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曾是一名復讀生,在我初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 ? 高考第一天,很早啟程來到考點,正如所有考生一樣,穿梭于考場之間,然后找到屬于自己的那艘船,通過安檢,有點緊張的坐下,四處的飛快看看,拿出眼鏡布,細細擦眼鏡的鏡片和棱角,百無聊賴的四處張望,我看看前面的座位,一個空座位。
? ? 陽光灑在臉上,有些刺眼,我瞇著眼睛,之前腦海里反復輪流數(shù)百遍的古文公式難題一揮而散,腦中只有那次中考,我前面的空座位。
? ? 記憶與現(xiàn)實重重疊疊,我不時望向那個白色的門,那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那個空座位的主人,究竟何時出現(xiàn)呢。
? ? 我時常在夢中見到那個座位,空空蕩蕩而帶著無以言喻的凄涼,它就獨自佇立在那里,占據(jù)著我所有的空間,不發(fā)出聲音,也當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停留在那里,。抑或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中,在每個角落折磨我的內心。
? ? 我拿起筆,在紙上胡亂摩擦著,手上做著些無規(guī)則的解壓動作,拿著鉛筆不太熟練的轉來轉去。第一次中考時,我坐在位子上看著手表的秒針規(guī)律的運作,樓下莘莘學子奔赴考場,他們臉上的悲壯,嬉笑抑或迷茫展露無余,前四門考試已經決定了很多東西,或許他們心里早已有了一個隱秘的答案。
? ? 前一天散考前廣播里官方的反復說著“第二天的英語考試要早十五分鐘進場,考生們注意不要遲到”樓下的人早已疾步走出考場。
? ? 我靜靜停下手上的動作,凝望著教室半開的門,看著它被風輕輕吹著一開一合。我在等待,等待這里每一個遠去的旅人歸來。
? ? 直到最后十分鐘,我前面的座位還是空的,一直到最后一刻,它都是個決絕的空座位,好像考場中流浪的漂泊者,就占據(jù)著那個無人的方圓。
? ? 監(jiān)考老師收好卷子,為那份空卷子貼上考號,收好了屏蔽儀,一句好了,學生們就作鳥獸散,人潮逐漸從教學樓里涌出,最終四散無跡。
? ? 我還浸在那人潮中體味剛剛成為的過去,成績遍如往年一般姍姍來遲,我逃避著那毫無可圈可點之處的分數(shù),半推半就也只好無可奈何的選擇了復讀。
? ? 讀初三時班里曾有一個復讀生,男生,沉默寡言,最初我十分固執(zhí),看著他在班里有一個小小的圈子,時常和同學們打鬧,已經可以自然的參加任何集體活動,甚至偶爾和隔壁班的男生打招呼,一起踢球。像在班里度過了三年一樣。自認為他過的好,但是真正成為復讀生的那一刻,每個復讀生極力壓抑的落寞,方才在我心中噴涌而出。
? ? 陌生的學校,陌生的班級,陌生的同學,讀起來萬般拗口的名字,旁人一陣爆笑時我卻只能訕訕的假笑。我坐在角落,默默無言,像是一個怪人,當時的位置時常調換,其實很多時間我都不在角落,只是時間模糊了記憶,只留著當時如在角落般的刻痕。我是一個復讀生,恥辱的,可悲的,孤獨的復讀生,一個落寞的守望者。
? ? 眼前浮現(xiàn)出那個空座位,座位的主人,否也因為缺考而隱忍這般孤寂與寒冷?或許她早已找好下家,安穩(wěn)的坐在高中的新世界中?多半是前者罷。興許是我不了解她才敢這樣妄下定論。
? ? 我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新班主任在講臺上忘我的滔滔不絕,大談往年優(yōu)秀的學生,為我們灌輸著心靈雞湯,上一個班主任好像也曾經用這樣言語教導過我們,那時的我遠不如現(xiàn)在這樣沉穩(wěn),我和班里的同學一樣激動萬分,期待中考的來臨,卻又從心底里畏懼。時過境遷,大概就是這個感覺,白駒過隙,物是人非。沒有什么能躲過時間即將橫掃而來的鐮刀,更何況我并不是百媚的嬌娘。我看著班主任眉飛色舞,恍惚里眼前的孩子們藏著自己的影子,我一直在心里默認他們?yōu)楹⒆?,或許是曾經的中考經歷,或許是看到他們這時眼中閃爍的緊張與興奮,像孩子一般,我看著他們,偶爾微笑,時常沉思,摻雜著羨慕和無奈。
? ? 曾經的初中同學大多都去了高中,我在班級QQ群里看到他們吐槽新學校,半晌打了幾個字,對著屏幕反復斟酌著字眼,改了幾次又刪掉了,他們當然不會傲慢的對我,只是他們變得太快,我留在原地,眼前只剩他們的背影,可望而不可即。
? ? 有些時候也會在群里發(fā)言,全然不敢提及學習,我像是一個錯過心愛電影的人,貪婪的看著他們談論著電影情節(jié)的好壞,議論數(shù)學有多難,祈禱理綜及格。一個人對著屏幕傻笑發(fā)呆,我本該參與其中,本該體驗這樣的生活。
? ? 物是人非嗎?
? ? 有一兩個同學也選擇復讀,無言的默契,注定無話可說。
? ? 像是一條無盡的路,我目送昔日的朋友遠去,同樣留在原地的朋友也漸漸走散,分道揚鑣,回頭看著即將迎面奔來的孩子們鮮活明朗,并不畏懼前路的殘酷,我只是看著他們,因為他們從未到達我身邊,我獨自一人,我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等待游輪再次遠航,積攢著氣力祈禱可以搶到一等艙的船票。
? ? 我經常模糊的感到自己坐在一個空座位上,在那個座位上,我痛改前非,我拼盡全力,我聲嘶力竭,只是為了不再孤獨,不想明天之后的明天依舊是一個人。
? ? 我做了一場很累的夢,掙扎,逃脫,反抗,不安感,但日子終究會向前推進,久違的陰天如期而至。之前的大雨滂沱,沖刷掉無盡的落寞。
? ? 我交到了朋友,好朋友。
? ? 我像照顧孩子一樣對她,或許她喜歡我的成熟,抑或是依戀我的體恤,這些并不重要,真心換真心,有個孩子追趕上了我,她便不再是孩子,而是朋友,好朋友,重要的人,值得牽掛的人,并肩走在漆黑路上的人。
? ? 兩個人走,即使難免牽牽絆絆,腳步也總會不自覺的輕快。
? ? 談不上上帝眷戀,或許是并肩的溫暖氤氳了荊棘,或許僅僅是天道酬勤,當我最終驗證了這個詞的正確性時,日子在一天天充滿陽光,陰霾逐漸被沖散。
? ? 只是我依舊有幾個聽不懂的笑話,每當他們回憶過往,我都只能做個陌生人,有些大條的老師談起復讀生的種種不好,他們向來如此,不是針對我,可我依舊會選擇沉默。
? ? 初三英語課本的最后一個單元是回憶三年,上次學習時為了趕進度草草講了語法背了單詞,緊張的復習和考試不允許我們回憶傷感,于是在我的時代,沒有回憶和眼淚,第二次學習它時,明明沒了傷感的機會,英語老師卻偏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很簡單,我的初中生活。
? ? 當晚好朋友發(fā)信息過來,問我一個挺尖銳的問題,雖然她再三解釋說不答也沒關系,只是好奇問問便罷,我還是決定一字一句的敲下答案。
? ? “多年后回憶初中生活時,你會想起我們嗎?你會想你的初中同學多一點,還是想我們多一點?你會記住我們嗎?記住我們陪你的這一年?!?/p>
? ? 我凝視著屏幕,猶豫了一下在列表里翻翻找找,點開曾經的初中同學群,已經沉寂了許久,現(xiàn)在很少有人發(fā)言。我慢慢翻看他們的近期動態(tài),有些人戀愛了,有的人偶爾發(fā)一兩個廣告或空間求贊,很少有人回復,曾經讀起來無比親切的名字,也變得生澀了,很多東西模糊了,洗白了,我不再討厭曾經的敵人,而是溫柔的懷念他們,只記得他們曾經的對我的好,哪怕只有一點點,只是一塊殘缺的斑駁,也像是冬日里的一根小小火柴,如火爐般熱烈,它遠無法徹底溫暖那個陷入極寒的女孩,卻點亮了她的視野,心也便跟著引燃了。
? ? 可惜火柴不救命,它本來就只是充當為火種,我一根一根的劃完火柴,最后看著遍地灰燼滿目瘡痍且遺憾。
? ? 他們走的太遠了,我耗盡余生也再無法追上,窮極一生,也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笑笑罷了,我們已經不是我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你們?;蛟S高考后我們又會有同樣的人生,早一年晚一年確實不重要,可復讀的經歷,這整整一年,我的落寞孤獨,我的無可奈何,我的復雜心境,注定要讓我和過去的你們分道揚鑣。
? ? 小學同學,初中同學。我屈居茍且,遺憾而熱淚盈眶。
? ? 點回剛剛的對話,我只打了幾個字,然后鎖屏,開始寫作文。
? ? “我的初中生活,有四年,每一年,都同等重要?!?/p>
? ? 我的初中生活,我的,初中生活。
? ? 提筆又放下,再次拿起也無法行云流水的揮毫,我不想寫就一篇沒有靈魂的,只是由完美結構和復雜詞組堆砌而成的濫文章,索性閉目沉思,這四年,究竟對我而言意味著什么。
? ? 我的初中生活,它在以一個空座位為背景的故事里展開,我竭盡全力,日子充實而豐富,我觸到不曾想象的位置,盡管沒有完全融入其中,但我哭過笑過,赤誠而勇敢,這仍是獨一無二的生活。
? ? 多年后應該會爬滿青苔,掩蓋之前的蒼白。
? ? 我學會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照顧自己,陪伴我所珍重的人,做一個值得依靠的人,我理解機會的最終含義,我努力戰(zhàn)勝困倦,每一步都不虛此行,慷慨對待所有的過失,竭盡全力,愛我所愛。
? ? 當我再次坐在中考考場上時,前面的女孩來的很早,坐著四處張望。
? ? 如今我坐在高考考場上等待命運審判,我看見一個陌生男孩走進來,有說不出的親切感。
? ? 他坐在我前面的空座位上。
? ? 你終于來了。
? ? 你終于來了。
? ? 轉著的鉛筆緩緩凝結成繭,我看見一道火光肆意,頃刻間燃盡曾經的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