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是個糾結(jié)的人,一輩子活在糾結(jié)中,正是因為太糾結(jié),所以后來的他,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這才了卻了他的真正的結(jié)局,也結(jié)束了他糾結(jié)到底的人格特質(zhì),也讓他沒能成為一個心理疾病需要咨詢心理醫(yī)生吃藥無數(shù)輪的咨詢的真正心理病人。
《紅樓夢》第五十八回中,賈寶玉病中尚未痊愈,拄著拐杖,在園中閑逛,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結(jié)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竟怪自己“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仰望杏子,留戀不舍。
有一只雀兒飛來,又替雀兒想著了,“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但不知明年再發(fā)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不能。”
這是一種糾結(jié)。與其是糾結(jié)于杏子或雀兒,不如說糾結(jié)于自己何時才能得到解脫。
賈政的嚴苛古板、不近人情、不知變通,以現(xiàn)代教育來看毫無疑問是一個失敗的教育典型。但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能夠體會到賈政的“中年危機”,事業(yè)瓶頸期諸事不順,兒子又“淫辱母婢、挑逗戲子”著實不成器,恐怕將來真會有禍及全家的一天。
賈政對賈寶玉的嚴苛,很容易被誤會為逼著孩子博取遠大前程的功利,事實上并非如此,很多時候賈政較真的、在乎的是真正的“對錯”。他的問題出在腦子不太好用,打人之前分不清楚青紅皂白,但至少他的態(tài)度是正確的,他希望寶玉長成一個人格沒有污點、品行沒有瑕疵的人。
這是一種糾結(jié),活在父親的淫威里,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成為怎樣的人,因為沒有人給自己指點,父親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
賈母和王夫人不同,她們都只希望賈寶玉能夠順順利利繼承家業(yè)、安享富貴,寶玉本性是否純良她們不在乎,作風是否檢點她們也不在乎,學業(yè)是否優(yōu)秀她們更不在乎。
眾所周知賈母對女孩子讀書這件事情很不以為然,說探春三姐妹“認得幾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事實上賈母這種觀點不僅僅是因為那個時代重男輕女的局限,更是她混跡名利場多年、悟出的一套“讀書無用論”的勢利觀點。
她們不希望寶玉將來過得風光嗎?她們當然也希望,只是在她們的經(jīng)驗里,爵位可以世襲、官位可以購買,生活中上位需要的是為人處世長袖善舞的能力,而并非書本上的死知識。
這是一種糾結(jié),有人說讀書不好,有人說讀書好,那么我到底是讀書還是不讀書呢?

《紅樓夢》,稱得上是中國的愛情寶典,現(xiàn)代人如果不熟悉《紅樓夢》,他們的愛情語言符號會顯得單調(diào)而不夠典雅,不讀懂賈寶玉,就不知道什么叫對所愛女性的體貼;不理解林黛玉,就不明白戀愛中的女性的復雜心理。
《紅樓夢》里的婚姻,大都是失敗的、殘缺的,尤其少有與愛情的結(jié)合,中國傳統(tǒng)社會男女之間的愛情感受,婚姻與愛情分離,足以成痛;情愛與性愛分離,足以為苦。
賈寶玉和林黛玉,有愛無性,苦;賈寶玉和薛寶釵,有性無愛,亦苦。
這也是賈寶玉的糾結(ji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怎么去爭取。插圖中的那副場景所有紅樓迷心中無法逾越的坎。我情愿看到倚天中周芷若素手裂紅裳,我卻不愿意看到賈寶玉掀起薛妹妹的紅蓋頭。
所以大觀園里的賈寶玉是表面快樂的,實則內(nèi)心是糾結(jié)著的。內(nèi)心經(jīng)常會有無數(shù)個小人在打架。你說,賈寶玉活得開心還是不開心捏。
在沒有心理醫(yī)生的紅樓夢時代,其實,他的那塊落草銜的玉才是他真正的心理醫(yī)生。兩次丟玉,兩次陷入疾病的狂魔。如其說是身體疾病,不如說是心理疾病。
也好,相信后來的他在青燈古佛下,在一僧一道的渡河下,他終成戰(zhàn)勝過去的那個自己,真正活成了自己,不用再糾結(jié)自己的解脫、兒女情長、父親的淫威、母親的溺愛與祖母的心理寄托。
在跟隨一僧一道在白茫茫雪地中走出第一步的那一刻,他終于活成了自己,真正的賈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