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我來自流火的南方，那郁郁蔥蔥的亞熱帶土地，常年驕陽似火，瘋長的藤蔓野草騰躍著綠火，到處開滿了燃燒似的不知名的花，洋溢著一種要撲到你身上來的熱情，在藍而清清徹的南中國天空下，滋長得那么生鮮又野氣。我的名字，取自于一顆等于三把火的荔枝。父親說我五行屬金，此生注定要烈火煉真金。

歲月靜好，我沒有生于烽火年代，近世以來那些慷慨悲歌、赴湯蹈火已經(jīng)翻過了歷史的篇章，只余一片劫余灰燼。傳統(tǒng)中國文化，歷經(jīng)二十世紀的諸般烽火劫難，廟堂砸盡了，典籍毀遍了，被摧殘損棄得遍體鱗傷、花果飄零；但文明之命脈，于劫灰余燼中還沉潛著火種，于霹靂雷霆間還留下深轍和深根。野火星沉，只要有一點雨露華滋，就能迅捷地在一片血火廢墟中潑剌剌地重生。有時，真不知道自己是生于戰(zhàn)火紛飛、精忠報國的時代好，還是在這個重燃劫余火種、百廢待興的時代，更能活出一種精神抖擻？

沒有烽火的時代，有的是人間煙火。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從此一日三舉，風雨寒暑不斷，把小小的廚房用馨香的火祭供成了廟宇。中國菜必須煙薰火燎。就像由年輪可見樹木的真實年齡一樣，由飲食也可見文明的真實年齡。由西餐半生不熟，可見西方文明的幼稚；而由中國菜的火候十足，就足以證明中國文明的世故了。守護這把中國文明之火的常常是女人，遇見一場煙火的表演，在君子所不屑近之的庖廚，她們是終身以之的祭司，比任何僧侶都虔誠，那些雙手不沾陽春水的人，不堪人間劫火濃，又怎么能夠懂得其中執(zhí)火者的堅執(zhí)與溫柔？

沒有烈火的年代，只是偶爾小酌縱火。酒是火做的水，如果在一杯烈酒中加冰塊，那是雪中取火，又鑄雪為火，迷失在冰冷和火焰之間。把人喝得水里火里，冒著熱氣，在水深火熱之中虛幻地徘徊，尋找飄蕩的靈魂和軀體歸來。

年輕的時候我們都是飛蛾，生性擅長不怕死的撲火，后來，從烈焰慢慢變成了寂靜之火，學會了節(jié)省著使用自己，溫溫淡淡地焙熱著，偶爾迸閃幾個小火星，最后終于漸冷成灰。當代中國，無論死于何時、死于何地、死于何因，絕大多數(shù)死者都要在殯儀館里，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在高溫火焰中，成為一堆主要成分是磷酸鈣的灰燼。

四元素說是古希臘關(guān)于世界的物質(zhì)組成的學說。這四種元素是土、風、水、火。這種觀點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影響著人類科學的發(fā)展。其中，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約公元前535－475）認為萬物由火而生，所以永遠處于變化之中。他認為，宇宙運行，生生不息。無論人事浮沉，城郭變遷，草木榮枯，冥冥中都有一種叫做規(guī)律的東西管領(lǐng)著。這世界，過去一直是，現(xiàn)在是，將來必定還是：一團按節(jié)奏熄滅復又燃起的永恒的活火。規(guī)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縱使是叱咤風云的英雄，君臨眾生的領(lǐng)袖。但活火不是死物，其間充滿了變幻莫測的曲折、偶然和機會，逆天行事的人也多得不可計數(shù)。

如果生命真的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那么我們都要好好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火苗如何緩緩升起和熄滅，由殘余而化為灰燼，再從灰燼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種，爆發(fā)將來可能的火焰。我們從火生，所以心臟生出火力，生出生命力。永無休止的渴念和攫取，是一團烈火，一股激流。有所激望渴求的心，才會迸成一朵熱烈的火焰，那是飆風吹不落的生命之花，雖然注定要歸于寂滅，但是它噴薄而出的那一刻的亮度，幾乎就是整個生命的亮度。

其實不只是人，萬事萬物的深處都有熊熊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