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狗懷”之名

? 我生在六十年代初,鄂西恩施宣恩縣李家河鎮(zhèn)的一個小山村,地窩在武陵山的深腹里。四面山巒層疊著往天邊去,松竹連天蔽日,風(fēng)一吹,漫山遍野就翻起陣陣綠浪;山澗的溪流淙淙繞著村寨淌,天是洗過似的透亮藍(lán),云絮慢悠悠地飄,整座山坳,就是一方天然的氧吧。我是吳家的長子長孫,族里排到“長”字輩,父親盼我一輩子平平穩(wěn)穩(wěn),便給我取名長安,圖的就是個長久平安的好彩頭。

幼時的我,身子骨弱得很,個頭也比同齡孩子小一圈,三天兩頭鬧病,總讓爹娘揪著心。一日村里來了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爹娘拉著他給我看相,先生瞧了瞧我,說這孩子命格特殊,不好養(yǎng),容易招病災(zāi),得拜個繼父,再取個賤名壓一壓,才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長大。巧的是,當(dāng)天就有位貴州來的路人打門前過,爹娘忙留他吃了頓便飯,把我的情況一五一十細(xì)說,誠心誠意求他做這個繼父,給我取個小名。那人坐在板凳上思忖了片刻,張口只說兩個字:狗懷。這名字聽著粗陋,卻打那時起,跟了我一輩子。

說來也怪,自打有了“狗懷”這個小名,我竟真的少生了病痛,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硬朗起來。許是這粗樸的名字,在冥冥之中護(hù)著我,替我擋了那些磕磕絆絆的病災(zāi)厄難。

在那座安安靜靜的小山村里,我度過了這輩子最無憂的童年。記憶里,溪水流淌的叮咚聲響,松風(fēng)竹浪的沙沙輕吟,總繞在耳邊;我和村里的伙伴們踩著山路瘋跑,追著蝴蝶滿山鬧,在青山綠水間摸魚、爬樹、探深澗,把山野里那些未知的角落,都變成了藏著滿心歡喜的小秘密。每到夕陽沉落西山,家家戶戶的屋頂飄起裊裊炊煙,我們這群野孩子便揣著一身泥垢往家跑,桌上永遠(yuǎn)擺著母親親手做的熱飯熱菜;昏黃的油燈下,父親會坐在炕沿講那些老故事,有山間的奇聞異事,有祖輩的苦辣經(jīng)歷,我們姊妹幾個湊著腦袋聽,眼睛瞪得發(fā)亮。

歲月悄無聲息地走,我也慢慢長大,終究是離開了那座藏著我童年所有美好的小山村,背著行囊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但那段山野間的時光,還有“狗懷”這個刻在骨子里的特別名字,早已融進(jìn)我的骨血,烙在了我的心上,從未淡去。

“狗懷”這兩個字,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個小名,更像是一根扎在泥土里的根,牽著我骨子里的那份本真,悄悄磨著我的性子,定了我這輩子的做人規(guī)矩。在外頭遇事難了、受了挫了,心里頭默念兩聲“狗懷”,就想起小時候在山里摔了跤,拍拍土爬起來接著跑的樣子,咬咬牙就過去了,從不會輕易低頭。它也讓我懂得珍惜,珍惜生活里那些細(xì)碎的溫暖:一碗熱飯,一句叮囑,一次伸手的幫扶,都是藏著光的美好。也因著這個從山野里來的名字,我養(yǎng)成了積極向上的性子,遇事總往好處想,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shí)實(shí)往前走。在這個名字的陪伴里,我慢慢想明白,生活的真意,從來不在外在的名與利、物與位,而在心里的安穩(wěn),在內(nèi)心的知足與平和。

如今回首半生,愈發(fā)覺得“狗懷”這個名字,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它看著我從一個瘦弱的孩童,長成能獨(dú)當(dāng)一面的大人;陪著我走過風(fēng)風(fēng)雨雨,嘗遍人生的甜與苦、酸與澀。往后的路,不管還會遇著怎樣的艱難,怎樣的挑戰(zhàn),我都會記著這個名字里藏著的山野勁兒,記著它護(hù)我長大的那份溫暖,帶著這份初心勇敢往前走,去尋屬于自己的幸福,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愿“狗懷”二字,永遠(yuǎn)在我心底熠熠生輝;愿我的余生,如那座武陵山深處的小山村一般,安穩(wěn),平和,歲歲年年,皆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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