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在火車站里已經(jīng)問清了附近有青年旅社。這是他以往的習(xí)慣:先找落腳點,再談下一步。在他的盤算里,行程總是繞著青年旅社展開——省錢、能住、也相對穩(wěn)妥。去年走四川,他也是這么干過。
“我們得重新定路線?!蓖嗦米叩穆飞?,榮已經(jīng)開始琢磨接下來怎么排。
“對了,你得給你爸那邊發(fā)個信兒。”楊提醒我,語氣里帶著對我處境的照應(yīng)。
“謝謝。等到了青旅,我就給他打電話?!?/p>
從火車站走到青年旅社,差不多兩公里。我們走得不算慢,一半是這宜人的氣候,一半是剛填飽的肚子,更大一半,是對“終于落地了”的期待。
說來也怪,火車上還在飄雨,出了站,雨竟停了。昆明的雨就是這樣,夏天里常見,卻又常常說走就走。午后陽光升起來,空氣里留著一點潮,天卻藍得干凈。抬頭看見那種藍,你會很自然地想起“云南”兩個字——彩云之南,不再是課本上的插圖,而是一塊真實的、帶著濕氣的天空。高中地理課上背過的詞條,一點點從紙面走到眼前,我忽然更明白“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到底在說什么:書在腦子里搭架子,路卻把架子填成觸感;書里的細節(jié)會淡,路上的細節(jié)卻會越磨越深。
走著走著,我心里那點偏愛也浮上來:對文科的喜歡,好像一直比理科更親。文化、地理、歷史,總覺得它們就在你身邊,能摸能問;數(shù)學(xué)物理化學(xué)當(dāng)然厲害,可離日常太遠。宇宙若只用公式去寫,美是美的,卻像隔了一層玻璃;換作文字去寫,你更容易觸到那種美,以及美背后那點讓人心跳的期待。宇宙能存在多久,我管不著;我管得著的,是此刻我對它的態(tài)度——就像讀海子時那樣,句子落在心上,比落在草稿紙上更實在。
海子的詩不知什么時候從記憶里浮起來。
“從明天起,關(guān)心糧食和蔬菜……”
可我想,與其從明天起,不如從現(xiàn)在起。我們此刻的關(guān)心,都是眼前的關(guān)心——今晚住哪兒,下一頓飯怎么省,給家里怎么報平安。
不知走了多久,一塊綠色的大招牌擋在視線里:青年旅社。字很樸素,卻讓人心里一松:到了。
榮去前臺登記入住。我找到一處公用電話,跟店里換了硬幣,給我爸那邊撥過去。老錢的手機嘟嘟響了好幾遍,始終沒人接。
“沒人接?!被氐角嗦茫腋鷹钫f了一句,心里有點空。
這時榮已經(jīng)辦好了手續(xù)。我們挑了最便宜的房間——像高中宿舍那樣的六人間,除了我們,還能再住三個人。好在比宿舍干凈,熱水、廁所、淋浴都有,我已經(jīng)覺得幸運。更意外的是老板說:今天這間暫時不會有外人進來。
“你打給你爸手機?”楊疑惑。
“對,可能他在忙?!蔽医釉挄r心里清楚,老錢總是這樣,手機常常扔在一邊?!敖裉焓侵芩?,按他的日程,多半有主題演講。也不知道講得怎么樣?!?/p>
“那你打到你爸住的酒店,留個言。”楊說,“別讓他惦記。按原計劃,你今天本該到成都了?!?/p>
我聽了,又跑下樓,到公用電話亭,往我爸酒店前臺撥。周一他走時,把酒店電話寫給我,我當(dāng)時隨手塞進包里,沒想到這會兒真派上用場。
“你好,我找錢寧,錢專家。我是他兒子,錢大海。謝謝?!?/p>
“稍等,我查一下。”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干凈、客氣。
“謝謝?!蔽矣终f了一遍。
“有的,這位住客出去了。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幫您轉(zhuǎn)達?!?/p>
“麻煩您幫我給他留個言?!?/p>
“您說,我記。”
“我叫錢大海,是他兒子。我們本來約好今天在成都匯合,但我去成都那趟車出了點意外,今天沒能到。我們?nèi)齻€朋友改了行程,轉(zhuǎn)去昆明了。請他別擔(dān)心,我們會自己安排?!蔽彝A艘幌?,補道,“就說這些,麻煩您了?!?/p>
“好的。請問怎么聯(lián)系您?”
“暫時還沒有固定號碼。今晚我再試著再給他打電話。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