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夢見爺爺了，夢里的他那么親切，仿佛他仍陪伴在我們身旁，從未離開過。
爺爺走的時候我沒在，也沒有打聽過關(guān)于他離開的細(xì)節(jié)，只記得那天我們公司團建，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們在休息午餐，我已經(jīng)忘記了那一刻是個什么樣的心情，心里好像有難受又好像是一種釋然，只是掛了電話之后依舊正?；氐疥犖椋嫔桓?，爺爺?shù)碾x去就像風(fēng)一樣，吹過又飄散了。
之后的日子里，剛開始都不敢刻意去想起他，因為晚上一個人住的房間空蕩蕩，想起他不免會害怕，并且在天津的那段時間里，我?guī)缀鯖]有夢見過爺爺，爺爺也沒有跑到我夢里來嚇過我，我想是因為距離太遠(yuǎn)了吧，所以他的魂魄到不了，亦或是因為他從沒來過那個地方，所以可能迷了路。
以前我是特別害怕去世的人的，一個是因為小時候聽多了家里老人們說的怪誕故事，雖說自己是個無神論者，但畢竟塵俗中人且從小受“這種文化”的熏陶，遇到難免會覺得戚戚然。再一個是在爺爺之前也經(jīng)歷過兩位較親的親人去世，一個是小姑姑的小叔子，那時候我在讀高中，他小叔去的時候，我沒見過，后來的事都是聽說的，聽說小姑在她家里見到了已去世的小叔，后來放假去小姑家時，她小叔剛離世的那幾天我都不敢一個人待在她家，有時候真的感覺有個人就在那里，似乎還夢見他了，被嚇醒了，那是我第一次經(jīng)歷身邊比較親的離世，就是一個人經(jīng)常見的人突然就再也見不到了，“再見”的時候卻因為害怕抗拒遇見。
另一個是大姑父的去世，大姑父去世的時候我在場，在他離開的前一刻我和表弟們在他旁邊，大家在給他喂水，在他某個一抬眼的瞬間，我好像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很確定的是他在看我，很短暫又很長的一個瞬間，至今都沒明白他是有話和我說呢？還就只是一個不經(jīng)意的眼神呢？
大姑父是因為癌癥去世的，在大姑父生病的前一段時間大姑父對大姑并不好，家里有傳言他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才對大姑不好的，而且因為這個事，他和他的三個兒子以及大姑的家庭關(guān)系挺僵的。
大姑和大姑父早前也算貧賤夫妻類型，他們當(dāng)時住在城中村，靠買菜為生，那時候大姑也算得是我們家唯一住在城里的人，所以小時候，過年過節(jié)最開心的事就是去大姑家。而且大姑是一個非常善良大方的人，對誰都很好，對我們更好，每次去她家她都會給我們買好吃，帶我們?nèi)ベI好看的衣服。
后來，大姑家的地被占了，成了搬遷戶，于是地?fù)Q成了幾套房子，有了百萬存款。剛開始的前幾年，大姑家很風(fēng)光，大姑沒地了，也不用再披星戴月街上討生活，家里開了個棋牌室，每天就是在家打打麻將，偶爾也會出去旅游。而且那時候每年過年給爺爺奶奶送的東西也多了，我們壓歲錢也多了，去她家的時候她更是一出手就上千塊錢讓我們幾個分了，隨我們怎么花也不管我們，這對當(dāng)時沒拿過這么多零花錢的我們還是很震撼的，但是怎么都覺得這錢拿著也燙手，也并沒有就此很頻繁的去姑姑家。
之后沒過幾年，就聽說大姑父包工程錢都賠進去了，家里開始欠賬，姑姑和大姑父的婚姻關(guān)系也逐漸破裂，也是在那段時間大姑父的并且被查出惡化，記憶中，好像是聽說在醫(yī)院待了一段時間，因為經(jīng)常都要輸血，所以后來資金就跟不上了，家里看情況好一些之后就接回了家里。
在大姑父生病的后來也見過他幾次，有次去他家時他好像是坐在沙發(fā)上，好像大姑是在和他說去別人家吃酒席的事，那次在姑姑和表弟的談話中聽說他想買包煙身上也沒錢。后來去他家的時候，他好像是在床上躺著的，到吃飯的時候出來沙發(fā)坐了一會兒，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已經(jīng)很憔悴了，想到之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他，我撇開了視線，不忍看到這樣的他。
最后，大學(xué)暑假回家時，奶奶悄悄告訴我大姑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前幾天送醫(yī)院去醫(yī)生說只有輸血才能延長生命了，但是卻不過幾月。那時候家里早已負(fù)債累累，家里除了一套房其他什么也沒了，所以他們就想放棄了，然后把大姑父接回了家里。后來奶奶給我說，她去看大姑父時大姑父說他還不想死，求她救他，他以后會好好孝順?biāo)?，奶奶說她這里有幾萬塊錢，到時候和大姑父的父母商量一下，讓他們再出一點然后帶我大姑父去醫(yī)院。不過，后來大姑父還是沒再去過醫(yī)院，也沒有再輸上血，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離開了。
聽奶奶他們說大姑父的父母們不愿意出這個錢，而且大家覺得把所有的錢用來給一個救不好的人并不“劃算”，好像還說早點離去也好，這樣就不用再受苦了。這件事讓我開始明白了成年人的不易，對生命的無奈，對現(xiàn)實有了更多的理解。
也是在那幾天，在姑姑屋里休息時，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見大姑父走了進來，眼睛睜不開心里卻明白，大姑父是一個已經(jīng)離開的人，所以覺得害怕。
而爺爺?shù)碾x開，我慶幸自己沒在場，又遺憾自己沒在場。聽我媽媽說爺爺走的時候，來送他的人很多，家里很熱鬧，只是阿姨和媽媽兩人之間有了些不愉快，媽媽說是因為阿姨不想見到她，但是媽媽說爺爺生前對她好，現(xiàn)在爺爺走了無論如何她都是要回那個家去的，所以阿姨即使再生氣她也不管了，但媽媽是個能忍的人也沒讓場面弄得很難看。
爺爺一輩子都很苦，老了還因小時候留下的一身傷痛而每日煎熬，而他去世的時候是舊傷又添新傷，在臥床幾月之后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媽媽說爺爺以前也是個工人，要我們好好尊敬他些。聽長輩們說爺爺以前也算是走過很多地方的人，而且他曾經(jīng)是一名工人，工人在他們那個年代社會地位是比較高的，但是后來因為爺爺和奶奶談對象，奶奶說他不回來就不嫁他了，所以后來爺爺以婚姻生活為始結(jié)束了他的工人生活。但是因為爺爺奶奶都比較能吃苦肯干，家里條件也比較寬裕，姑姑和爸爸上學(xué)都是到了初中的，聽說爸爸沒上高中也是因為他當(dāng)時帶著學(xué)費跑了，沒去報道，而那時候?qū)Υ謇锏暮⒆觼碚f能上得起學(xué)還是很厲害的，而媽媽就從來沒有上個學(xué)。
記憶中，爺爺和奶奶平時吵架，過節(jié)就打架，打架的時候就是見到什么就拿起什么向?qū)Ψ秸泻暨^去了，他倆似乎天生就不對付，到現(xiàn)在我也沒明白這樣的兩個人為什么還能守著對方過了一輩子。
一直以來我就覺得奶奶可能從來沒有喜歡過爺爺?shù)模驗樗鲜钦覡敔敵臣?，各種嫌棄爺爺，甚至有時候我還會想要是爺爺生病的時候奶奶對他好點，是不是他就不會受那么多苦，是不是他就可以再等等我們，等我們成長然后讓他也可以過過“好日子”。
爺爺生病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好幾年了，但不一樣的是他并不是“臥病在床”好幾年。小時候爺爺就有一個很神奇的技能，可以預(yù)測天氣變化，他說是因為每逢天氣變化他的腿就會疼，所以只要天氣一變他就能預(yù)知，但那時候并沒有在意，沒有在意他的腿疼不疼，也沒在意這個天氣是如何變化，只是他說得多了就記住了。到后來我們長大些的時候天氣變化太快的時候他就會“賴床”了，但是奶奶可不信他，說他就是沒病裝病，而爺爺過一會兒又起床杵著木棍去割草，快中午的又背著滿滿一筐草回家了，仿佛就像奶奶說的他沒病，就是一看我們回來就裝，奶奶還說他平時就是好好的那有什么病。有時候也有實在起不來的時候，我們送爺爺去醫(yī)院，因為他們是住在山上，到公路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們就會背爺爺下山，這個事被奶奶看到了也會說爺爺，說他不害臊，明明能走的就是一天裝。
爺爺真的很怕奶奶，不止生病了不敢休息，就連吃點零食、喝點酒爺爺也是躲著奶奶的，然而每次吵架爺爺就說你那些東西我都不會吃的，不是我吃的，接著奶奶就說，不是你吃的我又不吃，難道是鬼吃的，最后吵完，奶奶趕集該買還是買，爺爺該吃還是吃，下次該吵還是正常吵。
到最近幾年，爺爺?shù)纳眢w情況明顯有衰退的現(xiàn)象，每次我們回家也還是會“偷懶”臥床，但會很早就把我們叫起來，說我奶奶去干活了，讓我們?nèi)蛶兔蛘咦鲲埖人@樣子。而我們小時候，奶奶總是很早叫我們起床干活，導(dǎo)致小時候覺總是沒睡夠，而爺爺從來不叫我們，他就是把所有事情做好了，就連割草什么的也不讓我們?nèi)?，說是山上危險，我們在家就好了，從來沒有叫我們做什么，因為爺爺和媽媽護著，所以我們小時候一直是村里最“干凈”玩耍時間最多的孩子。不過后來到奶奶說“爺爺”裝病的時候，爺爺就會叫我們干活了，而這時候他總是會說去幫幫你奶奶，或者我做不了你奶奶現(xiàn)在太苦了。
每次回來或者在電話里我們也會讓奶奶對爺爺好點，不要老是讓他去干活了，但是奶奶總是說你們別聽他的，他就愛裝，后來就是說地里活那么多，他不做我一個做得了多少，雖說如此，我們叫奶奶不要種地干活了她又不肯。而爺爺呢，接他去姑姑家住不了幾天他又開始念叨著回家，說是家里事太多，奶奶一個人忙不過來。讓他們和我爸爸他們住他們又不愿意，奶奶說要照顧地里的活，爺爺說你奶奶一個人我不放心。
而爺爺在去世的前幾個月，他剛從醫(yī)院被接回來，說是惦記著奶奶，他要回山上，后來拗不過他又把他送了回去。然后聽說，在家里摔了一跤，把骨頭給摔碎了，在家里喊了好久，奶奶以為他又是像平時一樣亂說話，在地里聽到了也沒怎么理他，因為到后來爺爺可能疼厲害了就會嘴里說些求神拜佛的話，要是還疼的話他就會咒罵。后來還是三爺爺感覺不對勁，發(fā)現(xiàn)爺爺摔倒的，這次爺爺在醫(yī)院沒待多久就回來了，因為醫(yī)院說爺爺這個身體大部分器官都已經(jīng)衰竭，是多年的傷病，加上這次骨頭都碎了救不了的，不過可以送去更大的醫(yī)院或許可以延長些時日。后來奶奶給我打了電話，她說想送爺爺去其他醫(yī)院，爺爺這輩子太苦，沒享過福她想讓他能有機會再撐撐，看到我們姐弟幾個都把書讀出來，但是我爸爸好像不怎么愿意，讓我這邊給我爸爸說一下。后來問了我爸爸原因一是家里沒錢，二是爺爺情況實在不好加上骨頭又摔成那樣了，這么一折騰怕到不了省外醫(yī)院。
爺爺被接回家后，我也時常和奶奶打電話問情況，但是卻從來不敢給奶奶說我想看看爺爺，我害怕。不過后來在奶奶打視頻的時候她攝像頭對準(zhǔn)了爺爺，爺爺臉色灰白眼睛發(fā)青，我叫了他兩聲，他叫了我名字給我說別哭，沒得事的。
沒多久，有天奶奶給我打電話說爺爺要走了，神志已經(jīng)不清，舌頭都往后縮了，那晚上怕是熬不過了，只不過他在叫我名字，所以他們給他說我明天就到了，讓他好好撐著，一定要等著我回去。
到家的時候，我看到爺爺躺在床上，但是狀態(tài)看著卻比上次視頻里的好，他們問他知道我不，他點了點頭，我站在床邊和他說話，他偶爾也能說幾個字，但是顯得比較急的樣子，看我在那里站久一些了，就催促我出去，后來奶奶過來的時候，我聽奶奶說他以為自己的病會傳染，怕傳染我，然后奶奶說他怎么誰都不怕傳染就怕傳染你呢。第二天的時候爺爺?shù)臓顟B(tài)好像還要更好些，大家都說他是在強撐一口氣，等著我們回去呢，這回要是我們都見過了，估計就沒幾天了。
后來回去之后，沒多久爺爺就走了，關(guān)于他身后的所有細(xì)節(jié)都是從奶奶和媽媽那兒聽來的，主要是從奶奶那兒聽來的，這個我曾經(jīng)以為對爺爺沒有感情的女人，回去見爺爺?shù)臅r候每天都是紅著眼的，后來每次打電話也是動不動就哭了，還因為爺爺?shù)囊恍┦潞桶职职⒁探o生了氣，有時又說不想活了，妹妹回去見到也說奶奶總是一個人偷偷哭，或許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因為大家都說她是個無心的人，所以不知道怎么去表達(dá)或者相愛的方式每個人都不一樣吧！
上個月，我裸辭了，回到了家鄉(xiāng)，看著這個自己以前一直想要逃離的地方，回來還是沒變模樣，只是以前街上常見的叔叔嬸嬸花白了頭發(fā)，守在小店里，等在學(xué)校外的變成了曾經(jīng)小伙伴的模樣。
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爺爺是哪一天沒的，沒有去問，也沒有去他現(xiàn)在躺著的地方看看，這樣仿佛他還在一直沒離開一樣，沒見到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去看他而已。那天回去，奶奶給了我一百塊錢，她說是爺爺?shù)摹昂阱X”，我們姐弟幾個一人一百，讓我花了就好，隨便買什么都行，但是想買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以前回去每次要走的時候，爺爺總是告訴我們要好好讀書，他以前求學(xué)不容易，讓我們要認(rèn)真聽見，考試的時候好好考。雖然我們很少給他說我們學(xué)校的情況，但是他卻能清楚的記得我們幾個誰上大學(xué)幾年級，誰上高中，誰又是什么時候高考，唯一不太清楚的是，回去他就問我是不是在留學(xué)，我說不是，他卻說他聽不清，我再說一遍的時候，他卻點點頭說“好的，好的”，妹妹們說爺爺耳朵聽不見，你就別和他說了。我想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我不是留學(xué)生，只是一個連回家來看他機票都買不起的不孝孫女罷了，但是這一次我不想讓他失望，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
這兩天又夢見他了，但是一點都不害怕，只是很親切，小時候家里的老房子，還有給我們燒水烤土豆的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