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妖刀曾經(jīng)服侍過許多主人。
最開始它不叫妖刀,而是一把曠世的好刀。它的刀刃鋒利得能夠切斷蒲葦,它的刀身堅固得能夠劈開金石。
妖刀的鍛造者將它獻給了王。當它出鞘的那一霎那,刀身的光輝壓過了大殿里的燭光。王摸著它的刀刃,妖刀劃破了他的手,王卻哈哈大笑,說:“真是一把寶刀?!?/p>
于是妖刀成為了名聞天下的寶刀。
王帶著它征戰(zhàn)南北,鋒利的刀刃無數(shù)次劈開塞外的雪花,在匈奴的營帳里,王用妖刀砍下了單于的頭顱,將戎狄逐出長城三百許里,匈奴十年不敢犯邊。
王為妖刀打造了一副純金的刀鞘,上面點綴著綠松石、紅寶石和珍珠。妖刀被供在大殿上,放置王位的正上方。凡是來朝拜王的人,都由衷地贊嘆:“真是一把好刀。”
妖刀靜靜地看著王納諫、選妃、早朝。
妖刀在刀鞘里與自己對話,日復一日,它真的會說話了。
這一天,王在大殿里閑坐,忽然聽到了一陣耳語。他尋找了一陣,發(fā)現(xiàn)這聲音來自于妖刀。
遂將妖刀從刀架上捧下來細細端詳。
黃金和綠松石做的刀鞘上已經(jīng)落滿了灰,可是當?shù)冻銮实哪且祸牵枪廨x仍然讓大殿如白晝般明亮。
妖刀對他發(fā)出輕柔的低語聲。
王大喜,將妖刀握在手里,刀刃劈開空氣,就像劈開單于的脖頸。
王說:“真是一把寶刀?!?/p>
次日,王決定向匈奴出兵。
這一天,距離王得到妖刀的那天,恰好十年。
大軍向草原深處進發(fā)。王領兵親征,將匈奴部族殺得潰敗。新單于的頭顱挑在刀尖上,燭火明滅,刀身映出一片血紅色的光。
王大勝還朝。妖刀依舊被束之高閣,只是夜深人靜時,妖刀會對著月光自言自語,有宮人在殿前竊聽,卻是誰也不懂的語言。
對匈奴的征伐虧空了國庫,于是王提高了各地的稅賦。王偶爾和妖刀交談,他說:“總有一天,我要當天下的霸主?!?/p>
妖刀發(fā)出低聲柔和的咕噥。
又過了十年。
王兩鬢已生華發(fā)。他用顫抖的雙手將妖刀捧下來,抽刀出鞘。
“真是一把寶刀?!蓖踵?。
燭光映著王的臉龐,他仿佛又變成了數(shù)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fā)的青年君主。妖刀隨著他的動作起舞,落下滿殿驚鴻般的青光。王的眼前出現(xiàn)了許多人的身影:死在刀下的老單于、跪在地上哀求他放過族人的閼氏,以及獄中的官員、宰輔。這些人的身影在殿前交錯,王拎著妖刀,將這些人先后斬殺。
黑暗中忽而又出現(xiàn)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身影,王提著刀砍了過去。當妖刀落在那人脖頸上時,王突然大叫了一聲——他看清了那人的面龐:正是他自己。
次日一早,有宮人發(fā)現(xiàn)王死在了王座之上。他手中緊緊攥著妖刀,刀尖上挑著自己須發(fā)花白的頭顱。
(二)
妖刀的第二個主人是個商人。
王死后,他的王朝分崩離析。妖刀輾轉流落民間,然后被擺在古玩鋪子里。
商人一眼就看上了妖刀,他摸著妖刀的刀刃,妖刀同樣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的皮膚,殷紅的血順著刀身流淌下來。
商人卻笑道:“這把刀,我要了。”
此后,商人走南闖北都帶著妖刀。他用妖刀與無數(shù)盜匪搏斗,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于是商人漸漸成了富商。
商人摸著刀身,感嘆道:“真是一把好刀?!?/p>
妖刀低聲輕語來應和他。
又過了十年,妖刀學會了人類的語言。
深夜無聊時,商人偶爾會與它聊天。妖刀給他講了王的故事。商人呵呵笑道:“我白手起家,一向積德行善,縱你是把妖刀又如何?!?/p>
一日,商人攜妖刀出行,途徑一座酒樓時,見有數(shù)個潑皮調戲民女,遂上前喝止。潑皮掏出刀來與商人搏斗,商人拔出妖刀斷其右臂,潑皮負傷而逃。
商人扶起民女,見這女子美貌非常,一打聽,竟是地方縣令的庶女。富商已過而立之年,猶然未娶,雙方遂結秦晉之好。
民女賢惠得體,一朝成了富商夫人,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商人夫婦舉案齊眉,恩愛非常。
商人依舊帶著妖刀闖蕩東西,又過了十年,其家底愈發(fā)豐厚,成了一方巨賈,樂善好施的名聲也傳遍四方。
忽有一年,天下大旱,晉、冀、魯、豫皆顆粒無收。朝廷開庫放糧,卻是杯水車薪,饑民成千上萬地死去,餓殍堵塞了官道,州縣之間,甚至無法通行。
商人家中尚有余糧。饑民日日拍打府門,商人日間不敢出門,夜里輾轉難眠。
妻子勸他:“開庫放糧吧?!?/p>
商人搖搖頭:“我已經(jīng)每日在府外施粥?!?/p>
妻子說:“可是府里還有那么多糧食。”
商人說:“饑民甚眾,開庫賑濟固然能飽一時之需,可是這旱災若是持續(xù)三年呢?十年呢?”
妻子便不再言語。
商人照舊施粥,十里八鄉(xiāng)的饑民都掙扎著前來,到最后,粥棚一放粥,頃刻間就被饑民舔舐干凈。
這一夜,商人梳洗停當,正要就寢,忽聞得谷倉里有響動。他拿起妖刀,叫起幾個家丁過去查看。
火把照亮了饑民們黃瘦的臉,商人嘆了口氣,搖搖頭。
一人分了一斗麥子,叮囑道:“切莫外傳?!?/p>
然而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商人府中還有余糧的事情迅速傳遍四鄰八鄉(xiāng)。饑民們結成隊伍,抄起光禿禿的樹干,闖進了商人府中。
商人拔出妖刀與其搏斗,然而年老力衰,刀被饑民奪去,閃著寒光的刀刃反砍在了他的頸子上。
血濺三尺。
商人的頭顱大睜著眼掉落在地上。一瞬間,他看清了拿刀的饑民。
那人用的是左臂。
他的右臂是一截斷肢。
(三)
商人的府邸被洗劫一空。然而,府中糧食又如何飽萬人之腹,饑民們猛吃狂飲了幾日,糧食告罄,于是人又紛紛死去。
新的王朝很快覆滅,妖刀被隨意棄置,隨著破落的府邸和死尸一起沉寂。
一年,十年,百年。
君王廢了又立,宅子破落又重興。妖刀也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磚石遮蔽了它的鋒芒。
忽有一日,石塊松動了些,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妖刀被人拿起,這次它的主人是一個跛腳的拾荒者。
“真是一把好刀?!笔盎恼咝牢康氐馈?/p>
妖刀看著四周,景物已然一新。柏油馬路穿梭在高樓之間,王的宮殿、商人的庫房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拾荒者帶著妖刀走遍城市各個角落的垃圾桶。夜晚,妖刀跟著拾荒者一起看星星、看街燈。
妖刀已經(jīng)變得不太愿意言語,但還是偶爾和拾荒者交談。它給拾荒者講了王的故事、富商的故事,拾荒者只是笑笑說:“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欲、念?!?/p>
拾荒者怕妖刀傷人,于是將它用破布包裹,背在竹簍里。他不像王那樣要求妖刀上陣殺敵,也不像商人那樣要求妖刀與人搏斗。
妖刀感到有幾分無趣。
這一日,拾荒者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身后忽然響起了警鈴。
拾荒者和妖刀實在太過殘破,像城市的污點,于是拾荒者被送進了收容所。
妖刀說:“你有家了。”
拾荒者卻只是搖頭。
收容所還有很多像拾荒者這樣的人??諝饫飶浡乃岢粑逗腿说暮钩粑?,鐵門緊緊地拴著,連窗戶都上著鐵條。
警鈴將拾荒者們送進這個地方,卻沒有給他們食物。
妖刀問:“你不餓嗎?”
拾荒者搖搖頭,卻流了淚。
妖刀問:“你想走嗎?”
拾荒者點點頭。
妖刀跳到他的手里,輕輕一劃,便斬開了門上的枷鎖。
拾荒者餓得前胸貼后背,他帶著妖刀漫無邊際地走行在城市間,可是無論哪里的垃圾桶都干干凈凈,一絲食物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拾荒者和妖刀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味。
是一家將要打烊的面包鋪。老板正在將多余的面包收進柜子里。
妖刀和拾荒者走過去,老板露出嫌惡的表情,拾荒者忽然伸出手,抓了一個面包在手里,轉身就跑。
裹在妖刀上的破布掉了,刀的清輝一瞬間將街道照得分外明亮。
同時響起的還有老板的尖叫。
拾荒者狼吞虎咽地將面包塞進嘴里,正在努力地咀嚼。但他的嘴巴忽然停住了。
在他的前方,警燈比妖刀的光輝更加明亮。
拾荒者轉身便跑,不料腳底一滑,摔倒在地。掛在他腰側的妖刀正正刺穿了他的胸腹,拾荒者發(fā)出無聲的慘叫,面包從口中掉出來,被鮮血浸濕,隱沒在了柏油馬路的底色中。
妖刀被人拔了出來,它發(fā)出尖銳的鳴響,似吼叫,似哭泣。
拿刀的人說:“啊,真是一把好刀?!?/p>
霓虹燈照亮了半個夜空,遠處高樓的廣告牌上滾動著喜迎新春的橫幅。
(四)
妖刀進了博物館,被關進了玻璃匣子里。
妖刀知道自己是把妖刀。它不再尋找主人,也不再說話了。
白天,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妖刀總是安靜。
可是到夜深人靜時,它總會發(fā)出一兩聲似哭似笑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