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的余昭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窗簾緊閉,將正午刺眼的陽光隔絕在外,屋內昏暗得如同深夜。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來便面對滿室清冷。冰箱里塞滿了冰鎮(zhèn)飲料,那是他唯一的慰藉。餓了,便機械地煮些冷凍的蝦或海參,囫圇吞棗地填飽肚子,味同嚼蠟。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回到了那個沒有遇到她的世界,甚至比那時更加荒蕪。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X國。
范蕭雷厲風行,很快便傳來了消息。子予本人并無大礙,只是她身邊那個叫林曳的弟弟身體出了狀況。這個“弟弟”并非當今時代的人,而是幾百萬年前,子予在那個時代救下的一個孩子。
當年那孩子父母慘死,他也身受重傷瀕死。子予便將他封印沉睡,試圖尋找救治之法。誰知后來子予自己也遭遇變故陷入長眠。直到二十年前她醒來,驚訝地發(fā)現這個孩子竟然一直躺在她身邊,不僅活著,身體還維持著五歲孩童的模樣,不朽不滅。
子予喚醒了他,他卻如白紙般懵懂,失去了所有記憶,只知依賴子予。為何凡人能沉睡百萬年而不死?這其中的奧秘,連子予也尚未參透。
莫林被范蕭救下后,暫時安置在X國一處偏僻的安全屋內。待林曳身體好轉,子予便會帶他回國。
這一去便是五天。范蕭打算直接打包莫林回國,至于子予,她的手段無人能傷。
聽到這些消息,子墨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個名叫貝麗的女助理,徹底消失了。軍方介入調查后發(fā)現,貝麗收受了一筆巨款,早已卷款潛逃,目前正處于全球通緝中。
新來的助理是一位年長的姐姐,做事沉穩(wěn),卻不敢多言。每天只負責照顧子墨的飲食起居,晚上便準時離開,絕不留宿。
一天深夜,萬籟俱寂。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寧靜。警覺的子墨瞬間從淺眠中驚醒,心臟猛地收縮。
她摸索著走到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鎮(zhèn)定地隔著門詢問:“什么人?”
“我們是國安局的,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遍T外傳來一個男人干練冷硬的聲音,不容置疑。
緊接著,男人沖著門口的電子貓眼亮出了證件。
子墨看不見屏幕,心中疑云頓生。國安局?自己一個科研研究員,怎么會驚動這種部門?
“子墨小姐,我看過證件了,他們確實是國家安全局的公務人員?!毙^(qū)安保隊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隊長曾在小區(qū)里偶遇散步的子墨,知道她眼睛受了傷,此刻便出聲作證。
子墨聽出了隊長的聲音,猶豫片刻,終是緩慢而警惕地打開了房門。
門剛開一條縫,外面的人便強勢涌入。一名便衣上前一步,鐵鉗般的手緊緊扣住子墨的手臂,動作粗暴,仿佛她是隨時會逃脫的重犯。
子墨身體踉蹌后退幾步,微微掙扎了一下。
“什么意思?”子墨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指尖的微顫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這一刻,她才深刻體會到,失明是多么被動且糟糕的事情。
“你涉嫌一起非法泄露國家秘密案,請配合我們調查!”兩名干警一左一右將她鉗制住,語氣嚴厲。
很快,他們察覺到了子墨視力的異?!请p漂亮的眼睛雖然睜著,卻毫無焦距。兩人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些,畢竟一個盲人,插翅也難飛。
安保隊長幫忙刷了電梯卡,按下了樓層鍵。子墨全程沉默,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她心里清楚,到了局里,一切自會有分曉。
“?!?/p>
電梯門緩緩打開。
博云正站在門口,準備出門處理點公事??吹阶幽晳T性地熱情打招呼,一步跨了進來:“子墨?這么晚還出去……”
話音未落,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
其中一名干警迅速從子墨身后將她雙手反剪在背后,動作熟練且?guī)в蟹纻湟馕?,顯然是怕她有同伙接應或掙脫。
“你好。”子墨面色平靜,淡淡地回應了一句,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位普通鄰居。
電梯轎廂內壁是不銹鋼材質,如同一面鏡子。博云透過反光,清晰地看到了子墨被控制在背后的雙手,以及左右那兩名雖然穿著便裝、但氣質冷硬、眼神犀利的男人。
職業(yè)敏感度讓他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這么晚了,還出去???”博云不動聲色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兩名干警,假裝只是隨口關心,“你眼睛不好,要不要我陪你?”
子墨臉色未變,語氣平穩(wěn):“不用了,院里有點急事,同事來接我?!?/p>
兩名干警微微沖博云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警告的意味。
博云“哦哦”兩聲,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囑咐道:“那你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啊,明天中午下來吃飯?!?/p>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博云往右側大廳走去,而子墨一行人則走向左側的出口。博云看似隨意地回頭,余光卻瞥見子墨確實是被對方押送著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安保隊長送走幾人后,站在原地嘆了口氣,感慨這棟樓里住的果然都不是普通人,遇到的事也都不普通。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們是警察?”博云的聲音在身后幽幽響起。
安保隊長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看清是博云,眼神瞬間變得閃躲,打著哈哈道:“博先生啊……我哪知道?應該是子墨小姐的同事吧?!?/p>
博云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手腕上取下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在手里把玩著,然后遞到隊長面前。
“我不多問,你就告訴我,他們是不是來抓她的?”博云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面對這驚人的“咨詢費”,安保隊長喉結滾動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無人,迅速將手表揣進兜里,壓低聲音道:“是,有證件。罪名特別大,涉嫌泄密,估計這次惱火了?!?/p>
博云眉頭緊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原本打算去公司處理點事,此刻卻直接轉身上車,換了一條路疾馳而去。
路上,他一遍遍撥打余昭宸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半小時后,博云的車停在了余昭宸的公寓樓下。他大步流星地沖到門口,抬手重重地砸響了房門。
“咚!咚!咚!”
震耳欲聾的敲門聲,終于將余昭宸從昏沉的睡夢中強行拽醒。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余昭宸拉開房門。
門外,博云正一臉焦急地站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吹竭@一幕,余昭宸殘存的幾分睡意瞬間煙消云散。他下意識地抬手抓了抓額前凌亂散落的碎發(fā),身上那件絲綢睡衣松松垮垮地掛著,領口微敞,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廢的慵懶。
“博云?”余昭宸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錯愕,“這大半夜的……你怎么來了?”
他的語言組織能力還沒完全跟上大腦的運轉,但看著博云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底本能地升起一絲不安。
博云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換鞋,直接大步跨進屋內。他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徑直走到沙發(fā)邊,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昭宸,出大事了。”博云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凝重,“我必須馬上跟你說?!?/p>
余昭宸心頭一跳,那種不安感愈發(fā)強烈。他迅速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徹底清醒過來,目光緊緊鎖住好友:“怎么了?是不是……?”
博云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將剛才在電梯間偶遇子墨的經過全盤托出——那被反剪在背后的雙手,那兩名氣質冷硬的便衣,以及他從安保隊長口中套出的驚人消息:國安局、涉嫌泄密、被捕。
隨著博云的敘述,余昭宸原本還有些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沉了下去,最后變得鐵青。
他沉默地走到博云對面坐下,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沙發(fā)的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普通的麻煩。如果是打架斗毆,或者是商業(yè)詐騙,憑他的能力和人脈,總歸能想辦法疏通周旋。但“泄露國家機密”……這頂帽子一旦扣實,就是國家機器在運轉,是足以碾碎一切的政治紅線。
一想到那個總是溫柔堅韌、如今卻可能身陷囹圄的女孩,余昭宸的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泄密……她會做這種事嗎?”余昭宸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眼底翻涌著從未有過的陰鷙與寒意,“肯定是有人陷害?!?/p>
他不再廢話,迅速從茶幾上摸過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顯得格外冷峻。
“我現在就找人打聽?!庇嗾彦烦林槪l也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有那雙眼睛里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不管是誰在背后搞鬼,我都要把他挖出來。”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睡衣赤著腳,一個西裝革履卻滿頭大汗。在這個寂靜的深夜,他們開始瘋狂地調動各自龐大的人脈網絡。
他們心里都清楚,刑事案件偵查的黃金72小時無比關鍵。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為了救出那個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人。
審訊室的燈光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說有些昏暗,但在子墨的世界里,這只是從一種黑變成了另一種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煙草味和鐵銹氣,混合著空調冷氣,鉆進她的毛孔。她被銬在特制的審訊椅上,雙手反剪,金屬的冰冷觸感順著手腕傳導至心臟,讓她不得不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姓名?!?/p>
對面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長期吸煙特有的顆粒感。
“子墨。”她回答,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略顯干澀,但語氣平穩(wěn)。
“職業(yè)?!?/p>
“研究院工作人員?!?/p>
“砰!”
一聲巨響猛然在桌面上炸開,緊接著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子墨微微側頭,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正逼近面門。
“少跟我裝傻!”那個男人吼道,唾沫星子似乎都飛濺到了空氣中,“你的前助理貝麗,帶著核心數據潛逃X國。子墨,你還要演到什么時候?”
子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清冷的面具。貝麗卷款潛逃她是知道的,但核心數據?
這頂帽子扣下來,是要命的。
“我不知道核心數據?!弊幽届o地陳述,“至于貝麗去了X國,我也并不知情。”
“不知情?”男人冷笑一聲,腳步聲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貝麗只是個幌子。我們調查過,你的姐姐子予教授,也在X國吧?”
子墨的手指在袖口微微蜷縮。提及子予和林曳,事情變得更加迷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弊幽x擇了最笨也最安全的回答。
“好,很好?!蹦腥怂坪跏チ四托?,他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變得陰冷,“子墨,這里是國安局。我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你的眼睛看不見,但這不代表我們會對你客氣。想想你的前途,想想你那個在X國的姐姐,還有那個叫余昭宸的男人……”
聽到“余昭宸”三個字,子墨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件事與他無關。”她猛地抬頭,空洞的雙眼直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急切,“他是演員,他什么都不知道?!?/p>
“哦?是嗎?”男人捕捉到了她的慌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你這么在乎他,那我們就從他查起。只要把你送進監(jiān)獄,他作為知情不報的共犯,下半輩子也別想好過?!?/p>
這是一種卑劣的心理戰(zhàn)術,但對于此刻孤立無援的子墨來說,卻是致命的。
“我要找律師?!弊幽е溃讣咨钌钕萑胝菩?。
“在證據確鑿之前,你誰也不能見?!蹦腥苏酒鹕恚砹艘幌乱路鞍阉龓氯?,單獨關押。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鐵門打開又關上,沉重的落鎖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子墨被兩名女警押解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走廊很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失明帶來的不適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她不知道前方是墻壁還是深淵,只能任由別人擺布。
拘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帶著一股潮濕霉味。
子墨安靜地坐在唯一的簡易鐵床上,身下稍微一動,生銹的床架便發(fā)出“咔吱咔吱”的刺耳聲響,在死寂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她神色淡然,既無驚慌也無焦躁,像是一尊失去了色彩的雕塑,讓人完全看不透她此刻的心理活動。
起初的一周是最難熬的。
每頓飯都有人送,但沒人喂。對于一個盲人來說,這不僅是進食,更像是一場羞辱??曜咏洺A空,或者戳進一堆辨認不清的糊狀物里,吃得她滿腹無名火。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念向蕓嫂子做的家常菜,想念那些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直到第七天,情況突變。
伙食標準肉眼可見地提高了,甚至還來了一位面相和善的女警,專門負責給她喂飯。
勺子輕輕抵在唇邊,子墨順從地張口,心中卻警鈴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種突如其來的優(yōu)待,往往意味著背后有更大的博弈。
“最近伙食變好了?!弊幽氏率澄?,語氣平淡地試探了一句。
“有得吃就好好吃,”女警動作輕柔地又喂了一勺,隨口說道,“你家人朋友們都希望你好好的,別讓他們擔心?!?/p>
家人朋友?
子墨眉心微蹙。是子予回來了?還是黃副院長?亦或是博云……或者是他?
她在心中迅速排除。如果是子予,事情要么早已解決她該被釋放,要么子予自身難保,根本無力運作這些。
這種級別的“關照”,一定是有人打通了某些關系。
子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卻又迅速被寒意壓下。她不敢輕易動用被封印的力量,當年的變故讓她至今心有余悸,萬一力量解封引來“天道”的察覺,恐怕會招致更大的毀滅?,F在的她,只能做一個遵守規(guī)則的盲人。
……
外界,余昭宸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這一周,他仿佛在地獄里走了一遭。他的工作行程全部擱置,手機被打爆,每一個電話都帶來壞消息。一旦案件觸碰到“國安”這條紅線,所有的關系網都像是撞上了銅墻鐵壁,寸步難行。
目前最大的進展,僅僅是他砸下重金,打點了拘留所的人,確保她在里面能洗個熱水澡,吃頓熱乎飯。
讓他感到深深無力的是,面對這種級別的案件,錢甚至沒地方花,沒人敢接。
通過層層關系,他終于從軍方朋友口中探聽到一絲口風——解鈴還須系鈴人,想要救子墨,必須讓她姐姐子予教授回國。
余昭宸當機立斷,買最早的一班機票飛往X國。
然而,在機場安檢口,他被攔下了。
“余先生,根據相關規(guī)定,您暫時不能出境?!本鞂⒚嫔F青的他帶到休息室,態(tài)度強硬,卻給不出具體理由。
被軟禁了。
余昭宸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看著窗外起飛的航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出不去,但這世上沒有錢鋪不開的路。
他立刻聯(lián)系X國的朋友,找研究院黃副院長拿到了子予教授的信息,并發(fā)去了子予的照片。
“幫我找人,全境搜索,錢不是問題?!?/p>
X國那邊傳來了消息,為了在全國范圍內搜尋一個東方國女人,資金如流水般每天瘋狂轉出??粗~戶上消失的數字,余昭宸卻感到一種病態(tài)的安心。只要錢能花出去,子墨就有希望。
……
又過了一周,拘留所的門突然開了。
沒有審訊,沒有宣判,只是通知她可以離開了。
女警將之前沒收的手機交還給子墨,雖然早已沒電關機,看她眼睛不便,還貼心地幫她叫了車,預付了車費,囑咐司機務必送到家門口。
坐在出租車后座,窗外風聲呼嘯。子墨雖然看不見,但憑借身體感知的加速度,她能判斷出車速極快,早已駛出了城區(qū)。
她心中暗自推測:應該是子予已經回國,國安局查清了原委,確認她無罪。
余昭宸接到子墨無罪釋放的消息時,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發(fā)瘋般從機場往回趕。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
她離開拘留所已經半小時了。
他趕到她家樓下,瘋狂按著門鈴,回應他的只有死寂。他用自己指紋開了密碼鎖,空蕩蕩的房間完全沒有她的身影。
“子墨在你家嗎?!”電話一接通,余昭宸的聲音都在顫抖。
正在公司的博云一頭霧水,又趕緊聯(lián)系妻子,結果依然是——不在。
一種巨大的恐懼瞬間籠罩了余昭宸。子墨被抓是莫名其妙的黑鍋,如今獲釋卻中途失蹤,這中間的時間差太詭異了。
難道有人不想讓她活著走出這個局?
……
出租車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子墨坐在后座,思緒紛亂,起初并未在意車程的長短。直到車子在高速上飛馳了太久,久到超出了回家的合理范圍,她才猛然驚醒。
這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師傅,還有多久到?我有點暈車?!弊幽珡妷合滦念^的慌亂,試探著開口。
駕駛座上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通過后視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陰冷、黏膩,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還有十來分鐘,快了。”男人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古怪的興奮。
子墨不再說話,身體微微緊繃。她的手悄悄伸向車門儲物格,指尖觸碰到了一顆冰冷堅硬的物體——那是一顆可以用來釘木板的釘子。
車子果然在十分鐘后減速,駛出了高速路口。
又過了不到十分鐘,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最終在一片死寂中停了下來。
車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司機繞到后座,一把拉開車門,粗暴地鉗住子墨的手臂,像拖死狗一樣將她拽了下來。
子墨踉蹌幾步,重重摔在地上。掌心傳來粗糲的觸感,混雜著碎石與雜草。耳邊,原本呼嘯的風聲被另一種聲音取代——那是洶涌澎湃的流水聲,就在不遠處,如野獸般咆哮。
“你要做什么?”子墨扶著地面緩緩站起,聲音冷靜得可怕。
借著昏暗的月光,司機那張猥瑣的臉顯得格外猙獰。他左右環(huán)顧,這荒郊野嶺,四下無人。他的目光像黏膩的鼻涕蟲,爬滿了眼前這個雖然狼狽卻依然美得驚人的盲人女孩。
“有人花錢買你受點苦,”司機搓著那雙黑黃粗糙的手,一步步逼近,“既然都是受苦,讓哥哥爽一爽,應該也沒差吧?”
“等等?!弊幽鹗郑m然看不見,但她的臉準確對著聲音的方向,“我有錢。我可以出十倍,你放我走?!?/p>
她在賭,也在防備。作為“天道之子”,她或許死不了,但她絕不允許這具身體遭受那樣的污穢。如果談判破裂,她已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十倍?司機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顯然心動了。但轉念一想,放虎歸山,他去哪拿這筆錢?甚至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少廢話,妹妹!”貪念戰(zhàn)勝了理智,司機怪叫一聲,猛地朝她撲來。
子墨聽覺極敏銳,在他撲來的瞬間便側身閃躲。身后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她的身體撞上了一道低矮的圍欄。
圍欄僅及膝蓋,而圍欄之下,便是那滔滔大河,水聲震耳欲聾。
“別退了,再退就掉河里喂魚了!”司機停下腳步,語氣中帶著貓戲老鼠的威脅。他篤定這女孩是從國安局出來的,身上背著案子,又是瞎子,沒人會為她出頭。
“是嗎?”子墨站在圍欄邊緣,夜風吹亂她的長發(fā),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最好祈禱,這輩子別再讓我遇上?!?/p>
話音未落,她沒有任何猶豫,向后一躍。
那一刻,她像是一只斷線的風箏,決絕地投身于波濤洶涌的黑暗之中。
司機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不反抗,不求饒,甚至不尖叫,就這樣干脆利落地赴死。
震驚過后,巨大的心虛如潮水般涌來。金主要的是綁人、恐嚇,可沒說要人命??!
不……不對!
司機腦中靈光一閃,迅速構建了一套說辭:是她自己亂跑,看不見路,失足跌下去的。
對,就是這樣!他在心里反復默念,直到把這套謊言刻進骨子里。
……
十多分鐘后,一輛黑色轎車刺破夜色,停在路邊。
戴著金屬眼鏡的方鴻業(yè)推門下車,寒風灌進領口,他卻渾然不覺。
“人呢?”他快步走到司機面前,四周空蕩蕩的,只有那個司機一臉驚恐地站著。
看到金主的一瞬間,司機腿肚子轉筋,但戲還得演全套。
“方、方先生……出事了!”司機表演出極度的慌亂,“我剛停好車,她突然就拉開門沖了出去。她看不見,一下撞在欄桿上,直接就翻下去了!我……我根本來不及抓!”
“你說什么?!”
方鴻業(yè)如遭雷擊,腦中嗡的一聲巨響。
怎么會這樣?
他不過是想嚇嚇她,制造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讓她在這無助的時候只能依賴自己,只能看到他。
僅此而已。
他踉蹌著沖到河邊,看著那如巨獸般吞噬一切的黑色河水,雙腿止不住地打顫??謶?,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籠罩了他。
司機見方鴻業(yè)失魂落魄,眼珠一轉,悄悄退回車上,一腳油門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
余昭宸報警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監(jiān)控顯示,那輛出租車最后消失在河邊。司機逃逸,車輛是租賃公司的,當班司機目前處于失蹤狀態(tài)。
余昭宸站在圍欄邊,狂風將他的頭發(fā)吹得凌亂不堪。直覺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在他的心口——子墨就是在這里消失的。
博云的電話打來,聽到余昭宸顫抖的推測,那頭也陷入了死寂。掉進這種流速的河里,生還幾率,幾乎為零。
余昭宸像是魔怔了。
哪怕沒有尸體,哪怕沒有證據,他也不信。
他花重金雇了打撈隊,將整條河段封鎖。他自己則開著車,沿著河岸,一米一米地搜尋。
除了他的人,方鴻業(yè)也在暗處悄悄尋找,帶著滿心的悔恨與恐懼。
……
子墨醒來時,是第二天的下午。
渾身濕透,冷意入骨。她摸索著爬上岸,這里似乎是一處淺灘。四周是荒蕪的田原土壩,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因為看不見,她摔了無數次。膝蓋磕破了,手掌磨爛了,鮮血混著泥水,傳來陣陣鉆心的刺痛。
這里沒有人煙。
她只能憑著微弱的聽覺和對氣流的感知,朝著可能有人的方向,機械地挪動。
……
“昭宸,你休息會兒吧!”
博云和向蕓趕到了??粗矍斑@個曾經清爽帥氣意氣風發(fā)的男人,此刻滿眼血絲,憔悴得不成樣子,兩人都心疼不已。
從天黑找到天明,又從天明找到天黑。
余昭宸機械地邁著步子,仿佛不知疲倦。
他想過子墨不喜歡他,大不了放手,默默守護??伤麤]想過,會是以這種生死相隔的方式。
每走一步,心里的劇痛就加深一分。
“昭宸,別太悲觀,”博云在他身側低聲安慰,“撈不到人,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說明她可能根本沒掉下去?!?/p>
“我讓人守在她家門口了,只要她回去,第一時間就會通知我們。”
“是啊昭宸,”向蕓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吉人自有天相。”
余昭宸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偏離了主河道,走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鎮(zhèn)邊緣。
小鎮(zhèn)并不繁華,夜色已深,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椟S的路燈在風中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寂。
“今晚先找個地方住下吧,明天再接著找?!辈┰瓶粗拮悠v的面容,又看了看像行尸走肉般的余昭宸,終于忍不住勸道。
此時,子墨正拖著如灌鉛般的雙腿,艱難地挪動著。
憑著敏銳的直覺,她判斷自己走上了一條街道。但她不敢出聲,黑暗中未知的恐懼比身體的疼痛更甚。她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更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善意還是惡意。
“子墨?”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個驚喜交加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方鴻業(yè)?”子墨停下腳步,眉頭微蹙。他怎么會在這里?
方鴻業(y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狂喜瞬間淹沒了理智。他沖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子墨。
子墨卻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抽回手臂。她討厭別人的觸碰,尤其是這個人——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出現,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子墨,我本來要去接你的,聽說你已經離開了……”方鴻業(yè)見她抗拒,心中懊惱,卻不得不壓下情緒,換上一副深情的面孔,“后來見你遲遲沒到家,我才知道你失蹤了。我真的太擔心了,怕你出意外,怕得要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閃爍,“我找了你一天一夜,終于……終于找到你了。這是上天保佑。”
子墨面無表情,對于他所謂的“一天一夜”,內心毫無波瀾。
“感謝。那送我回家吧?!彼桦x地道謝,隨即提出了要求。
方鴻業(yè)心中一喜,“好的子墨。我看你受傷了,走路不方便,我背你吧?!?/p>
說罷,他在子墨面前蹲下,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試圖將她往自己背上帶。
子墨再次掙脫,聲音冷了幾分:“不用,我自己走。”
連續(xù)的拒絕讓方鴻業(yè)心中的占有欲轉化為惱怒,“子墨,你現在受了傷,聽話!”
他不再偽裝紳士,強行抓住子墨的手腕往肩上扛。子墨反抗,他便想直接用強。
“嗯——!”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方鴻業(yè)感覺胸口像被重錘擊中,整個人被狠狠推開。
“松開!”
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凜冽的殺氣。
子墨心頭一震,驚喜與暖意瞬間涌上心頭:“余昭宸?”
“你媽的!”
方鴻業(yè)穩(wěn)住身形,認出是余昭宸后,嫉妒與憤怒瞬間沖昏了頭腦。他像頭瘋牛一樣沖過去,伴隨著一聲悶響,將余昭宸狠狠撞向粗糙的墻面。
余昭宸下意識用手撐墻緩沖,手背在墻面上瞬間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昭宸!”向蕓驚呼出聲。博云反應極快,立馬沖上去扶住余昭宸,將他護在身后。
向蕓則迅速擋在子墨身前,警惕地盯著方鴻業(yè)。
“啊……昭宸,流血了!”向蕓看到那鮮紅的血液,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子墨心臟猛地一縮,“余昭宸!”
她慌亂地朝他的方向邁了一步,卻因看不見差點摔倒。余昭宸顧不上自己,連忙上前扶住她。
“傷哪里了?”子墨的聲音都在顫抖??床灰姷陌脨涝谶@一刻達到了頂峰,她急切地想要確認他的傷勢。
博云眼珠一轉,立刻大聲喊道:“手!手傷得好嚴重,一直在流血!骨頭可能都看見了!”
子墨聽后,心疼感瞬間將她淹沒。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他的手臂,卻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我沒事,沒他說的那么夸張!”余昭宸看著子墨擔憂的模樣,心都要化了,狠狠瞪了博云一眼,急忙解釋。
“嫂子!嫂子,快給她止血!”子墨語無倫次,聲音里帶著哭腔。
向蕓趕緊掏出紙巾按住傷口,“子墨,沒事的,別怕。”
看著子墨低著頭,手指懸在半空不敢落下,眼淚無聲地滑落,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間爬滿了紅血絲。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余昭宸的心。他再次確定,子墨是在意他的,甚至比在意她自己更甚。
子墨深吸一口氣,抬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再轉過身面對方鴻業(yè)時,她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冰冷。她伸出左手,聲音溫柔得有些詭異:
“方鴻業(yè),把手給我?!?/p>
聽到這溫柔的呼喚,方鴻業(yè)一陣恍惚,以為她回心轉意,興沖沖地伸出手:“子墨,你……”
余昭宸本能地想阻攔,卻被博云一把按住。
就在方鴻業(yè)的手掌剛觸碰到她手心的瞬間,子墨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往懷里一拉!
緊接著,她右腿發(fā)力,一記狠厲的側踢正中他的膝蓋窩。
“咔嚓”一聲脆響,方鴻業(yè)吃痛,單膝跪地。
子墨順勢欺身而上,將他手臂反剪到身后,右手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問你,國安局的人,怎么知道余昭宸的?”
子墨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她一直覺得不對勁,審訊時警察對余昭宸的了解遠超常理,甚至試圖用他來做突破口。她和余昭宸從未對外有過什么親密關系,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主動引導,刻意引火燒身。
而她身邊對余昭宸有敵意的,只有方鴻業(yè)。
“我……不知道……”方鴻業(yè)漲紅了臉,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子墨……”余昭宸擔心她傷到自己,想要上前。
博云再次攔住了他,眼神示意:別急,先看看。
“子墨,我為了你殫精竭慮,吃不下睡不著,到處找你,你為什么看不到我?”方鴻業(yè)不甘心地嘶吼,“你要怎么才能知道,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子墨的表情冷漠得仿佛結了一層霜。
“收起你的一廂情愿,我不領情?!?/p>
“他一個戲子,怎么配得上天才的你?只有我……”
方鴻業(yè)還在怒吼,子墨手指驟然收緊,掐斷了他剩下的話。在他貶低余昭宸的那一刻,殺意已在她眼中凝聚。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方鴻業(yè)蜷縮在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臂,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子墨站起身,居高臨下。她剛剛將藏在袖口的一枚長釘,毫不留情地釘入了他的手臂。
“你連他一根頭發(fā)絲都比不上?!弊幽淅涞夭茸∷种?,“你傷了他的手,我沒斷你整條手臂,已經是仁慈?!?/p>
她重重一腳踩在他胸口,聲音低沉而危險:“如果你再把歪心思打在他身上,我保證,我會連帶你的家人,甚至把你祖宗十八代的祖墳,都炸得一個不留!”
余昭宸、博云和向蕓在一旁看呆了。博云夫婦震驚于這個小姑娘下手竟如此果斷狠辣,而余昭宸心中卻是翻江倒?!诰S護他,用這種決絕的方式。
“子墨,”余昭宸快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溫柔地輕拍她的后背,“我沒事,真的沒事,你冷靜一點?!?/p>
他看著她滿是傷口的手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疼得無以復加。
“余昭宸……”子墨將臉埋進他懷里,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
“帶我回家……”
說完這最后一句,她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余昭宸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橫抱而起,大步流星地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只留下身后還在哀嚎的方鴻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