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樋口一葉《青梅竹馬》

作為明治時代的一位女作家、中短篇小說家，樋口一葉何以能被印刷在五千日元的紙幣上，想必是很多對她不甚了解的人心中的疑問。

相比于另一位曾經(jīng)被印在一千日元紙幣上的文豪夏目漱石，中國讀者對樋口一葉顯然要陌生許多，不僅被翻譯的中文版作品少，而且都是以前輩們幾十年前的作品為主，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其實不少中國的作家對樋口一葉相當(dāng)推崇，比如魯迅和他弟弟周作人。當(dāng)代著名作家余華稱贊她“毫無疑問是十九世紀(jì)最偉大的女作家，她的《青梅竹馬》是我讀到的最優(yōu)美的愛情篇章，她深入人心的敘述有著陽光的溫暖和夜晚的涼爽?！?/p>

樋口一葉的一生極其短暫，在24歲那年就因患肺結(jié)核而香消玉殞。在她并不長的創(chuàng)作時期中，曾經(jīng)有過一段為期14個月非常高產(chǎn)的時期，被稱為“一葉的奇跡14月”，她的大量代表作如《青梅竹馬》《十三夜》《行云》《濁流》《自怨自艾》等都是在這個時期所寫的。

她的父親是明治新政府的下等官吏，從小就重視子女教育，在一葉14歲時送她進私塾“荻之舍”，學(xué)習(xí)和歌、書法和古典日文，這些為一葉打下了良好的文字基礎(chǔ)。

然而人生無常，在一葉16歲的那年，她的長兄病逝，二兄與家人斷絕關(guān)系，父親又因經(jīng)營失敗而破產(chǎn)，身心操勞最終因病而逝。隨即，一葉未婚夫的悔婚、家庭的拮據(jù)都讓這位命運多舛的女性看盡世態(tài)炎涼冷暖，逐漸變得獨立而堅強。

她早期的作品有日本古典文學(xué)唯美浪漫的風(fēng)格，然而她自小為生活飽受磨難，為了謀生做過許多辛酸的雜工，四處借錢，受盡白眼，甚至被迫搬到花街附近的貧民區(qū)。體會到了底層貧苦百姓的艱辛生活后，她那種與生俱來的細膩與敏感，使她對人生的感悟更加深刻而真實。

毫無疑問，樋口一葉是一個充滿靈氣的天才作家，而她獨特細膩的女性視角與歷經(jīng)坎坷的感情生活，也讓她的作品具有穿越時代的魅力與感動，對于當(dāng)代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她筆下的愛情故事不僅格外真實，而且能夠引起強烈的情感共鳴。

她文字中的靈氣與細膩，對女性復(fù)雜心理的挖掘和描述、敘述方式的冷靜與出離，以及愛情與生活中七情六欲的交錯，很容易讓人想起張愛玲。只不過張愛玲筆下的愛情多少還有著貴族小姐的戲謔和諷刺，而樋口一葉眼中的愛情，更多的是慈悲的救贖，與無奈的分離，充滿了悲天憫人的佛心。

同樣地，樋口一葉自己的愛情也充滿了悲劇色彩，無論是被未婚夫悔婚，還是和自己愛慕的老師半井桃水因受到世俗的偏見而無疾而終的感情，都給她帶來了許多的傷痛。然而這個女人始終堅強而善良，隱忍而倔強，具有一種犧牲精神，這些都恰似她筆下的人物與故事。

最好的作家，都是靈氣縱橫的。恰如古語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樋口一葉筆下的故事毫無雕琢的匠氣，小說內(nèi)容生動親切，充滿強烈的生活氣息。那些人物的小心思，被捉弄的命運，人生的苦澀，都像是你我曾經(jīng)歷過或見過的一般真實可信，不禁讓人感慨良多。

愛情是樋口一葉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她筆下的人物并非那種風(fēng)花雪月、不知人間冷暖的王子公主，而是要為生活而掙扎，在情欲、真善美與利益糾葛之間權(quán)衡的世俗男女，他們的無奈與真心交錯，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反復(fù)。

《離別之路》中，同樣身世可憐的女裁縫和傘店學(xué)徒，在彼此的照顧與溫暖之下，產(chǎn)生了不是姐弟卻勝似姐弟的感情，成了彼此艱苦生活中的一盞夜燈，哪怕最微弱的光，也是一線希望。可是就連這點希望，也熬不過生活的苦，最終走上了離別之路。讀來辛酸感慨，卻也只有無聲嘆息。人間多少悲歡事，不過夜間呢喃語。

《大雪天》中情竇初開的鄉(xiāng)下姑娘，朦朧的情愫、莫名的謠言、紛飛的大雪、突如其來的沖動，一切都如此水到渠成，可是一切又都顯得那么荒謬諷刺，一段關(guān)于少女與老師的不倫之戀，在白雪中如霧如煙。

《暗櫻》是樋口一葉早期的作品，彌漫著濃厚的古典浪漫氣息。青梅竹馬的少年男女，在一次賞櫻之后，嬌俏可愛的女孩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心中的愛意。膽怯、羞澀、踟躕、彷徨、恐懼，種種少女心展露無遺，讓人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欣羨，卻不知這一場感情的結(jié)局卻只是在黑夜中綻開的櫻花，徒留唏噓。

《十三夜》中嫁給了高官的平民女子，因為門不當(dāng)戶不對而遭到丈夫婚后的冷言冷語，每天備受煎熬，想離婚，卻又沒有勇氣，在十三夜獨自回到娘家，想得到父母的支持。可是一窮二白、沒有背景的父母，盡管疼愛女兒，卻也知道一旦離婚她的日子只會更加凄涼，只能含淚讓女兒再忍忍，寧可做富家太太哭泣，也比做窮人笑要有面子。

《行云》中的入贅女婿，從被收養(yǎng)為財主的養(yǎng)子之后，命運就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盡管愛著寄宿家庭乖巧清麗的女兒，也心疼她被繼母欺負的辛酸苦澀，可是兩個都是命運由不得自己的人，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改變生活的艱辛，最終只能一聲嘆息。

《濁流》中妓院的紅人少女，天真爛漫的外表下，隱藏著憂傷無奈的靈魂。每天與客人們虛與委蛇，自己也逐漸分不清自己的真情假意。她何嘗不想做一個好人，可是一切似乎由不得她選。你始終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到底喜歡誰，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她自己又何嘗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命若飄蓬，一步步都是酸澀的記憶。直到最后，你以為她終于遇到了那個對的人，可以帶給她幸福與安寧，可冥冥之中，悲劇卻早已注定……

《自怨自艾》這一篇最為戲劇化。一窮二白的好丈夫，有一個美貌過人的妻子，盡管他疼愛有加，把她捧在手心，可是當(dāng)妻子漸漸看到浮華奢侈的世界之后，心中的哀怨日漸萌芽。對他產(chǎn)生的種種不滿、對物質(zhì)的熱烈追求使兩個人都開始自怨自艾，最終妻子不辭而別，而丈夫也變成了只知道賺錢的刻薄生意人。雖然最終賺下了萬貫家產(chǎn)，但還沒來得及享清福就早早死去，留下一個在婚姻悲劇中孤獨冷清的女兒，在成年之后始終找不到幸福的方向……

愛情與物質(zhì)、面包與紅酒、月亮與六便士，這些永恒的矛盾主題，只要人類尚存在，就會始終困擾一代又一代的人。

沒有愛情的時候渴望愛情，有愛情的時候覺得物質(zhì)更重要，有了物質(zhì)后卻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快樂，到底要到什么時候，人才會真正滿足？

最讓人悵然若失，卻又感到美好清新的，當(dāng)屬樋口一葉最具盛名的代表作——《青梅竹馬》。

一幫半大的孩子，居住在花街附近，他們有著孩子普遍具有的天真爛漫，卻已經(jīng)被浸染了世俗世界的爭名奪利、鉤心斗角、打架斗毆、拉幫結(jié)派。

少女美登利，天生麗質(zhì)，生性瀟灑活潑，敢愛敢恨，充滿靈氣，活脫脫像一個古龍筆下的奇女子。作為妓院紅牌的妹妹，她將來的命運已經(jīng)可以預(yù)見。

寺院少爺信如，生來忠厚，信仰堅定，卻有著俗氣的方丈父親，眼中只看重賺錢，即便信如心中鄙夷也不得不憋在心里。

一個注定要當(dāng)妓女的少女，和一個注定要當(dāng)和尚的少年，卻在最好的年紀(jì)遇到了彼此，心中都是若有似無的吸引與靠近，卻因為世俗的種種阻礙而漸行漸遠，讀來不免心中無限感慨，掩卷長嘆。

《青梅竹馬》中的諸多少年，就像你兒時的那些小伙伴，或調(diào)皮可愛，或正經(jīng)樸素，或插科打諢，或惹事頑劣。它如同一幅明治時代的花街少年浮世繪，并且描寫的東京吉原的節(jié)日風(fēng)俗也都細致入微，躍然紙上而又不顯繁復(fù)。從中可見樋口一葉的文學(xué)功底，絲毫不亞于川端康成在《古都》中對京都風(fēng)俗的描寫。

周作人如此評價樋口一葉：觀察有靈，文字有神，天才至高，超絕一世。只是其來何遲，其去何早。

此言不虛。

有靈氣的女作家能夠直擊人的心靈。

希望你和我一樣，在讀過她的文字之后，能在心靈深處銘記這個百年前如同櫻花綻放過的女子。就讓我們在如今喧囂的塵世之間，尋一靜謐之處，翻開那泛黃的紙頁，在夜色的浸潤下，思緒隨著字里行間，緩緩?fù)嘶氐侥莻€動亂紛爭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