴山讓自己雇用的賭徒把賭資提高到對方的一倍，也就是說，自己贏了，僅僅得到對方的賭資；如果輸了，就得付給對方多一倍的賭資。

這一下，整個漫川鎮(zhèn)方圓五百里內(nèi)會賭的不會賭的有錢人都紅了眼，加入賭博行列：傻子才不賭呢。

高巴山那個財源啊，潮水一樣滾來，連帶著“小一件”賭場也紅火了半邊天，賭場老板徐書才整天樂呵呵地進樂呵呵地出。

也就在林至廳輸?shù)冒盐夜霉枚嫉謧螅靶∫患辟€場關閉了，徐書才沒有走遠，而是進了高巴山府上，當起了管家。

這一下，所有吃虧的富戶都大呼上當，難怪高巴山逢賭必贏，日進斗金，敢情徐書才是他的眼線啊，這賭，還能不一邊倒？

最生氣的是林至廳，自己聰明一世，最終卻入了高巴山的圈套，他很氣憤，不顧別人勸告，去了高巴山府上。

高巴山在喝茶，聽了消息，讓他進來，笑著說：“老丈人，怎么的？把青蔥姑娘給我送過來了？”

林青蔥，是我姑姑的名字。

林至廳氣得嘴唇直抖，抖了半天，“呸”了一聲道：“虧你說得出口，你和徐書才做好圈套讓我鉆。不行，再賭一場?！?/p>

高巴山呵呵一笑，放下茶杯說：“好啊，你拿什么賭？你個糟老頭子我可不要，還有女兒嗎？”

林至廳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高巴山，顫抖著指頭。

高巴山一揮手，兩個莊丁走上來，扯住林至廳兩個胳膊向外拉。

林至廳一邊掙扎一邊回頭喊：“那次有假，不算，不算?！?/p>

高巴山快步走到林至廳面前，兩個莊丁扯著林至廳停下，高巴山點著林至廳的鼻子說：“你敢悔婚，我就敢去搶。到那時，我會殺得你家雞犬不留，包括你那個寶貝兒子狗蛋?！?/p>

狗蛋是我爹，那時才兩歲。

林至廳老年得子，心疼得什么似的，怕養(yǎng)不活，就給取了這么惡心的名字。

林至廳立馬失了銳氣，被兩個莊丁一扯一推，踉踉蹌蹌滾出高府，半天爬不起來。

他知道，高巴山敢這樣說就敢這樣做，他有這個實力，因為，最近他在招兵買馬，準備對抗磨盤山的土匪。

原來，磨盤山的土匪也知道高巴山發(fā)了，就來了一封信，信是塞在門縫中的，被管家徐書才發(fā)現(xiàn)了，見有磨盤山字樣，知道重要，忙拿去送給高巴山。

高巴山拆開一看，臉就灰了，又把信交給徐書才。

徐書才把信接過來一瞅，只有一行字：速送五萬塊銀元上山，不然，數(shù)日后我親自帶兵來你莊上取。

結(jié)尾署名：沈發(fā)輝。

沈發(fā)輝！

那可是讓整個豐漫縣談虎色變的人。

沈發(fā)輝是磨盤山土匪的大當家，據(jù)說一手槍法極準，百步之外打香火頭，百發(fā)百中。

這還次要，最關鍵的是，這家伙神龍見首不見尾，從沒幾人看見過，包括磨盤山上的土匪。

一般情況下，都是他一個字條，遙控指揮磨盤山二當家的姚子豪，所以，豐漫縣人稱呼沈發(fā)輝，前面加三個字：鬼影子。

鬼影子沈發(fā)輝前幾年還有點音信，可自從那次磨盤山土匪下山搶劫高巴山，遭了國軍埋伏，元氣大傷之后，鬼影子沈發(fā)輝再也不見了影子。

人說，那一戰(zhàn)，沈發(fā)輝戰(zhàn)死了。

可是，現(xiàn)在沈發(fā)輝又出現(xiàn)了。

高巴山感到頭皮發(fā)麻，求助似地望著自己的管家，他知道，自己的管家比自己有辦法，這事，還得他動動腦子。

徐書才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道：“不能送銀元?！?/p>

高巴山一攤手：“不給銀元，他來打怎么辦？沈發(fā)輝不是好惹的。”

徐書才點點頭，表示同意高巴山的看法，不過，馬上又擺出自己的觀點，這些土匪貪得無厭，你今天給五萬塊銀元，明天他就敢要十萬塊，什么時候是個底？

高巴山連連點頭，他想的也是這。

徐書才想了一會兒，側(cè)過頭，輕聲說：“高掌柜，不行的話，我們自己置槍招莊丁，進行訓練，怎么樣？”

高巴山聽了，眼光一亮，接著一拍大腿說：“好，就這樣?！?/p>

第二天，寫了一封信，交給縣里，說為了維護地方治安，自己準備出錢招收莊丁，請上級批準。

高巴山在政府軍里有人，申請呈上去，馬上被批準。

這里，徐書才積極購置槍彈，招兵買馬。

隊伍拉起來，取名漫川保安營，高巴山任營長，徐書才任營副兼教官。

四

我姑姑誓死不嫁高巴山，可是，又不敢明抗，原因很簡單，高巴山不是過去的高巴山，現(xiàn)在的高巴山有人有槍，真要一怒之下拿自己的親人開刀，誰也攔不住。

就在這時，日本人進了漫川縣。

日本人一來，高巴山忙起來了，暫時擱下?lián)層H的事，去忙著應付日本人去了。

說實在的，高巴山開始也不想投靠日本人，日本人一個叫山田的親自上門來探望高巴山，大拍馬屁，“高先生德高望重，威服一方，皇軍非常希望和高先生合作?！?/p>

高巴山一笑，喝口茶道：“老朽無德無能，只愿守一點家業(yè)，吃一碗平安飯，別的，唉——”

長嘆一聲，搖著頭。

山田一笑，招招手，一幫人進來，打開扛來的箱子，一箱箱都是白花花的銀元，看得高巴山眼睛放白光，愉快地笑納了。

山田望著高巴山呵呵一笑，想，這老家伙愛財，看樣子名不虛傳。

第二天，高巴山回訪山田，帶的栗子、甜棗、花生，都是豐漫鎮(zhèn)土特產(chǎn)，用馬車拉上，送到山田軍營。

山田非常高興，設宴款待高巴山。

酒喝得正上勁時，走出一個日本娘們兒，長得如一朵荷花一樣，老色鬼高巴山的眼睛立馬就離不開那娘們兒了。

日本娘們兒跳舞，又柔柔膩膩地唱歌，末了，給高巴山敬酒，一杯又一杯，喝得高巴山呵呵笑，手在那日本娘們兒身上不時偷襲一下。

回訪結(jié)束，山田送高巴山出營，見幾個日軍架著小鋼炮，對著對面一個小山頭瞄準。

高巴山不懂他們在干啥，山田笑著說，“那個山頭看著礙眼，削了它?！?/p>

說著，一揮手，“哐哐”兩炮，硝煙散盡，山尖不見了。

高巴山當時就軟了腿，連連鞠躬：“以后，我高某人就跟定太君了，我的保安營就是太君的部隊了?！?/p>

山田很滿意，拍著高巴山的肩，夸道：“高先生很好，太君不會虧待你?！?/p>

立馬叫來剛才陪高巴山樂呵的那個日本娘們兒道：“寶劍贈于壯士，美女送與英雄，櫻子能跟著高先生，是她的福分?！?/p>

櫻子低下頭，羞澀地紅了臉。

高巴山那個高興啊，呵呵直樂，一點也不推辭，笑納了櫻子。

收編高巴山的部隊，是在四天后進行，那天一早，山田帶領他的部下雄赳赳氣昂昂地開到了高府。

高府，并不像平常人家住房那樣，而是一個大天井，再有三間房屋。

高巴山這老家伙把院子修得城堡一般，四周水泥灌墻，四角四個碉樓，便于莊丁站崗放哨。

門外，還修了一條護城河。

這些，都是徐書才幫忙設計的。

徐書才夸口說：“高爺，鳥也飛不進來?！?/p>

可是，這鳥也飛不進的高家大院，卻被一個叫櫻子的女人攻破了。

山田的部隊到了高家大院，高巴山笑呵呵地迎出來，后面跟著徐書才，兩人到了山田面前，并腳行禮。

徐書才道：“高爺，請?zhí)娇蛷d用茶吧?！?/p>

高巴山手一揮，道：“以后要喊高團長，山田太君已答應把我們營擴編為一個團了，徐副團長?！?/p>

徐書才受寵若驚，連連鞠躬：“謝謝太君，謝謝太君，一切已經(jīng)準備好了，請?！?/p>

山田很高興，一揮手，帶著士兵進了高家大院，酒席已經(jīng)擺上，莊丁們的槍都擺在院子里。

進了院子，徐書才馬上讓人招呼山田手下的士兵圍坐桌旁，吃肉喝酒。

高巴山呢，忙恭迎山田到內(nèi)庭，自己作陪。

幾杯酒后，山田笑道：“高先生讓櫻子小姐也出來坐坐，大家熟人，別金屋藏嬌啊。”

高巴山忙道：“要得要得?！?/p>

一拍掌，后面門簾一掀，兩個莊丁推出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出來，正是櫻子，嘴里還塞著一塊抹布。

“你？”山田一驚，站起來，準備抽槍，可槍已到了高巴山手上。

“高先生，你這是為何？”山田眨巴著眼睛。

“為何？”高巴山笑了，“老子是當漢奸的人嗎？”

原來，一開始，高巴山就在誆山田。

他知道，要和山田演戲，就得演足，所以，在櫻子的色誘下，高巴山丑態(tài)百出，這倒不是做戲，高巴山好的就是這口，不然，他不會看上我姑姑。

當山田把櫻子送給他時，高巴山一激靈，這是在自己身邊安一顆釘子啊。

不過，久歷江湖的他一笑，答應了。

這家伙愛看《三國演義》，竟把櫻子當了蔡中、蔡和，自己學了一回周郎，把準備接受改編的事做得比真的還真，而這些消息，也被櫻子傳給了山田。

山田之所以毫不防備地來到高家大院，是和櫻子的情報密不可分的。

山田一看入了圈套，笑笑，坐下，突然一指高巴山身后，大吼：“斃了他?！?/p>

高巴山一驚，一回頭。

趁這個空兒，山田一聲吼，提起一張樺栗木的太師椅砸向高巴山，高巴山聽到風響，忙一閃身，椅子直飛過去，砸向了櫻子。

櫻子手被綁著，躲閃不及，椅子正中頭上，一命嗚呼。

借著這個空兒，山田一閃身向外跑去，高巴山抬手“當當”兩槍，山田倒在地上。

槍聲就是信號，前廳里，立時，埋伏在屋頂?shù)纳涫窒屏宋萃?，機關槍子彈暴雨一樣向下射。

高巴山提著槍，也向外面跑去。

身后“八嘎”一聲吼，山田從血泊中站起來，他并沒死，而是受了傷，一把抽出指揮刀，扔了出去。

高巴山聽到叫聲，回過身，那指揮刀如飛鏢一般直飛而來，插入他的胸部，高巴山緩緩倒了下去。

山田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一步步向高巴山走去。

恰在這時，徐書才提著槍跑進后廳，忙一擼匣子槍，把里面的子彈全部打進山田的身體里。

山田搖晃了幾下，倒下死了。

徐書才跑了過去，扶起高巴山，連聲喊：“高爺，高爺！”

高巴山睜開眼，道：“快去前面?！?/p>

“前面快結(jié)束了，日本人被機槍掃得沒幾個了，馬上完了?！毙鞎诺?。

高巴山點點頭，閉了一會兒眼道：“鬼影子，隊伍就給你了，跟著誰也別跟日本人，不然，我死不瞑目啊?！?/p>

“高爺，我——”徐書才說。

高巴山搖了一下頭，擋住徐書才：“我也是老江湖，自從那次伏擊成功，不見——你的尸體，我哪一天不在尋訪你啊?！?/p>

“高爺。我——”徐書才張口結(jié)舌。

“別人不知你的樣子，可我知道，磨盤山上，我有眼線?！备甙蜕叫α?，因帶動創(chuàng)口，血涌了出來。

“你歇下吧，我叫人找醫(yī)生來。”徐書才道。

高巴山仍搖頭，道：“不行了，我知道。讓我把要說的話說完。”

在高巴山的敘述中，徐書才知道，高巴山早已知道了他來到漫川鎮(zhèn)，而且也知道他在接近自己。

而高巴山將計就計，充分利用徐書才這種心理，擴充實力，招兵買馬。

“你是一個人才啊，我想借你替我擴充實力，然后，再殺了你，以除后患?！?/p>

徐書才一點也不震驚，說穿了，自己接近高巴山的目的，不也是為了想憑借他的勢力，為自己拉起一支人馬，再找自己的仇人算賬嗎？

那時，第一個該死的，在自己心中，不就是高巴山嗎？

高巴山已處于彌留狀態(tài)，拉著徐書才的手，一口一口咯血，道：“打日本人——”眼睛睜得大大的，沒了呼吸。

徐書才輕輕放下高巴山，默默鞠個躬，良久道：“高爺，你是好樣的?！?/p>

五

徐書才就是江湖上人稱鬼影子的沈發(fā)輝，這事，除了高巴山，沒人知道。

徐書才，不，應該是沈發(fā)輝，從心里佩服起高巴山，這老狐貍，不愧是個老江湖，把自己裝在套子里用，自己還暗暗得意，以為人家中計了呢。

說起仇人，沈發(fā)輝有兩人，一個是高巴山，一個是吳子豪。

沈發(fā)輝是磨盤山匪首，但是他一直沒有出頭露面，原因很簡單，他的老爹是一個老學究，對自己的兒子期望很高，他不能當官光宗耀祖就罷了，但絕對不許做土匪的。

否則，他老爹會氣死的。

因此，當兄弟們拉起桿子，邀請他上磨盤山時，他推脫了。

這些兄弟不答應，大家都是他這幾年闖蕩江湖暗暗召集起來的弟兄，他不當頭領，別人當，大家不服啊。

無奈之下，他背著自己老爹上了一趟磨盤山，參加了一個聚會儀式，當了頭領。

但是，有一個前提，自己遙控指揮，坐鎮(zhèn)山頭的，是二當家吳子豪。

沒辦法的情況下，大家答應下來。

沈發(fā)輝就回到家里，暗暗當起大當家，表面上仍讀書游逛，有時，暗地里上一趟山，了解一下山上的情況，自己的兄弟，自己不能不管啊。

也就是磨盤山土匪中高巴山埋伏的前幾天，沈發(fā)輝暗暗上了山，見到吳子豪唉聲嘆氣，詢問原因，原來是山上給養(yǎng)光了。

沈發(fā)輝聽了，也急了起來，現(xiàn)在山上已有二百來兄弟了，沒了給養(yǎng)，還不作鳥獸散？

還是吳子豪出個主意，說高巴山有錢，把高家大院拿了，足夠四五年花銷。

沈發(fā)輝一聽，也心動了，于是，攻打高家大院的計劃定了下來。

當時，吳子豪要把指揮權(quán)交給沈發(fā)輝，沈發(fā)輝笑笑道：“還是你吧，我放心，我扮作你身邊的一個兄弟就成了?！?/p>

吳子豪聽了，笑了笑，也沒推辭。

但是，土匪們下山，剛走到松樹埡，就遭了埋伏，是高巴山的莊丁和政府軍的埋伏，槍子蝗蟲一樣亂飛，兄弟們倒下了一大片。

沈發(fā)輝、吳子豪躲在一旁，沈發(fā)輝紅了眼，提起槍就向外沖，剛沖了幾步，身后“啪”一聲槍響，他感到胸部很痛，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流出了血。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身后，是吳子豪，獰笑道：“老大，對不起，我實在不想當二當家了，才設了這一局?！?/p>

那一刻，沈發(fā)輝后悔死了。

其實，隱隱地，他也聽說吳子豪在山頭上鏟除異己，暗暗有了奪位的想法，這次，他上山就是觀察這事，山上的幾天，使他深深感到了吳子豪羽翼已豐，要趕快鏟除掉。

可他反復思考都無妙法，這時，吳子豪提出攻打高家大院的事，他一口應承下來，并裝扮成吳子豪的跟班。

原因很簡單，就是想趁吳子豪在攻打高家大院時，在背后用冷槍干掉吳子豪。

可是，他晚了一步，落入了吳子豪的圈套。

他捂著胸，緩緩倒下。

打倒沈發(fā)輝后，吳子豪張著胳膊喊：“高老爺子，沈發(fā)輝死了，快停止射擊?！?/p>

那邊槍聲卻絲毫不減，一個聲音說道：“可你還沒有死啊?！闭f話的正是高巴山。

吳子豪聽了，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朝高巴山說話的方向就是一梭子彈。

那邊，槍聲更緊了，吳子豪怒罵一聲：“我操你姥姥，姓高的！”

搶過一挺機槍，紅著眼睛喊，“兄弟們，沖！”

當先殺去，背后，殘余匪徒見了，也一陣亂吼跟了上去。

高巴山愣住了，槍聲緩了緩，吳子豪趁機帶著磨盤山土匪撕開一條口子，沖了出去。

過后，高巴山組織人打掃戰(zhàn)場，卻并沒找到沈發(fā)輝。

沈發(fā)輝沒死，他趁亂鉆進一個枯葉堆里，逃得一命，傷好后，他投奔了高巴山。

他知道，大家都以為他死了，絕不會防備，再說，本來鎮(zhèn)上也沒有幾個知道他本來面目的人。

投奔高巴山后，他出謀劃策，在高巴山資助下，辦了個賭場，為高巴山贏得了滾滾財源。

然后，又建議他辦保安營。沈發(fā)輝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想借高巴山的財物和關系，給自己拉一支隊伍，然后殺掉高巴山，以高家大院為老巢，再攻打吳子豪，給死去的兄弟報仇。

他的計劃剛實施了前一半，日本人來了，一切都改變了。

六

高巴山死了，林至廳長吁了一口氣，我姑姑的危險也算是過去了。

但是，我姑姑最終并沒有回到豐漫縣城去讀書，而是做了沈發(fā)輝的老婆。

那是一個下午，沈發(fā)輝的幾百人正在高家大院外訓練，一個女子來了，一件旗袍，一雙方口布鞋，輕盈得如一朵百合花。

一時，所有的莊丁都停止了操練，望著那女子，直愣愣地發(fā)呆。

那女子，也就是我姑姑。

我姑姑說：“我要見你們大當家的?！?/p>

有個瘦得跟猴子似的家伙說：“找我們當家的干嘛？”

邊上，就有人道：“王山，你小子怎么那么多話？見到女人就愛套近乎吧？”

那個叫王山的并不以別人的話為忤，笑嘻嘻地跑進了院子。

過了一會兒，又興沖沖跑出來道：“我們大當家的讓你進去?！?/p>

我姑姑對他一笑，轉(zhuǎn)過身向院里走去。

我姑姑用手指拂了一下耳邊的短發(fā)，快步走進去。

有衛(wèi)兵出來，帶著她往里面走，過了兩個天井，里面的場院里有一把太師椅，上面坐著一個人。

我姑姑一看，愣住了，那人黑黑的，壯壯實實的，就是那次自己回家，路過磨盤山遭劫時，搭救自己的那個人，原來他就是沈發(fā)輝。

沈發(fā)輝嘴唇上掛著笑，仍是那天那樣的笑，道：“林小姐，找恩人干嘛？”

“求你一件事?！蔽夜霉弥苯亓水?。

“干嘛？”沈發(fā)輝問。

“請你救一個人?！蔽夜霉谜f。

沈發(fā)輝站起來，用手摸了一下頭，望著我姑姑，上上下下打量好一會兒，道：“男的女的？”

姑姑臉紅了一下，又一咬唇：“男的?！?/p>

沈發(fā)輝嘴唇又翹起來了，他道：“你的戀人？”

姑姑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道：“你到底救不救？”

沈發(fā)輝一揮手，道：“憑什么？”

據(jù)后來沈發(fā)輝告訴我姑姑，從那天救下我姑姑，他就愛上了我姑姑。

原來，為了報仇，他經(jīng)常私下里去踩探磨盤山的情況，那天恰巧遇見我姑姑有難，就順手做了件好事，救下我姑姑，卻給自己種下一塊心病。

所以，當他聽說，我姑姑想讓他帶著自己兄弟去救她的心上人時，一口拒絕了，丟下一句“憑什么”。

我姑姑望望他，又一咬牙道：“憑我?！?/p>

沈發(fā)輝愣了一下，顯然，他沒弄明白我姑姑話中的意思。

我姑姑回過頭，對沈發(fā)輝的幾個手下擺擺頭，讓他們下去，可是，沒一個離開。

沈發(fā)輝又笑了一下，對著幾個兄弟一揮手道：“退下吧，一個娘們兒，值得那么小心嗎？”幾個人聽了，退出大廳。

我姑姑說：“我把身子給你。”

沈發(fā)輝眼睛里放出火苗，他撲過去一把抱住我姑姑那白嫩的身子，喃喃道：“青蔥，不要反悔，不要反悔?！?/p>

我姑姑閉上眼睛，兩行淚悄悄滑出眼瞼，任由沈發(fā)輝把她抱上床，把她由一個女孩做成一個女人。

第二天，高家大院熱鬧起來，大紅燈籠掛起來，大紅對聯(lián)貼起來，大紅鞭炮響起來，沈發(fā)輝當了新郎，我姑姑林青蔥當了新娘。

氣得林至廳直喊：“冤孽啊，冤孽。”

我姑姑當了新娘，不愛紅妝愛武裝，整天纏著沈發(fā)輝教自己打槍，還別說，我姑姑就是打槍的料，在沈發(fā)輝的悉心指導下，幾天之內(nèi)，擦槍、瞄準、開槍，一套動作做得利索干凈，連我姑父沈發(fā)輝都贊嘆：“青蔥，你是個打槍的料?！?/p>

我姑姑不分白天黑夜地練槍法是有原因的，就是準備隨著沈發(fā)輝一塊兒去救人，救自己的心上人沈一白。

七

沈一白由于準備組織暴動被日軍逮捕，而且拒不招供。

豐漫縣的日軍無奈，準備把他押往省城。

沈一白托人捎來信，讓姑姑設法營救他，而且出了個主意，讓姑姑向沈發(fā)輝搬救兵。

沈一白將在半月后被押走。

沈發(fā)輝帶著高家莊部分隊伍，在洪垣設下埋伏，另一部分留守高家莊。

洪垣是個大山谷，這兒草樹叢生，怪石嶙峋，而且是豐漫縣通向省城的唯一一條路。

沈發(fā)輝派出的眼線，早已散布在路上。

那是一個早晨，日軍的一輛汽車順著那條路開過來，沈一白被綁著，站在汽車上，兩邊是幾個日軍的看守。

在這條路上，日本人大概沒想到出事吧，所以大搖大擺的。

汽車剛走到洪垣谷的那塊虎皮石旁，道路窄得只有一輛車能通過。

突然，前面一輛手推車推撞過來，推車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戴著草帽，車上裝著幾大麻袋東西。

日本汽車鳴響了喇叭，那漢子卻聾了一般，只顧推車向前。

“八嘎！”車上的一個日本兵惱了，一拉槍栓，對著推車漢子“啪”的就是一槍，那漢子一個翻滾，鉆入手推車底下，掏出手槍，“啪”一槍，日軍汽車一晃，一只輪胎被打爆。

這里槍聲一響，四下里一片呼喊聲，一群莊稼漢子打扮的人，拿著槍一邊射擊，一邊沖了上來。

這些人都是高家大院的莊丁們。

那推車漢子，正是沈發(fā)輝。

車上幾個日軍一見陷入包圍，忙扔了沈一白，爬下車，惶惶地一邊打槍，一邊向谷口跑去，可是谷口早已被石頭樹木阻擋，突圍不出去，被沈發(fā)輝的部隊一陣亂槍，全部打成了糖串葫蘆。

這兒，沈發(fā)輝的人馬圍住汽車，我姑姑喊道：“一白，我們來救你?！闭f完，就想向車上爬。

沈發(fā)輝冷了臉，一把拉住她道：“放心，有人上。”

一揮手，幾個兄弟跳上汽車，拉住背對他們的沈一白，轉(zhuǎn)過身，呆住了，其中一個大喊：“大哥，我們上當了，是個草人。”話未說完，汽車爆炸了。汽車四周血肉橫飛，一片哭喊慘叫聲。

我姑姑也在那一聲轟炸中，頭一暈，倒了下去。

昏迷中，她聽到機槍的吼叫聲，還有小鋼炮的聲音，以及有人中槍之后的慘叫聲。

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當家的，我們中埋伏了?！?/p>

沈發(fā)輝沒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我姑姑，喊：“青蔥，你醒醒，你醒醒?！?/p>

我姑姑感到眼皮有千斤重，想睜開，可又難睜開，她晃了晃頭，擠出一絲笑。

沈發(fā)輝大喜，道：“你活著，青蔥，我背著你突圍?！?/p>

沈發(fā)輝背起我姑姑，一揮盒子槍，喊一聲：“兄弟們，沖啊，日軍人不多，圍不住我們。”

說完，帶頭沖出去，后面還剩下的五六十兄弟也揮著槍向前沖去，可是，沖到谷口不遠處，槍聲更加密集了，雨點一樣潑灑下來。

這兒是洪垣最險要的地方，一邊是山崖，一邊是陡直無底的深谷，沈發(fā)輝的五六十人被壓在這兒，又倒下了二十多人。

沈發(fā)輝眼睛紅了，喊：“狗娘養(yǎng)的日本人，有種的一對一拼啊，躲著做狗熊，真他娘的不是東西。”

那邊，哈哈大笑，是吳子豪的聲音，得意地喊：“大哥，這次你猜錯了，是我?！?/p>

沈發(fā)輝愣了一下，喊道：“老二，你狗日的，中國人打中國人啊?！?/p>

“不打不行啊老大，我們已成了皇協(xié)軍了。”吳子豪在那邊得意地說，然后，大聲吼道，“弟兄們，打。皇軍說了，打死一個五十塊大洋，活捉沈發(fā)輝一千塊大洋啊?！?/p>

頓時，那邊的子彈又水一樣潑下來。

身后，槍聲也近了，日軍也漸漸圍了上來。

沈發(fā)輝放下我姑姑，站起來，對著對面喊：“吳子豪，你狗日的不就是要我嗎？我來了。不要傷我的兄弟和女人。”

我姑姑急了，喊：“發(fā)輝，不要這樣?！?/p>

沈發(fā)輝回過頭，望了我姑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悲壯而無奈，現(xiàn)在，他已處于絕境，無路可走了，他只有一種方法，用自己的命換下剩余兄弟的命，還有我姑姑的命。

那邊，槍聲停了，吳子豪喊：“老大，你把槍扔了?！?/p>

“你不要傷害我的兄弟、我的婆娘。”沈發(fā)輝道。

“好的，我發(fā)誓，絕不會那樣?！眳亲雍勒f。沈發(fā)輝扔了槍，按吳子豪的要求向敵方陣地走去，突然“啪”的一聲，沈發(fā)輝往下一跪，一只腿斷了，被冷槍打斷的。

沈發(fā)輝罵：“吳子豪，你他媽的不是東西！”

身后，幾十個兄弟都喊叫了起來，我姑姑哭起來，喊：“發(fā)輝！”又一次暈了過去。

吳子豪從樹后走出來，背后，是一群磨盤山的土匪，一律皇協(xié)軍打扮，吳子豪指著沈發(fā)輝身后那些莊丁吼道：“兄弟們，打死一個五十塊大洋啊，記住，別打那個女人?！?/p>

槍聲，頓時如雨，沈發(fā)輝身后的莊丁站在空地上，沒有一點隱蔽的地方，雖然進行了拼死反擊，但最終，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沈發(fā)輝望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倒在血泊中，他無言地爬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吳子豪爬去。

吳子豪微笑著，又一槍，打斷了他另一條腿。

沈發(fā)輝咬著牙，借著兩只胳膊的力量，向前爬動著。

吳子豪的槍又響了，沈發(fā)輝的一只胳膊斷了，沈發(fā)輝借著一只胳膊一寸一寸蠕動。

吳子豪的槍又響了，沈發(fā)輝另一只胳膊又斷了。

沈發(fā)輝此時已成了一個血人，離吳子豪僅有一步之遙了。

吳子豪望著面前這個血人，哈哈大笑：“沈發(fā)輝，你狗日的竟敢惹日本人，日本人是你惹的嗎？”

沈發(fā)輝抬起頭，望了一眼吳子豪，突然一聲怒吼：“死去吧，你這只狗！”

整個身子聚集所有的力氣，側(cè)著滾向吳子豪，如滾木一般。

吳子豪正站在路邊，一臉得意，待發(fā)現(xiàn)沈發(fā)輝的企圖時，躲閃不及，在一聲慘叫中，和沈發(fā)輝一塊兒落下萬丈懸崖。

八

我姑姑醒來時，面前是一張熟悉的臉——沈一白。

“青蔥，你終于醒了?！鄙蛞话捉辜钡哪樕下冻鲂牢康男?，端來一碗湯，道：“這是我熬的。喝了，就會好的?！?/p>

我姑姑沒有喝，驚訝地望著沈一白，道：“你——你不是在信里說你被日本人抓住了嗎？”

沈一白聽了，勺子停在空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望著姑姑，半天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最近我出去了，怎么可能給你寫信?！?/p>

原來，沈一白也是才回來，聽說洪垣谷發(fā)生了戰(zhàn)事，我姑姑好像也在這支隊伍中，就忙著去尋找，在死尸里找到了暈死過去的她，偷偷背了回來。

聽沈一白說，沈發(fā)輝和他的隊伍全戰(zhàn)死了，除了姑姑，沒有一個活口。

我姑姑聽了，哭了起來。

沈一白想了很久，得出結(jié)論：“一定是日本人，是他們設的圈套。唉，你們怎么能那么輕易往里面鉆?。俊鄙蛞话茁裨沟?。

姑姑又流下了淚，她想到死去的沈發(fā)輝，還有那些兄弟。

都怪自己，上了日本人的當。

沈發(fā)輝那么精明的人，干了這樣一件事，都是由于聽了自己的枕邊風啊。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沈一白都來照看我姑姑，做她最愛吃的東西，慢慢的，我姑姑的身體好起來，但是精神仍然萎靡不振。

她一想到死去的兄弟和沈發(fā)輝，心里就有一種深深的后悔。

她想好了，身體好了，一定要到省城去，殺了日本人，給沈發(fā)輝和兄弟們報仇。

這天，沈一白又來了，看到她精神大好了，很是高興。

姑姑見了沈一白，告訴了他自己的想法。

沈一白想了想，道：“我?guī)湍?，這事都因我而起。青蔥，我們還是把婚事先辦了吧，這樣，一男一女出去也方便，也免得引起日本人的注意?！?/p>

姑姑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沈一白見了，知道姑姑已經(jīng)同意，高興地跳起來：“青蔥，你答應了？”

我姑姑微微點了點頭。

“你可以帶著沈發(fā)輝剩余的人馬，我們一塊兒去報仇?！鄙蛞话鬃聛?，望著姑姑，手指輕輕在椅子上敲著節(jié)拍，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上，一點一點的。

雖然沒有唱出聲，但是，手上的拍子卻吐露出他心里的興奮。

姑姑望著他打著節(jié)拍的手指，道：“一白，你會唱日本歌？”

沈一白停下拍子，一驚，望著姑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隨便說說?！惫霉寐唤?jīng)心地說。

“我不但不會唱日本歌，甚至都沒接觸過日本人的東西。對日本人，我充滿了憎恨?！鄙蛞话罪@得很憤怒。

當天上午，姑姑留下沈一白，自己親自下廚做飯，都是沈一白愛吃的菜。

姑姑陪著，勸著沈一白，沈一白很高興地吃著，連連夸著姑姑的手藝。

突然，他感到肚子一陣陣揪心地痛，以至于坐不住，倒在椅子上。

姑姑靜靜地坐著，望著他，許久才說道：“你是不是投靠了日本人？當了叛徒？”

并冷笑著告訴他，自己一直都懷疑沈發(fā)輝他們的死是他設下的圈套，可是又不敢相信，今天，終于找到了答案。

“什——什么答案？”沈一白頭上布滿汗珠。

“你打的拍子是一支日本歌曲的拍子?！惫霉媒掖┝酥i底，“但是，我問時，你說你從不接觸日本的東西，你明顯在說謊。你如此扯謊，僅僅是為了掩蓋一個真相而已?！?/p>

沈一白突然爬到姑姑身旁，抱住她的腿：“青蔥，我，我是愛你的，不然，我不會冒著危險來這兒?！?/p>

“你為什么要這樣？”姑姑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原來，沈一白得知姑姑嫁給了土匪沈發(fā)輝后，萬念俱灰，于是投靠了日本人，想借日本人的手殺死沈發(fā)輝奪回我姑姑，現(xiàn)在終于實現(xiàn)了他的心愿。

“你這是愛我嗎？你知道沈發(fā)輝為了救你不惜犧牲了自己，你還是個人嗎？”姑姑說。

“青蔥，我錯了，你原諒我吧?！鄙蛞话鬃プ」霉玫氖?。

姑姑望著他，使勁地一推，沈一白倒在地上，滾動著。

姑姑從懷里抽出一把匕首，一使勁，插入他的胸部。

沈一白停止了扭動，躺在地上。

姑姑一摸他的鼻子，已經(jīng)沒了氣。

姑姑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對著空中喃喃道：“發(fā)輝，兄弟們，我替你們報了仇。”

連夜，姑姑出了豐漫縣城。

不久，豐漫抗日游擊隊成立，它的隊員，就是留在高家莊上的莊丁。

隊長，是一個女的。

據(jù)縣志上記載，那就是我姑姑——林青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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