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爸爸?！?/p>

我問道。我父親就在我面前，穿著手術(shù)服，十分鐘后他要指導(dǎo)一個手術(shù)。這一天是一九八八年三月九日，我永遠忘不了。

“是的，他們說的對。你是日本人，你父親叫三浦浩二，媽媽叫山本洋子，你叫三浦美智子―――我得做手術(shù)，回頭再說吧?！?/p>

我傻在醫(yī)院的走廊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前天單位黨委找過我，問及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到后來我才明白，在中日建交不久，很多尋親的日本人向日本駐華使館提出申請，尋找當(dāng)年因種種原因留在中國的日本人。我父親是目標人物。我否認了，毫不猶豫。盡管一九八八年中國已經(jīng)相對開放了，我參加工作也十年了，這些事兒還是叫人噤若寒蟬。

“現(xiàn)在改革開放了，中國和日本是友好國家，你不必有顧慮?！眱S聯(lián)的人說。他們熱心這種事兒，建立海外關(guān)系，招商引資。

下午我十五歲的女兒跑來找我，像我問我父親一樣地質(zhì)詢我，學(xué)校的人找她問了同樣的問題。我父親是醫(yī)院學(xué)術(shù)“傳幫帶”小組的專家，住在醫(yī)院里，忙得不可開交。

真是日本人的現(xiàn)狀把我嚇壞了，茫然不知所措。我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著。路過我丈夫的工廠時我在門外沾了一會兒，那種緊張迷茫，叫我舉足無措。下班后趕回家做飯時，我宛如機器人，毫無表情。我丈夫渾然不知，像往常一樣進門脫衣服、換鞋，扯著嗓門說他們車間發(fā)生的趣事兒。往常我會符合，女人們對家長里短總有些情趣。昨天我們對他徒弟辭職開飯店進行了抨擊，斷定丟掉“鐵飯碗”是個錯誤決定。今天他又嘮叨這事兒，我已經(jīng)沒心情聽了。自己的問題快把我壓垮了。

“哦，做了這么些？有客人？”他抓了塊豬頭肉丟進嘴里。往常我會阻止，叫他換過鞋洗手，再動吃的，現(xiàn)在我什么也沒說。我丈夫徐向東是個高大的男人，喜歡打籃球，年輕時算得上帥氣。

“向東。……”我說，想告訴他真像。

“怎么了？說呀？”

我欲言又止。

“向東，假如你突然發(fā)現(xiàn)你老婆是日本人會怎么樣？”

他看著我，把這當(dāng)成了玩笑，說道：“那可熱鬧了，我都知道我那些同事會說什么，一準會問我和日本娘們兒睡了這么些年竟然不知道?！?/p>

他被自己的話逗笑了。工人階級有很粗俗的一面，和向東結(jié)婚這些年我已經(jīng)適應(yīng)，但今晚上格外刺耳?？闯鑫也粣鄞罾硭Ｋ麍A場地說道：“誰要來？”

“沒有，爸爸要回來吃飯?！?/p>

“哦，不錯，喝兩杯?！?/p>

我女兒徐雨南回來了，每天回來都喊餓，今天沒動靜。我擔(dān)心孩子。“雨南？”我喊了她，準備先叫她吃點兒什么。有雞、有豬頭肉，我們不是每天吃這些東西。雨南來了，站在廚房門口，手沒動，也沒說話。

她的一個同學(xué)媽媽在僑聯(lián)，說了我們家的事兒，她兒子到班上把這當(dāng)成新聞了。

“我告老師了，但還是很生氣?！?/p>

想到那個詞兒：日本鬼子。

我說道：“同學(xué)欺負你了？”同時很詫異，我沒承認我們是日本人。

女兒挑釁地反問我道：“為什么？為什么要欺負我？”

“叫你日本鬼子?！?/p>

“沒有，現(xiàn)在有海外關(guān)系是榮耀的事兒?！彼跉獠粺o譏諷。

我沒吃驚。要是給中國人“向錢看”劃定開始的年代，八八年很合適，萬元戶正在成為英雄，雖然很多人觀念上對錢的憂慮因為政治緣故還沒那么親近。

“那你為什么還不高興？既然沒有人欺負你？”

“說不上來?！?/p>

我叫她把菜端出去擺好，等姥爺來吃飯。

七點，我父親來了，拿了酒，是茅臺。徐向東有些吃驚，說道：“喝這么好的酒，爸？太奢侈了！”

明天向東一準會和同事吹噓喝了老丈人的茅臺酒。

席間，爸爸說了我們真實的國籍。

“我是日本人……”我，三浦美智子，雨南是一半日本血統(tǒng)。我猜到了，還是再次感到不安。雨南哭了，眼淚悄然落下。我擔(dān)心這會叫爸爸難過，得知我們是日本人會是件痛苦的事兒對爸爸太不公平了。最吃驚要數(shù)向東了，他臉給酒刺激的通紅，眼睛大睜著，好像生病了。

這件事兒在我們家成了一個很艱難的問題：需要接受和認識。三浦美智子，這樣一個名字冠在我頭上有種莫名其妙之感。而對一個日本名字雨南表示了抗議：“我不要，我爸爸是中國人！”

幸好我父親不在。向東開始的幾天話變得少了，時常看著我不說話。我心里亂糟糟的，不知道說什么。那些天眷戀和憂傷交替出現(xiàn)：我正在失去什么，卻不知道怎么辦。父親依然在醫(yī)院忙碌，那幾天大手術(shù)多，他回不來，住在醫(yī)院宿舍里，病人有情況便于救治。我不希望別人知道家里現(xiàn)在的變化，向過去一樣的上班、下班，過每天的日子。周末，我父親回來，帶了一疊書，都是日語學(xué)習(xí)方面的。他說道：“呵，沒事兒時，你們都得學(xué)學(xué)日語了?！?/p>

看著那些書，氣氛顯得很默然。

“我這樣的年紀，怕學(xué)不會了。中國話都說不好?！毕驏|說。

他傻笑著，我看出他不想叫我父親難過。他自己沒這么輕快。昨晚上他悶了很久，問了我一句話：“咱們，會去日本嗎？”

我說恐怕得回去看看。我抬頭去看他，在他眸子里有些東西盈動。我猜他在擔(dān)心我們的關(guān)系。啊，我真得和他談?wù)?，只是我沒想好，覺得他沒理由擔(dān)心。

轉(zhuǎn)天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問及他有沒有去日本的想法。

“哦，得回去了，我父親不再了，但還有兩個叔叔，都上了年紀，要是不回去，這輩子就見不到了。另外，日本的發(fā)展很好，雨南在日本讀書，會有好處的。”

晚上我問了雨南，她很干脆說道：“去玩玩兒可以，我不要去日本讀書?！?/p>

去日本像一個升級，把問題變得更復(fù)雜了。時不時地我開始考慮父親說的那些事兒，擔(dān)心組織上會不會找我談話。我父親是東京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1944年冬天被征兵到中國來的，在板田聯(lián)隊做醫(yī)務(wù)官。父親說他們沒和中國軍隊打過幾仗，八路軍更沒交火。1945年日本戰(zhàn)敗時父親治安賓縣的一個要塞。我媽媽叫山本洋子，是縣城日本醫(yī)院的護士。因為國民黨和八路軍爭奪日軍的受降，發(fā)生了激烈的戰(zhàn)事，他們們逃亡了，隱姓埋名，我父親漢語極佳。三年后我出生了，媽媽死于感染，搞不到抗生素。

我本不希望別人知道什么，保密卻不容易。護照申請一申報，沒秘密可言了。派出所和護照部門的警察到涉及我們的地方進行調(diào)查，僑聯(lián)的人聞風(fēng)而動，給我們做登記。

我開始成為車間和廠里的焦點人物。大家奔走相告，為身邊的我竟然是個日本人而吃驚。在他們看來日本女人是嬌小、溫婉的，我好像不是這樣：個子太高，性格也沒那么柔和。關(guān)系近的姐妹開始祝賀我面臨的一切：富有，高人一等，優(yōu)越的生活。這樣的觀點在當(dāng)時不是主流，但已經(jīng)開始涌動。我告訴我的小姐妹小高，不想去日本時，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怎么能不回去？那是你的祖國??！”

太震人了。我的祖國，從小到大我一直為一個祖國奮斗，現(xiàn)在卻是日本人了。

這意識叫我差不點兒哭了。我嘆息不已，從沒想過這變故中有那么多沉重的東西。對我們悄然中準備的一切：日語、護照，徐向東問道：“咱們是去探親，還是定居？”

我不知道，不愿意多想。定居的概率更大，父親回去恐怕不會再返回來了。到是雨南上學(xué)的事兒我沒考慮好。日本是資本主義國家，這些年來我在學(xué)習(xí)中所知道的資本主義是腐朽和墮落的，要日本是這樣的，我恐怕不會叫雨南在那兒接受教育。我對日本是懷疑的。

晚上我沒睡好，回憶和向東認識到結(jié)婚的過程。

第二天上班書記找我，把入黨申請書還給我。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努力。去年才交了申請。這個事兒我父親不是那么贊同，過去我不理解父親，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他擔(dān)心身世會暴露。入黨要進行相關(guān)的社會關(guān)系調(diào)查。此刻我臉通紅，像個叛徒。小組長說黨員不能獲得簽證，加上我的日本血統(tǒng)，入黨變得不好辦理了。

手續(xù)用了半年時間才辦好。這段時間我開始逐漸叫自己去接受將要面對的一切?；蛟S是血緣關(guān)系，我日語學(xué)得很快，雨南也可以，向東是不行，干脆不學(xué)了。

轉(zhuǎn)過年的初春，我們到日本去了。父親的叔叔和兄弟眼下都住在東京。叔叔們基本都是醫(yī)生。他們?yōu)槲覀儨蕚浜靡惶坠?，院子里種了從京都老家?guī)淼臋鸦?，我們到達日本時，這些櫻花樹正盛開著，漂亮極了。

在東京住了沒有幾天，對于資本主義的認識就開始顛覆了。和課本上學(xué)來的不一樣，眼下的日本非常富足，生活上什么都有，科技發(fā)達。日本人很謙和，左鄰右舍得知當(dāng)年的三浦浩二回來了，很多還在世的老人都給家人攙扶著到府上來看望。老人們回憶起過去的事兒，會淚流滿面。幾天后，我們?nèi)チ司┒嫉睦霞壹雷?。京都實在太美了，到處是櫻花，街道上干干凈凈。無論認識不認識，大家都很客氣。我父親還有一件事兒：打聽我媽媽山本洋子的家。通過派出所的協(xié)助，很快就找到了山本家。洋子媽媽的母親已經(jīng)九十了，身體還說得過去。得知是山本洋子的丈夫和女兒、外孫來了，激動地直哭。我父親給她跪下了，對沒有照顧好洋子感到歉意和自責(zé)。

“浩二君不自責(zé)什么，那是戰(zhàn)爭啊……

快半個世紀了，這么大的年紀還能見到女兒的后人，太叫人激動了。大家哭成了一團。

二十天后，我知道，無法回國了，爸爸和媽媽的母親都上年紀了，他們希望我們一家就在日本住下。唯一寬慰的是雨南喜歡上了日本，用她的話說，太漂亮了。

最難為的人是向東，自從來日本他就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一句日本話聽不懂，沒法交流。我和雨南要好些，但也聽得磕磕絆絆，沒法給向東翻譯。他唯一喜歡的是日本的伙食和清酒，每天都喝不少，看電視睡覺。雨南聯(lián)系了東京的一家中學(xué)，鄰居家的女孩和她一個班，解決了雨南去新學(xué)校的困擾。八九十年代，幾乎所有的日本人對中國人都格外友好。戰(zhàn)爭結(jié)束，愧疚也好，滿洲情結(jié)也好，叫日本人對中國人有種特殊的情懷。

父親到叔叔的醫(yī)院去上班了，他的醫(yī)術(shù)在日本也沒問題。最困難的是向東，整天無所事事，叫他開始煩躁。但他的日語一直沒有進展，幾乎是學(xué)不進去。除了和我說話外，他就像個啞巴。

有天雨南告訴了我見事兒?！皨專职謫?，要是他回國，我跟不跟她回去。”

我有些茫然?！澳阆牖厝?？”

“我想留在日本，但爸爸一個人回去的話―――”雨南沒說下去，意思已經(jīng)流露出來了：太可憐了。

我得和向東談?wù)劻恕Ｄ莻€下午我們在院子里喝茶。氣氛沉悶不已。我對現(xiàn)在的一切表示了道歉。我說道：“但是你也看見了，現(xiàn)在我實在無法回去呵。雨南的姥姥離不開我，爸爸一個人在這兒也不行。所以―――”

“那么，能不能找個適合我的工作？”向東說。

得試試看，向東不會日本話，身份也沒批復(fù)下來，很多地方無法聘用他。向東說道：“我看你們家在日本人脈挺廣的，找找‘路子’?！?/p>

我和爸爸、叔叔都說了。向東的事情現(xiàn)在迫在眉睫。最終到是有個工作，即便日語不好也能對付，去北海道伐木。干這個的大都是日本的新移民，有各個國家的人，越南的、土耳其和中東的人。我父親叫向東自己決定，他可以選擇留在家里，經(jīng)濟上沒有困難，不需要他掙錢，但要是因為寂寞，他可以去那兒干干看。

一個以男人為重的國家，整天閑在家里不那么舒服，向東決定去北海道。我為向東準備了行李，寬裕的錢。

“注意安全，干不了就不干。每天打電話回來。”我囑咐他。

我父親拿到了我爺爺臨終時分給我父親的那份遺產(chǎn)，數(shù)目很龐大，爺爺是三菱的股東。

冬天來臨前，我跟雨南說好去北海道看望父親，但這時向東卻回東京了。他看上瘦了不少，氣色不佳，罵日本鬼子是混蛋，太剝削人了。

“究竟怎么了？”我問。

活太累，時間太長。

“那就不干了?！蔽艺f。向東已經(jīng)有了別的打算：他回中國去。“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你放心。想自己干點兒什么，要是方便，我想帶些錢?！?/p>

我希望向東能振作起來。

春節(jié)前向東回國了。過了春節(jié)，轉(zhuǎn)眼五一了。我打電話叫向東到日本來過春天，一家人團聚下。

向東的聲調(diào)很昂揚：“我看看，生意很忙！……”

五一他沒回來。我有種預(yù)感，和向東的婚姻要出現(xiàn)問題了。直到現(xiàn)在我從沒想過和徐向東離婚，我知道會有一個磨合期，從中國人變成日本人，或許像季節(jié)的更迭。為了學(xué)習(xí)日語，我開始看小說。從《伊豆的舞女》到《雪國》，字里行間的那種屬于日本的美開始叫我變得多愁善感。甚至在行為舉止上也多了些日本女性的溫婉。在中國時重要開會、加班加點地討論，談?wù)撜紊系恼J識，現(xiàn)在那一切都遙不可及了?；蛟S因為一切靜下來了，我懷念一家三口人的生活。爸爸在醫(yī)院經(jīng)常不回來。有一點兒日本男人和中國男人沒什么兩樣，都喜歡喝酒。東京的小酒館比中國還多。

“工作一天，找個地方喝上一杯，真是舒服哇?！卑职值膬蓚€弟弟都這么認為。除了家族聚會，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在家，至多是去看看洋子媽媽的母親。哪兒有不少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大多是學(xué)生照，看著這些照片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無論如何無法相信這個十八九歲的女孩是我母親。

就在這時，有一天街對過的山田明美到家里來找我，說她要到美國去了，問我想不想把她的洗衣店盤下來。

“你在家里沒有事兒，這店的生意也不錯，由您來打理是最合適的了。價錢會很合適的，美智子！”

是洗大型衣服的那種洗衣店，我經(jīng)常過去，年紀差不多，明美又是熱心人，很快就熟悉了。

我動心了，這樣的話，生活會規(guī)律。父親不反對?！霸囋嚢?，不行再轉(zhuǎn)出去好了?！备髅缹W(xué)了一周后，我就接手了。有時候一個人忙不過來?？匆娢覞M頭是汗，福岡老人建議我找兩個學(xué)生。

“支出不多，可輕快不少，也幫助了那些孩子鍛煉鍛煉?！?/p>

倒也是的，有人照應(yīng)，有事兒離開時也方便些。于是我去職業(yè)介紹所等了記。因為聽說過我們家的事兒，介紹所的人說道：“哦，美智子小姐是從中國回來的吧？”

他們告訴我眼下從中國來日本求學(xué)的學(xué)生越來越多了。

一個月后兩個來自福建的女生到洗衣店來了。我給了盡量高的工資。住的不太遠，一切都很方便。她們給我?guī)砹岁P(guān)于中國的一些消息。最吃驚的是我從她們那兒得知了向東的消息。起因是她們偶然看見了徐向東的照片，驚訝地叫道：“美智子姐也是徐老師的崇拜者嗎？”

到這時我才知道向東發(fā)生了什么事兒，他回去后在單位青工會議上講述了在日本的經(jīng)歷，很受歡迎。后來他被請出去做報告，大名鼎鼎了。

“是嗎？”我說道。吃驚又有些傷感。這樣的事情做為夫妻他沒和我說過。也是的，攻擊日本的話，怕不好和我說。雨南也知道了這事兒，是從一個中國留學(xué)生哪兒聽說的。雨南拿到了一份向東的講義。在向東的描述里我們一家是無情的資本家代表，家里有很多錢，卻安排他到北海道去做苦工。雨南說：“爸爸怎么這么樣說話？”

“或許是傳言吧?！?/p>

我考慮回中國去看看，卻沒成行。東京一家律師事務(wù)所轉(zhuǎn)來了日本駐華使館的函件，向東提出要和我離婚。我和爸爸說了，他說道：“真是的，都是我的錯。你自己決定吧。”

我簽了字。雨南跟我，在中國的家產(chǎn)歸向東。生活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雨南考上早稻田大學(xué)那年，我外婆去世了，我繼承她的財產(chǎn)和房子。爸爸覺得我該考慮再成個家。日本男人有些不錯的，可我還是覺得有不合適的地方，始終還是一個人過。洗衣房的生意很好，我添加了刷洗地毯的業(yè)務(wù)，雇工也增加了。忙忙碌碌的，日子過得挺充實。

父親不在醫(yī)院干了，回到家和聯(lián)系上的先前的部隊長官，叫藤田的少佐一起寫本書，回憶他們在中國的經(jīng)歷。

有一天藤田到我們家，進門就說：“不對呀，外邊好像有監(jiān)視這兒的警察呢?！?/p>

我父親很詫異：“警察？監(jiān)視我們？”

“像是警察，穿著便于，有個家伙我見過?！碧偬锲呤畾q，身子骨還硬朗，腦袋好用。

他們這么一說，我想起些事兒來，這兩天有個男人到洗衣房去過兩次，不是本街的人，不像是顧客。店員和他們搭訕，對方顯得很不禮貌，說沒什么事兒，進來看看。藤田說道：“這些混蛋，他們要干什么？”

父親和藤田出去看，已經(jīng)沒有人了。

這事兒沒兩天的中午，雨南中午跑回來了，臉色煞白，眼神不踏實，像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不好的預(yù)感使我心里怦怦直跳，問道：“怎么了？”

“爸爸去學(xué)校找過我?！庇昴虾芡蝗坏貋砹诉@么句話。

“爸爸？”我懵了?！澳闶钦f，你父親？！”

“還有誰??？當(dāng)然是他?！?/p>

沒有向東的消息很久了，傳說他又結(jié)了婚，妻子年紀比她小很多。說來已經(jīng)四年了，怎么突然到東京來了？這功夫雨南又說道：“他肯定出什么事兒了，很狼狽，向我要錢?！?/p>

我想到了警察?！爸莱鍪裁词聝毫藛?？”

雨南不知道。中午我跟外出回來的父親說了?！八谑裁吹胤?？”

我不知道。爸爸出去找人打聽，托了很多朋友，下午回來說沒有確切的消息，委托了一家在中國開辦辦事處的朋友給打聽一下。當(dāng)天晚上消息來了。徐向東卷款外逃了，去了日本。這些年向東因為演講成功，再次結(jié)婚了，后去搞房地產(chǎn)開發(fā)。因為和女秘書有染，被妻子舉報。

“這樣看警察監(jiān)視就清楚了。”父親有些嘆息。

我心里有種莫名的緊張，無法相信發(fā)生的事情。徐向東一直是個老實八交的人，突然變成這樣，心里感覺怪怪的。

和徐向東見面是一個月后，在東京的一個茶館里。我險些沒認出他來，整個人已經(jīng)發(fā)福了。不久前他向日本政府遞交了政治避難申請，由爸爸出面把他和那個女秘書保了出來。我不知道說什么好，有些欲哭無淚。徐向東欠身說：“給你添麻煩了！”

我本想問他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忽然又覺得沒有意義，什么也沒說。我私下問過爸爸給向東聯(lián)系的律師，他這樣的情況很難獲得庇護。他是做為一個經(jīng)濟罪犯逃到日本的。從另一個角度說，日本政府不會因為向東而和中國發(fā)生沖突?！八侨チ嗣绹?，或許會有不同吧?！甭蓭熣f。

“要是申請被駁回了會怎么樣？”

“遣返?！?/p>

律師提醒我們要注意徐向東的行蹤，一旦他跑了，會給我父親帶來麻煩?？粗驏|，我很擔(dān)心這樣的事兒發(fā)生。他眼睛里有種不安分的游移。我沒問那個女人的事情，給了他一筆錢就離開了。歲月的間隔，很多話已經(jīng)無法直白地說出來了。日本人的含蓄，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

一個月后，氣候變得暖和起來，從北海道吹來的風(fēng)開始溫暖。就在這時警察把我父親帶走了。雨南那時在放假，我們剛剛開始吃飯，警察就來了。在得知我們不能提供徐向東和那個中國女孩的下落后父親被帶走了。我緊張地了不得，父親說道：“別擔(dān)心，沒事的?！?/p>

“準是爸爸跑了?！庇昴险f。

從律師那兒確定了雨南的話。向東的政治避難申請被駁回了，遣返被提上日程，但徐向東離開租住的旅館，不知去向?？考易辶α浚辛俗h員出面，爸爸被保釋了。爸爸說：“向東的事情，我們恐怕幫不上什么忙了。”

我知道。雨南也沒說話。

我希望日子沒有被此影響，但還是不可避免的產(chǎn)生了影響。和向東在一起的日子不時浮現(xiàn)出來，又遙遠又懵懂。跟著沒過幾天，是我和向東結(jié)婚的日子。已經(jīng)沒意義了，不是每次都記得，這次卻突然浮現(xiàn)在腦子，很不祥。一早上感覺都六神無主，說不上怎么回事兒。更不是為婚姻的事兒有什么難過，直到上午警察出現(xiàn)了，心里的慌亂才停下。我注視著他們，欲言又止。警察一告訴發(fā)生了什么事兒，我眼淚差點兒下來了。

警察說在大阪一家賭場外的河里發(fā)現(xiàn)一具尸體，懷疑是那個潛逃的中國籍男子徐向東，想請我辨認一下傳真照片。我渾身冰涼，緊張地有些發(fā)抖。照片上的人渾身是傷口，被打得不成樣子，是徐向東無疑。雨南被父親的樣子嚇壞了，說道：“這是誰干的？混蛋！”

在大阪的那一帶有很多移民經(jīng)營的違法賭檔，都是地下的，帶有黑社會性質(zhì)。警方分析徐向東是和賭檔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有確切的消息，會通知你們。打擾了。”

半個月后警視廳的人再次來了，我正在洗衣店里忙著。他們說徐向東的案件恐怕很難偵破，他是因為在賭檔出老千被打死的。但是警方找不到證據(jù)。

“和他同來的女士目前下落不明。據(jù)中國方面轉(zhuǎn)來的資料徐向東在中國境內(nèi)沒有什么直系親屬，所以我們希望他女兒能辦理一下尸體領(lǐng)取手續(xù)?！?/p>

第二天我和爸爸、雨南辦理手續(xù)后把尸體火化了。對于骨灰，我們不知道該怎么辦。

“找個時間，送回中國去吧?！卑职终f。

秋天時，我、爸爸和雨南回到中國去了。無限的感慨揪著我的心，落地后走下飛機的一刻，淚水禁不住從我眼中奪眶而出。很多往事依稀浮現(xiàn)出來，父親也感慨不已。雨似乎也在回憶一些東西。

我們在中國住了一個月，為向東買了墓地，又把原先的房子賣掉。中國變了，經(jīng)濟成了主要事務(wù)。我們離開的前一天，一個中年婦女找到了我們，她是徐向東帶去日本女孩的母親，懇求我們幫助尋找一下女兒的下落。

回到日本的第二年春天，父親通過朋友打聽到了那個女孩在東京銀座一家夜總會做事兒。一個晚上父親帶上我一起去了。我看見并認出了那個女孩。我們到外頭去等她演出結(jié)束去后臺見了她。她并不友好。

“我猜你是徐向東的前妻吧？”

我點頭。

“那他存在瑞士銀行的錢你取出來了沒有？至少得給我一半兒，知道嗎？”

“我們沒有取什么錢的?！蔽亿s緊說。

“真的嗎？”

“我們回去安葬向東，見到了你母親，她希望我們能幫助她找找你―――你該和你媽媽聯(lián)系下，她很思念你?！?/p>

“別告訴她我在哪兒、干什么―――我不會和她聯(lián)系的?！?/p>

“她很掛念你，純子小姐?！蔽艺f。純子是她現(xiàn)在的名字。

“你說我媽媽？不會的，她堅強著呢。”

“難道就這么在日本浪蕩一輩子嗎？”我父親有些生氣。

純子笑了，說道：“我知道您，告訴你我恨當(dāng)年的日本鬼子，因為你們改變了中國的格局。但我喜歡日本?！?/p>

我懵懂地看著去準備演出的純子，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和父親回去了。車坐上有本書，是父親和他朋友合著的那本《中國回憶》，純子說父親也算大名鼎鼎，怕指的就是這個。

下車時，家里傳來了雨南在唱一首日本流行歌曲：“我們都要死去，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魂靈會在天堂聚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