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貴子

文/云小裳

他出身于農(nóng)村。

出身那年地里收成比較好,父親起名勤收。勤收站在舞臺上說起自己的名字來源時總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說,實在想不到什么典故或是名言來包裝一下自己的名字。

勤收18歲那年參軍入伍,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父親說了句,男孩子當兵好。勤收還有兩個妹妹,水靈靈的,成績也好。勤收不同,只是一個小學(xué)渣。勤收說爸爸我懂,你讓妹妹們好好努力吧。爸爸只是默默的把行李放到勤收腳邊,沒有抬眼,轉(zhuǎn)頭就走開了。勤收想喊他一句,最后還是哽在了心口。

最小的妹妹出世沒多久媽媽就因病去世了,勤收知道爸爸的辛苦。

在部隊的生活簡單又乏味,退伍后勤收和另一個戰(zhàn)友一起去了S城,勤收和父親說是部隊安排的工作,其實不過是和戰(zhàn)友一起去給當?shù)氐囊粋€老總做保鏢,姑且叫他李總吧。此時的勤收還是貪玩的,一提到保鏢這個詞,立刻就想到影視劇里保鏢們戴著墨鏡穿著西服的冷峻模樣。然而,他們投奔的這個李總不過是一個提供性服務(wù)的連鎖按摩城的負責人,這個所謂的保鏢的職務(wù),除了恐嚇恐嚇挑毛病的客人,也就剩喝酒猜拳了。當然,勤收是喜歡這樣的。燈紅酒綠的生活在他看來才是生命本該有的樣子,新鮮,刺激,哪怕夜夜宿醉。

勤收下班的時候已是天亮,回到家倒頭就睡,從沒及時接過父親的電話。父親只是望著村口,想著,樹上的果子都快熟了,兩個小妮子都吵著要吃,我該寄點過去給兒子……然而,父親并不知道勤收的地址。

父親不知道勤收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只是和街坊鄰居說,兒子是在政府機構(gòu),生活好著呢……



又一個燈紅酒綠的夜晚,勤收像往常一樣上班,在趕去會所的路上,看見一群人正圍著李總,像是在逼問什么。肥胖的李總有些膽怯,好幾次想逃走又被揪了回去。勤收哪見過這樣的陣仗,準備回頭找同事來幫忙,就在這時,其中的一個小伙揚起手中的啤酒瓶砸向老總……說時遲那時快,勤收二話不說跑了過去,用手推開了啤酒瓶——那是一個被敲碎的瓶子,勤收的手就這樣扎滿了碎片。

事后才知道原來是李總的個人情感問題,對方想要報復(fù),所以找了些人來恐嚇……原因已經(jīng)不重要了,勤收的小指從此沒了直覺。

李總很感激,總說,要不是勤收這一擋,自己只怕是要頭破血流。就這樣,勤收成了李總跟前最親近的人。

李總在經(jīng)營會所之余還會接一些建筑項目,勤收聰明,又勤奮,膽子也大,李總慢慢的也會轉(zhuǎn)手一些項目讓勤收打理,幾年間,勤收積累了不少財富。

也遇見了真愛。

女友家境很好,學(xué)歷也高,更是對勤收一見鐘情。

乖巧的女友說要和勤收回家看看,準備結(jié)婚事宜。回家?回那個泥巴裹滿褲腳的家嗎?

勤收不愿女友看到自己那個臟亂的家,可是女友執(zhí)意要去。勤收打電話給父親,告訴父親自己給父親賬上打了一筆錢,讓父親組織一下給村里簡單的修一下路。

父親很是詫異,再三詢問,勤收反倒有些不耐煩了,匆匆掛了電話。掛電話前勤收氣呼呼的說,你老人家也要記得收拾一下自己和屋子,實在不行讓妹妹過來幫忙收拾,別弄的臟兮兮的……

父親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勤收好好說話了,他想知道自己的孩子過的怎么樣,他想知道這筆錢究竟是怎么來的,他想知道自己的孩子什么時候能回來……老父親默默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拿起掃帚,仔細的掃起屋子來。

老伴去世后,已經(jīng)很久沒有仔細收拾過自己了,想到這,老父親偷偷抹了下眼角的淚。

要修路,村里的村名們歡喜萬分,勤收的父親成了村民口中最羨慕的人。然而老父親卻總是不安,坐在門口,低頭抽著煙,仿佛這一切與自己無關(guān)。



勤收娶了自己心愛的姑娘,父親光鮮體面的出現(xiàn)在婚禮上,看著兒子牽著心愛的姑娘緩緩走向自己,想起了自己最初牽著他緩緩學(xué)步時的模樣,嘟著嘴叫著爸爸,爸爸……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勤收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經(jīng)走到了巔峰,朋友們對自己畢恭畢敬,老鄉(xiāng)們對自己崇拜有加,生意上更是風生水起。

就在這時,勤收迷上了賭博。

最初勤收只是偶爾小賭一把,這是他在會所上班時就會的。到后來,在朋友們的慫恿下,漸漸收不住手,三居室變成了兩居室,老婆也變成了前妻……

到最后,賭博這條巨蟒纏上了他,勤收輸了全部。

人的欲望就像捅破的窗戶,一旦破了,就只能任由冷風往里灌往里刮,直到自己一無所有。

勤收開始四處借錢,最開始只是向朋友借錢,漸漸的雪球越滾越大,不得已勤收開始向親戚借錢……

最后,老父親知道了勤收的現(xiàn)狀,老父親怎么都沒想到這個幾乎不給自己打電話的兒子竟然淪落到如此田地。

老父親輾轉(zhuǎn)知道勤收的住處,乘車來到s城,飯都來不及吃,從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布袋,打開來里面有兩張銀行卡和一疊細碎的散錢……勤收這些年并沒有往家里打錢,除了修路時打過一筆錢,剩下的無非就是春節(jié)自己回不了家時拖老鄉(xiāng)帶了點錢給父親。

父親抽了根煙,咳了兩聲,勤收來不及倒水,父親已經(jīng)走出了門。再進來時眼眶已經(jīng)紅了。

勤收的小舅說勤收借了他的錢不還,再三催促還是不還,甚至電話不接信息不回,舅舅這才找到老父親,告知了老父親勤收當下的處境……

老父親用筆和紙寫下了銀行卡的密碼,轉(zhuǎn)身走了。

煙還沒有掐滅,心怕是涼了。



因為父親的救濟,勤收暫時緩和了一下。

孤苦無依時勤收找到了李總,而李總正說準備去聽XX老師的演講,勤收也就跟了過去。也就是在這場演講會上,他遇見了人生的轉(zhuǎn)機。

當時臺上的X老師說要招募弟子,限額10名,學(xué)費不菲,而此時的勤收正站在門外,他看到臺上自信光芒的X老師,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他用身上全部的錢報名了X老師的弟子班,從此跟著X老師四處講課、培訓(xùn)以及賺錢。

勤收是聰明的,很快就成為了老師弟子班中的優(yōu)秀代表。漸漸的在行業(yè)里小有名氣,偶爾會有企業(yè)點名要他做演講……

勤收換掉了以前喜歡的polo衫,換成了西裝,皮帶一定是要有大logo的奢侈品牌,手表更是要醒目,要能讓人一眼識出價格來……在勤收四處演講的過程中,勤收認識了一個上市公司的主要負責人,一個比他大6歲的女人。女人欣賞他在講臺上的魅力,至于他喜歡女人什么,我不得而知。

他們結(jié)婚了。女人說要婚紗要鉆戒要很多很多粉色的氣球。勤收統(tǒng)統(tǒng)滿足了。這么浪漫的婚禮,唯獨沒有老父親的出現(xiàn)。

勤收不是沒給父親打過電話,只是父親在電話那頭顫顫巍巍的說,父親老了,走不動了,兒啊,希望你一切都好……

勤收擁有了比之前更大的房子,女人不常在家,有時勤收也會站在窗邊,讓自己淹沒在晨光里。

似乎只有這樣,勤收才感覺自己有了一些生機。



后來,勤收在業(yè)界越來越有名氣,講臺上的他就像一個燃燒的太陽。他不止一次的講起自己的故事,他說,誰說寒門難出貴子?我就是那個從寒門里走出來的貴子……他用帶著哭腔的音調(diào)說著他的故事,臺下的聽眾也受他感染,紅了眼眶。

勤收轉(zhuǎn)過頭去抹眼淚,仿佛看到父親佝僂著背走向自己,說,去了部隊自己要認真聽話,實在受不了苦隨時都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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