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一周很忙,糾結(jié)于應該得到的卻終于沒能得到的,受了重擊后,忍耐著接受命運的不公,表面上維持著逗逼形象,然后就忘了“作家之耳”作業(yè),上周六的語音課也是今天上午才補上的。
初讀這篇小說,被其中的電影般的畫面感和欲語含羞的敘述所吸引,所以最初的計劃是分析其中的結(jié)構(gòu)和敘述,讀了猛犸君從網(wǎng)上找來的樓適夷的譯本,再加上補聽周六的課之后,這個想法變化了。對比林少華和樓適夷兩個譯本,兩位譯者的翻譯風格不同,導致同一部小說帶給讀者的感受也不同的,林譯更接近日文原著,能體會出日文語感,也令人覺得怪異;樓譯更順暢淺白,仿佛這是一個發(fā)生在中國人之間的故事,令人覺得熟悉。王佩老師在課程中講過,翻譯即權力,誰掌握了翻譯誰就掌握了話語權,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掌握了解釋權,也就掌握了權力。個人感覺,樓譯自覺擔負了教化民眾的職責,摻雜了個人的感情色彩,有意通過修辭對作品人物做出貶損,又增刪了部分字句,讓故事的重心和韻味發(fā)生了偏移。所以,這個作業(yè)也就演變成了對比兩個譯本的不同,體會其中的文字。
我要感謝,好中文學習小組的各位成員:猛犸君; 行藏老師; 彩虹妹妹; 場外嘉賓 萬利. 幾位老師的點評,讓我認識到,之前的想法有點偏頗,兩位譯者的差異并沒有我想象那么大。同時,也要感謝饕餮思文醬,幫我對照了日語原文與兩個譯本的差異。饕餮的想法是,樓譯添加了一定的感情色彩,林譯更接近原著。同時,她也分享了對日本人的看法:日本人吃飯不喜歡加佐料,喜歡原汁原味,飲食習慣反映了文化特質(zhì),也在思維方式和行文上有所體現(xiàn)。
故事梗概
明治維新前夕,官軍將進攻維新革命黨,要求上野一帶民家撤離。一個拿槍的乞丐藏匿在被遺棄的房屋內(nèi),與使女阿富相遇,企圖強奸阿富,卻最終沒有成功。多年以后,乞丐與阿富都已經(jīng)過上想要的生活,再次相遇時,回憶那個風雨交加的黃昏,記不清阿富的貞操是怎樣保全的。
吸收養(yǎng)分
翻譯即權力。林譯與樓譯不同,能從中體會出,由于修辭、增刪字句、語序、選詞等的不同,造成了故事內(nèi)容與方向的差異,影響讀者對故事的理解。我們能從中學習到王佩老師提及的“話術”。
翻譯的生熟。太生(異化),則意思似是而非;過熟(歸化),則有以釋代譯之嫌。(林少華語)
畫面感。故事開頭,在環(huán)境描寫的過程中,點綴著一只貓的行動,使故事充滿如電影般的畫面感。
信息披露。隨著故事的展開,人物在讀者心目中的形象逐步變得豐滿,比如,男主從拿著槍的乞丐,變成叫做新公的乞丐,變成故意裝扮成乞丐的新公,變成意圖強奸的新公,變成村上新三郎源繁光,阿富的形象也隨著故事的展開逐步變化。
鐘擺。故事的重心或方向,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不是一個直線的發(fā)展?;赝适拢帜芨杏X到那是一條螺旋上升的線,駛向了純潔而偉大的目標。
下面是兩個版本譯文的對比。
| 林少華版 | 樓適夷版 | 評注 |
|---|---|---|
| 明治元年五月十四日下午?!肮佘?strong>明日凌晨進攻東睿山彰義隊,上野一帶民家火速撤往別處!”——便是有這樣命令下達的下午。下谷町二丁目一家雜貨店里,古河屋政兵衛(wèi)離去之后,廚房角落一堆鮑魚貝殼前靜靜蜷縮著一只很大的三毛公貓。 | 明治元年五月十四日午后,就是官廳發(fā)布下列布告的那一天午后發(fā)生的事:“明日拂曉,官軍進剿東睿山彰義隊匪徒,凡上野地區(qū)一帶居民,應立即緊急遷離。”下谷町二丁目雜貨店古河屋政兵衛(wèi)遷離的空屋里,廚房神壇前,有一只大花貓,正在靜靜地打盹。 | 進剿、匪徒,明顯是貶義的修辭。鮑魚貝殼,樓適夷沒譯出來。 |
| 關門閉戶的房子里下午當然也一片黑暗,亦無半點人語,傳入耳中唯有已連綿數(shù)日的雨聲。雨不時突然傾瀉在看不見的房頂上,又不知何時遁往高空。每當雨聲高奏,貓便瞪圓琥珀色的眼睛。甚至灶臺都看不清的廚房里只有此時閃出令人懼怵的光。但在得知除卻颯然而至的雨聲別無任何變化之后,貓就紋絲不動了,眼睛再次瞇成一條線。 | 屋子里關上了門窗,當然在午后也是黑魆魆的。完全沒有人聲,望不見的屋頂上,下著一陣陣的急雨,有時又下到遠處去了。雨聲一大,那貓兒便睜大了琥珀似的圓眼睛,在這個連爐灶在哪兒也看不見的黑廚房里,發(fā)出綠幽幽的磷光。貓兒知道雨聲之外沒別的動靜,便又一動不動地瞇縫起了眼睛。 | 雨的方向不同。 |
| 如此幾番周而復始時間里,貓大約困意上來,連眼睛也不再睜了。但雨依然急一陣子歇一陣子。八點、八點半——時間在這雨聲中漸漸向日暮過渡。 | 這樣反復了幾次,貓終于睡著了,再也不睜開眼來。但雨聲還是一陣急一陣緩。八點,八點半——時間在雨聲中移到日暮去了。 | 林譯強調(diào)過程,樓譯強調(diào)結(jié)果。 |
| 快到七點的時候,貓受驚似的忽然睜大眼睛,耳朵也似乎同時豎起。但雨比剛才小多了。除了路上轎夫跑動的聲響,外面一無所聞。不料,沉默數(shù)秒之后,黑漆漆的廚房里不知何時開始隱約透進光亮。兩塊窄木板之間的灶臺、無蓋水缸的水光、灶神的飾松、拉窗繩——這些東西也依序閃現(xiàn)出來。貓愈發(fā)不安,一邊盯視打開的汲水門,一邊慢騰騰爬起碩大的身子。 | 可是在將近七點時,貓又忽然驚慌地睜開眼來,同時將耳朵豎起來,那時雨聲比剛才小多了,街上有轎杠來往的聲音——此外并無別的響動??墒窃趲酌腌姷某领o后,黑暗的廚房里透進一道光亮,安在狹小板間中的爐灶,沒有蓋子的水缸的反光,供神的松枝和拉天窗的繩子,——都一一地可以瞧見了。貓兒不安起來,瞅瞅門口明亮的下水口,馬上將肥大的身子站了起來。 | 依序閃現(xiàn),更有電影感。樓譯摻雜了個人創(chuàng)作。 |
| 這時打開汲水門的,不、不僅門,最后連下端帶護板的拉窗也打開的,是一個澆成落湯雞的乞丐。他只往前探出包一條舊毛巾的腦袋,側(cè)耳傾聽了一會兒這寂靜房子的動靜??礈蕸]人之后,躡手躡腳走進廚房。他身上披的包酒壇用的粗麻布倒是嶄新的,閃著亮晶晶的雨珠。貓放平耳朵,后退兩三步。但乞丐毫不驚慌,隨手關上拉窗,緩緩取下臉上的毛巾。臉上滿是胡須,還貼了兩三塊膏藥。不過,盡管蓬頭垢面,但五官還過得去。 | 這時候,下水口的門從外邊推開來了——不,不但門推開,連半腰高的圍屏也打開了,是一個淋得落湯雞似的乞兒。他把包著爛頭巾的腦袋先探進來,側(cè)耳打量一會這空屋內(nèi)的動靜,知道里面沒人,便輕輕溜進廚房,弄濕了地上的新席子。貓兒豎起的耳朵放下來,往后退了兩步。但乞兒并不驚慌,隨手關上身后的圍屏,慢慢摘掉頭巾,顯出滿臉的毛胡子,中間還貼著兩三個膏藥,眼睛鼻子很臟,卻還是一張平常臉孔。 | 林譯,畫面感更強;樓譯存在視角差異。丐兒,是舊稱呼。 |
| “三毛!三毛!” | “大花,大花!” | 原著中為“三毛公貓”。樓譯離中國讀者更近,離日文遠了。 |
| 乞丐擰干頭發(fā)的水,一邊擦臉上的雨珠一邊低聲叫貓的名字。貓大概聽過這聲音,放平的耳朵又恢復原狀。但仍站在那里不動,不時把懷疑的目光定定投在他臉上。這時間里,解掉粗麻布的乞丐盤起看不見小腿顏色的泥腿,“撲通”一聲在貓跟前坐下。 | 乞兒持去頭發(fā)上的水珠,又抹抹臉上的水,小聲叫了貓的名字。貓兒可能聽聲音是熟悉的,伏倒了的耳朵又豎起來,卻仍站在那里,帶著懷疑的神氣注視著乞兒的臉。乞兒把卷在身上的席子解開,露出兩條連肉也看不見的泥巴腿,對著貓兒打了一個大哈欠。 | 最后一句是樓老的個人創(chuàng)作。 |
| “三毛,怎么回事?——一個人都沒有,怕是慘遭遺棄了吧?” | “大花,你怎么啦……人都走了,大概把你拉下了?!?/td> | “怎么回事”,是對整個情景的詢問;“你怎么啦”,是對個體的詢問。 |
| 乞丐獨自笑著,用一只大手摸貓的腦袋。貓稍微向后退了退。但并沒逃走,反而蹲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也慢慢瞇縫起來。乞丐摸罷貓,從舊單衣懷里掏出一支光閃閃的手槍,在若明若暗的光亮中檢查起扳機來。一個乞丐在蕩漾著“殺氣”的寂無人息的廚房里擺弄手槍——這無疑是頗有小說色彩的罕見光景。但瞇細眼睛的貓依然弓起脊背,儼然知悉所有秘密冷漠地蹲著不動。 | 乞兒獨自笑著,伸出大巴掌摸摸貓的腦袋。貓兒正準備逃,可是沒逃,反而蹲下來了,漸漸地又瞇縫了眼睛。乞兒摸貓之后,又從舊布褂懷里,掏出亮光光的手槍,在暗淡的光線中開始擺弄。四周帶“戰(zhàn)爭”空氣的沒有人的空廚房里,進來一個帶槍的乞兒……這確實有點像小說??墒抢溲叟杂^的貓兒,卻仍然弓起了背,好似懂得全部秘密,滿不在乎地蹲著。 | “蕩漾”指室內(nèi)氛圍,“四周”是屋外情況。樓譯“有點像小說”,傾向于對情節(jié)的確指,林譯光景指前面的氛圍;像小說,就是指前面的情節(jié);完全是兩個意思。 |
| “三毛公,到了明天,這一帶也有槍子像雨點一般打來,碰上那家伙篤定沒命。所以明天不管怎么鬧騰,你也要一整天躲在檐廊里……” | “大花啊,一到明天,這一帶就變成槍林彈雨啰。中一顆流彈就沒有命了,你可得當心呢,不管外邊怎樣鬧,躲在屋頂下千萬別出去呀。” | 槍林彈雨算是個成語,原文是像雨點?!澳憧梢斝摹?,也是樓老額外添加。 |
| 乞丐一邊檢查手槍一邊不時跟貓搭話,“和你已是老朋友了,但今天就此道別。明天你也在劫難逃。我明天也可能喪命。就算大難不死,也再不打算和你一起扒垃圾堆了,那樣你怕也大喜過望!” | 乞兒擺弄著手槍,繼續(xù)同貓兒說話:“咱倆是老朋友了,今天分了手,明天你得受難了。也許我明天也會送命。要是不送命,以后也不同你一起扒拉垃圾堆了,你可以獨享了,高興吧?” | 暗示這個乞丐不是一般人,有手槍,明天可能會死。 |
| 這時間里雨又嘩嘩下了起來。云一直壓到附近人家的房脊,脊瓦都幾乎看不清了。廚房里原本模模糊糊的光亮變得更加昏暗。可是乞丐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往終于檢查完畢的手槍里裝子彈。 | 此時又來了一陣急雨,雨云壓到屋頂上,屋瓦都蒙在霧氣里了。廚房里光線更暗了。乞兒還是埋頭擺弄手槍,然后小心地裝上了子彈。 | 樓譯沒有直接表達出檢查完畢的含義。 |
| “還是說你有些戀戀不舍呢?聽說貓這東西三年的恩義都會忘掉,你大概也信賴不得。好了好了,這種事怎么都無所謂了。只是,假如我不在了……” | “咱倆分了手,以后你還想念我嗎?不吧,人家說:”貓兒不記三年恩‘,你會不會那樣……不過忘記了也沒有關系,只是我一走……“ | “這種事怎么都無所謂了”,日語感很濃。樓譯更讓普通人理解。 |
| 乞丐突然閉住嘴巴。這當兒,有誰朝汲水門外走來。乞丐藏起槍,同時回過頭去。而外面汲水門那里的拉窗豁然打開也是同時。乞丐一下子拉開架勢,同闖入者正好四目相視。 | 乞兒忽然停下口來,他聽到門外好像有人進來,忙把手槍揣進懷里,同時轉(zhuǎn)過身去。門口的圍屏嘎啦一聲推開來。乞兒馬上提高警惕,轉(zhuǎn)臉對著進來的人。 | 兩個版本的時間感不同。女主登場。 |
| 而打開拉窗的人一看見乞丐,反而出乎意料似的輕輕“啊”了一聲。那是一個打著赤腳、提一把大黑傘的還年輕的女子。她幾乎條件反射地跑回雨中。等到驚魂初定,開始借著廚房微弱的光線盯視乞丐的臉。 | 推開圍屏進來的人,見到乞兒反而嚇了一跳。“哎喲”一聲叫,這是赤著腳帶把大黑傘的年輕女子。她沖動地退出到門外雨地里。然后從開頭的驚慌中恢復過來,通過廚房里微微的光線注視乞兒的臉。 | “條件反射”比“沖動”表達的速度更快,更突顯無意識。盯視與注視?!皣樍艘惶边^白了。 |
| 乞丐大概也驚呆了,只支起舊單衣下面一條腿,目不轉(zhuǎn)睛注視對方。眼睛里再也看不出剛才的警惕。兩人默默相覷片刻。 | 乞兒也愣了一愣,抬起包在舊褂子里的膝頭,盯著對方的臉,眼色便不緊張了。兩人默默對峙了一會兒,雙方的視線便合在一起。 | 支起和抬起,動作的方向感也不同。 |
| “什么呀,你不是新公么?” | “哎呀,你不是老新嗎?” | 新公是日文原著用詞,老新是中式稱呼。日本文化中不同敬語的使用,樓譯給模糊化了。 |
| 她稍稍鎮(zhèn)靜下來,這么對乞丐說道。乞丐嬉皮笑臉向她點了兩三下頭:“對不起對不起,雨下得實在太厲害了,就溜了進來,并不是趁人不在來偷東西?!?/td> | 她鎮(zhèn)定下來,便向乞兒叫了一聲。乞兒尷尬地笑笑,連連向她點頭:“對不起,雨太大了,進來躲躲雨……可不是乘沒人在家來偷東西的?!?/td> | “嬉皮笑臉”和“尷尬地”是兩個意思。 |
| “嚇死人了!就算不是趁人不在來偷東西,也夠厚臉皮的嘛!” | “嚇我一大跳,你這家伙,……不偷東西也不能亂闖呀!” | “厚臉皮”是態(tài)度,“亂闖”是行為。 |
| 她甩去傘上的雨滴,氣呼呼接著說道:“喂,快快出去,我要進去了!” | 她甩掉雨傘上的水,又氣呼呼地說了:“快出來,我要進屋啦。” | |
| “是是,我出去,您不叫我出去我也出去的。阿姐您還沒有撤離?” | “好,我走我走,你叫我走我就走,阿姐,你還沒有撤退嗎?” | 敬語差異。 |
| “撤了,撤是撤了——可這對你怎么都無所謂的嘛!” | “撤了,撤是撤了——可這對你怎么都無所謂的嘛!” | |
| “那么說,是忘了什么東西?請到這邊來,在那里要淋雨的。” | “可能拉了東西吧,……哎喲,進來呀,你站在那兒還要淋雨哩。” | 林譯體現(xiàn)出尊重;樓譯額外的情感化了。林譯是貌似乞丐的正常人,樓譯有痞態(tài)。 |
| 她還是沒有消氣,不理睬乞丐,兀自坐在排水口那里的木板上。然后把泥腳伸進排水道,嘩啦嘩啦撩水。滿不在乎地盤腿坐著的乞丐一邊摩挲滿是胡須的下巴,一邊眼盯盯往女子身上打量。女子皮膚微黑,鼻子那里有雀斑,一副鄉(xiāng)下丫頭模樣。穿著也是使女打扮:手織單層布衣,只扎一條小倉衣帶。但眉眼充滿生機,身體胖乎乎緊繃繃的,有一種令人聯(lián)想到鮮梨鮮桃的嬌美。 | 她還在生氣,不回答乞兒的話,便在門口板間坐下來,把兩只泥腳伸進下水口,用勺子舀水洗起腳來。乞兒仍安然盤著膝頭,擦擦毛胡臉,看著女子的行動。她是一位膚色微黑,鼻梁邊有幾點雀斑的鄉(xiāng)下姑娘,穿的是女傭們常穿的土布單褂,腰里系一條小倉帶。大大的眼睛,周正的鼻梁,眉目靈巧,肌肉結(jié)實,看去叫人聯(lián)想起新鮮的桃梨,很漂亮。 | 林譯勾起欲望;樓譯情感克制,表現(xiàn)的是勞動人民的樸實健康。翻譯即權力。 |
| “兵荒馬亂當中回來取東西,什么重要東西忘記了呢?嗯阿姐?阿富?” | “風聲那么緊,你還往回跑,拉了什么寶貝啦,拉了什么了。嗨嗨,阿姐……阿富姐。” | 樓譯是臭流氓。 |
| 新公繼續(xù)追問。 | 老新又問了。 | |
| “關你什么事?還不快點給我出去!” | “你管這個干嗎?快走吧?!?/td> | |
| 阿富沒好氣地應道。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新公的臉,神情認真地問起一件事來:“新公,可知道我家三毛?” | 阿富生氣地說,又想了一想,抬頭看看老新,認真地問了:“老新,你見我家的大花沒有?” | 一個是平等對話,一個是對著乞丐說。阿富回來不一定是為了找貓。 |
| “三毛?三毛剛才還在這里——哦,跑哪兒去了呢?” | “大花?大花剛才還在這里……哎喲,跑到哪里去了?” | |
| 乞丐四下環(huán)視。原來,貓不知什么時候像模像樣蜷縮在了研缽和鐵鍋之間——阿富也很快和新公同時瞧見了。她馬上扔開長柄勺,從木板間站起——連乞丐的存在都好像忘了——喜不自勝地微笑著招呼板架上的貓。 | 乞兒向四邊一望,這貓兒不知什么時候,已跑到廚架上擂缽和鐵鍋中間,又在打盹了。老新和阿富同時發(fā)現(xiàn)了這貓兒。阿富便把水勺子放下,急忙從板間站起,不理身邊的老新,高興地笑著,咪嗚咪嗚喚起架上的貓來。 | |
| 新公不無費解地將目光從板架移向阿富。 | 老新不看架上的貓,卻驚奇地把眼光移向阿富。 | |
| “是貓啊,阿姐忘記的東西?” | “貓嗎?阿姐你說拉下了東西,原來就是貓嗎?” | |
| “是貓又有什么不好?三毛、三毛,喂,下來下來呀!” | “是貓便怎么啦……大花,大花,快下來呀!” | 三毛公貓 |
| 新公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在這只聞雨聲的空間里幾乎引起了令人怵然的反響。于是阿富再次氣得漲紅了臉,劈頭蓋腦朝新公吼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家太太正為忘了三毛急得要死要活呢!一直哭個不停,說三毛沒命了可如何是好。我也覺得可憐,就特意冒雨跑了回來?!?/td> | 老新呵呵地笑了。在雨聲中,這笑聲顯得特別難聽。阿富氣得漲紅了臉,大聲罵道:“笑什么?老板娘發(fā)覺拉下了大花,怕它被人打死,急得直哭,差一點發(fā)瘋了。我心里過意不去,所以冒著大雨跑回來的呀!” | |
| “好了好了,不笑就是?!?/td> | “好好,我不笑了?!?/td> | |
| 但新公還是忍不住笑,打斷阿富的話,“我再不笑了。不過你想想看,明天就要開戰(zhàn)了,可竟為了一只貓……豈不怎么想都夠好笑的!你也真有你的!再沒有比這家太太更沒分曉的了。不說別的,居然為了找這三毛公……” | 可是,他還笑著,笑著,打斷了阿富的話:“我不笑了,好,你想想。明天這兒就開火,可咱也不過是只貓……你想,這還不可笑嗎?本店這位老板娘太不懂事,太不通氣,即使要找貓,也不該……” | |
| “住嘴!不愿意聽你講太太壞話!” | “你少胡扯!我不愿聽人講老板娘的壞話!” | |
| 阿富氣得幾乎跺腳。不料,乞丐并沒有對她的氣勢感到吃驚,只管把放肆的眼睛直勾勾盯在她身上。實際上她當時的形象也極富野性之美。被雨淋濕了的衣服、衣帶——無論看哪個部位,都因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而逼真地顯現(xiàn)出肉體,而且那肉體是那般年輕,一看就知是處女。新公視線定在她身上,仍然連說帶笑:“不說別的,居然為了找這三毛公把你打發(fā)出來就難以理解。嗯,不是嗎?眼下上野一帶已沒有不撤的人家了。看上去一家挨一家,其實跟空街一個樣。狼什么的倒沒出沒,可是什么危險事都可能發(fā)生——這不是一開始就說了么?” | 阿富生氣得跺起腳來,可是乞兒并不怕她,而且毫不客氣地一直看著她的發(fā)作,原來那時候的樣子表現(xiàn)了粗野的美。被雨淋濕的衣服、內(nèi)衣……緊緊貼住她的身體,周身映出了里面的肌肉,顯出了年輕處女的肉體。老新眼睛不眨地看著她,又笑著說:“即使要找貓,也不該叫你來,對不對?現(xiàn)在上野一帶的人家全搬走了,街上一個人影子也沒有,當然啰,狼是不會來的,可是也難說不會碰上危險……難道不是這樣嗎?” | 林譯情欲感更強 |
| “用不著你操這份心,還是快把貓抓下來吧!又不是說已經(jīng)開戰(zhàn)了,有什么好危險的!” | “用不著你替我擔心,快把貓兒給我逮下來……” | 樓譯刪了文字 |
| “開哪家子玩笑!一個年輕女子在這種時候一個人走路,這不危險還有什么不危險的呢?直說了吧,在這里可是只有你我兩人,萬一我動了什么奇妙的念頭,阿姐你怎么辦呢?” | “這可不是開玩笑,年輕輕的姑娘,在這種時候,一個人跑路,不危險也危險呀。比方現(xiàn)在在這兒,只有我同你兩個人,如果我轉(zhuǎn)個壞念頭,阿姐,我看你怎么辦呢?” | 林譯是調(diào)笑,樓譯是耍流氓 |
| 新公語氣漸漸曖昧起來,不知是開玩笑還是動真格的。然而阿富清澈的眸子里全然看不出害怕的陰影。只是臉頰比剛才更加紅了。 | 老新像開玩笑,又像認真地說出了下流話來,可是阿富的亮晶晶的眼中仍沒有一點害怕的神情。只是她的臉漲得更紅了。 | |
| “什么呀,新公,你難道嚇唬我不成?” | “什么,老新……你想嚇唬我嗎?” | |
| 阿富倒像要嚇唬對方似的往新公那邊湊近一步。 | 阿富反過來好像要嚇唬老新,一步?jīng)_到他的跟前。 | 革命女戰(zhàn)士要嚇退臭流氓。 |
| “嚇唬?光嚇唬有什么不好?如今這個世道,肩膀頂著漂亮肩章的壞蛋都多的是,何況我這個乞丐!不一定光是嚇唬喲,一旦真是動了怪念頭……” | “嚇唬?不光是嚇唬呢。這會兒帶肩章的壞蛋可多得很,何況我是一個要飯的,不光嚇唬嚇唬,如果我真的轉(zhuǎn)個壞念頭……” | |
| “看你還敢胡說八道!”阿富又把傘狠狠朝新公頭上砸去。 | 老新話還沒說完,頭上吃了一雨傘,這時阿富又跳到他身邊把雨傘舉起來:“你敢胡說八道! | 樓譯的阿富主動攻擊型更強。 |
| 新公慌忙一閃,傘砸在舊單衣肩上。被這騷動嚇慌了的貓一腳蹬掉鐵鍋,往灶神那邊奔去。與此同時,灶神的飾松、油光光的燈碟一齊掉在新公身上。新公勉強爬起的時間里,又被阿富的傘連打幾下。 | 阿富往老新腦瓜上狠狠揍來一雨傘。老新往后一躲,傘打在披著舊褂子的肩頭上。這一吵把貓驚動了,蹚翻了一只鐵鍋,跳到供神的棚上去,把供神的松枝和長明燈碰倒,滾到老新頭上,老新連忙避開,又被阿富揍了幾雨傘。 | 樓譯動作感更強。 |
| “畜生!畜生!” |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畜生!” | 臭流氓 |
| 阿富繼續(xù)揮舞傘柄。打著打著,新公終于一把搶下傘來,并且扔開傘猛地撲到阿富身上。兩人在狹窄的地板上扭打片刻。扭打之間,雨再次朝廚房屋頂襲來,聲音令人驚駭,同時有電光劃過,天眼看著越來越黑。被打也好挨抓也好,新公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心想制服阿富。幾次失手之后,好歹把她壓在身下。卻又馬上像被彈起似的踢去汲水門那邊。 | 老新挨了打,終于把雨傘奪住,往地上一扔,而一縱身撲到阿富身上,兩個人便在狹窄的板間里扭成一團。這時外邊雨聲更急了,隨著雨聲加大,光線也更暗了。老新挨了打,被抓了臉,還使勁想把她按倒地上,不知怎的一脫手,剛要把她按住,卻突然像顆彈丸似的,讓她逃到下水口那邊去了。 | 林譯中勢均力敵些;樓譯中老新被欺負了,且氛圍弱。 |
| “好一個魔女!” | “這妖婆……” | 妖婆是咒罵。 |
| 新公背靠拉窗,定睛瞪視阿富。阿富不知何時頭發(fā)散開了,癱坐在地板上,倒握一把大約夾在衣帶里的剃刀,樣子既帶有殺氣,又分外妖艷。不妨說,同灶神板上高高隆起脊背的貓很相似。兩人默默打量對方的眼神。旋即,新公現(xiàn)出做作的冷笑,從懷里掏出剛才那把手槍。 | 老新背著圍屏,盯住了阿富。阿富已披散了頭發(fā),坐在地板上,從腰帶里掏出一把剃頭刀,反手緊緊握著,臉上露出一股殺氣,同時也顯得特別艷麗,像那只在神棚上弓背的貓兒。兩人你瞧我,我瞧你,有好一會。老新哼哼冷笑了一聲,便從懷里掏出手槍來。 | “哼哼冷笑”是臭流氓。“做作的冷笑”是虛張聲勢。 |
| “好好,隨你怎么折騰!” | “哼哼,瞧你多厲害,瞧瞧這玩意兒!” | 臭流氓 |
| 新公把槍口緩緩對準阿富的胸口。但阿富仍然不服氣地盯視新公的面孔一聲不響。新公見不再反抗了,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而把槍口朝上豎起。槍口上面,琥珀色的貓眼在幽暗中一閃一爍。 | 槍口慢慢對準阿富的胸口。她愣了一下,緊瞅著老新的臉,說不出話來了。老新見她不鬧了,又不知怎樣轉(zhuǎn)了一個念頭,把槍口向上,對準了正在暗中睜大兩只綠幽幽眼睛的貓兒。 | |
| “聽著,阿富,” | “我就開槍,阿富,行嗎?” | ”聽著“ |
| 新公發(fā)出含笑的語聲,像要惹對方著急。“這手槍呯一聲響,貓就要栽下來,你也同樣下場??梢悦??” | 老新故意讓她著急似的,笑著說:“這手槍砰的一聲,貓兒便滾到地上來了,先給你做個榜樣看看,好嗎?” | 臭流氓 |
| 扳機即將扣動。 | 他正去扳動槍機。 | |
| “新公!”阿富突然叫道,“不行不行,不能開槍!” | “老新!”阿富大叫一聲,“不行不行,不許用槍!” | |
| 新公眼睛轉(zhuǎn)向阿富。然而槍口仍瞄準三毛貓。 | 老新又回頭望望阿富,槍口仍對準貓兒。 | |
| “知道你說不行?!?/td> | “不行嗎?我知道不行?!?/td> | 語氣不同 |
| “那太可憐了,三毛千萬別動!” | “打死它太可憐了,饒大花一條命吧!” | 一個是對三毛說,一個是對新公說。 |
| 阿富現(xiàn)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擔憂的眼神。略略顫抖的嘴唇之間閃出一排細密的白牙。新公半是嘲諷半是詫異地注視她的臉,總算放下槍口。與此同時,阿富臉上浮現(xiàn)出釋然的神色。 | 阿富完全改變了樣子,目光憂郁,口唇微微顫動,露出細白的牙齒。老新半捉弄半驚異地瞧著她的臉,才把槍口放下,這時阿富的臉色才緩和了。 | |
| “那么貓就不動了,可是,”新公居高臨下地說,“可是要借你的身體一用!” | “那么我饒了貓兒一條命,你就得報答報答我……”老新強橫地說道:“把你的身體讓我使一使。” | 一個是征服,一個是臭流氓硬來。 |
| 阿富略微錯開視線。一瞬之間,憎恨、慍怒、嫌惡、悲哀等種種感情仿佛一齊涌上心頭。新公一邊小心翼翼注視她的這種變化,一邊從側(cè)面繞去她的身后,打開茶室的拉門。不用說,茶室比廚房還幽暗。但可以清楚看出家人撤離后的痕跡:留下的茶柜、長方形火盆。新公佇立在那里,視線落在好像津津沁出汗來的阿富的領口。不料,阿富似乎感覺出來了,扭過身體,揚臉往上看站在身后的新公。不覺之間,一如剛才的活潑潑的神情已返回她的臉上。而新公卻像狼狽起來,奇妙地眨了下眼,又突然把槍口對準貓。 | 阿富轉(zhuǎn)過臉去,一下子在心里涌起了憎恨、憤怒、傷心,以及種種復雜的感情。老新深深注意著她情緒的變化,大步走到她身后,打開通茶間的門。茶間當然比廚房更黑,主人搬走后,留下的茶柜、長火缽,還可以清楚見到。老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微微出汗的阿富大襟上凸出的胸部。阿富好像已經(jīng)感覺到,扭過身子望望老新,臉上已恢復開頭時一樣靈活的表情,可是老新倒反而狼狽了,奇妙地眨眨眼,馬上又把槍口對準貓兒。 | 領口和胸部之間的距離不同,到領口更誘惑,到胸部是獸語。 |
| “不行,不是說不行的嘛!” | “不,不許開槍……” | |
| 阿富制止道,手中的剃刀同時掉在地板上。 | 阿富一邊阻止,一邊拋落手里的剃刀。 | |
| “不行你就到那邊去!”新公浮起一絲笑意。 | 老新冷冷一笑:“不開槍就得依我!” | 臭流氓 |
| “討厭!”阿富不勝厭惡地嘟囔一聲。爾后突然起身,慪氣似的急步走進茶室。對于阿富的迅速妥協(xié),新公多少顯得有些吃驚。這時雨聲早已遠去。也許云隙間有夕暉射出,昏暗的廚房里也漸漸增加了光亮。新公在里面佇立不動,傾聽茶室動靜:小倉衣帶解開的聲響、似乎躺在榻榻米上的聲響,此外茶室里一片寂靜。 | 阿富沒奈何嘟噥了一句,卻突然站起來,像下了決心,跨出幾步走進茶間去。老新見她這么爽氣,有點驚奇。這時雨聲已停,云中還露出陽光,陰暗的廚房漸漸亮起來。老新站在茶間外,側(cè)耳聽著茶間里的動靜,只聽見阿富解去身上的小倉帶,身子躺倒席子上的聲音——以后便沒聲響了。 | 阿富是主動回來找新公的。 |
| 新公略一遲疑,邁步走進光線隱約的茶室。茶室正中間,阿富一個人用衣袖掩臉,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新公見狀,趕緊逃也似的折回廚房。他臉上漲滿無可形容的奇異表情,看上去既像厭惡又像羞愧。回到木板間,他再次背對茶室,突然難受似地笑了起來。“開玩笑的,阿富,我是開玩笑。請到這邊來吧……” | 老新遲疑一下,走進微明的茶間,只見茶間席地上,阿富獨自仰身躺著,用袖子掩了臉……老新一見這情況,連忙像逃走似的退到廚房里,臉上顯出無法形容的既像嫌惡又像害羞的奇妙的表情,一到板間,便背對茶間,突然發(fā)出苦笑來:“只是給你開開玩笑的,阿富姐,開開玩笑的,請你出來吧……” | 主動奉獻、潔白健康的肉體,象征著崇高的革命理想,不容玷污。 |
| 幾分鐘后,懷里抱著貓的阿富已經(jīng)一只手拿著傘同鋪著破草席的新公輕松聊著什么。 | 過了一會之后,阿富懷里抱了貓兒,手里提把雨傘,同正在攤開席子的老新,隨意說著什么。 | 阿富有預謀。 |
| “阿姐,有件事想問你一下……”新公仍顯得難為情似的有意不看阿富的臉。 | “阿姐,我想問你……”老新不好意思地,連阿富的臉也不敢看。 | |
| “問什么呀?” | “問什么?” | |
| “倒也不是想問什么?!崞鹞碛谌?,是女人一生的大事??砂⒏荒憔挂脕頁Q貓一命……作為你來說,豈不是有些太胡鬧了?” | “不問別的……一個女人,失身是大事,可是你,阿富姐,為救一只貓……就隨隨便便答應了,這不太那個嗎?” | |
| 新公就止打住。但阿富兀自面帶笑容,撫慰懷里的貓。 | 老新才住口,阿富輕輕一笑,撫撫懷中的貓。 | 無 |
| “貓就那般可愛?” | “你那么愛貓兒嗎?” | |
| “是啊,三毛是夠可愛……” | “可是大花,大花多可愛呀……” | |
| 阿富含糊其辭。 | 阿富曖昧地回答。 | 不一樣 |
| “還是出于關心主人——附近都說你關心——擔心一旦三毛被殺,對不起這家的太太,可是這樣的?” | “在這一帶,你是出名忠于主人的,倘把貓打死了,你覺得對不起主人么——也許你這樣想吧?” | |
| “啊,三毛貓是夠可愛,太太也很重要。不過我嘛……” | (無) | 最重要的一句,樓譯給刪掉了。 |
| 阿富稍稍偏起脖頸,露出向遠處看的眼神。“怎么說好呢,只是覺得那時若不那樣做,總好像有事沒做完似的。” | 阿富側(cè)著腦袋,眼光望著遠處:“我不知怎樣說才好……那時候,覺得不那樣,總不安心嘛!” | |
|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人剩下來的新公抱著舊單衣下的膝蓋怔怔坐在廚房里。暮色在稀稀拉拉的雨點聲中向這里漸漸逼近。天窗繩、洗碗槽旁邊的水缸等物件也一一模糊起來。很快,上野的鐘聲在雨云下面一下下沉悶地擴展開來。新公仿佛被鐘聲驚醒,環(huán)視靜悄悄的四周。然后摩挲著下到洗碗槽那里,用長柄勺滿滿臼了一勺水。 | ——又過了一些時候,只有老新獨自一人留在這里。他抱著包在舊褂子里的膝蓋,茫然坐在廚房里,疏雨聲中,暮色已漸逼近屋內(nèi),拉天窗的繩子,下水口邊的水缸……已一一消失在暗中。忽然,上野的鐘聲一下下響起來,在雨空中傳開沉重的余響。老新驚醒過來,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后摸索到下水口,用勺子舀起水缸里的水,喝了起來。 | 鐘聲響了,勇士準備投入無畏的斗爭。 |
| “村上新三郎源繁光,今天可是打了個敗仗!” | “村上新三郎,源氏門中的繁光①,今天得好好干一杯了?!?/td> | 不一樣 |
| (無) | ①這句話的意思,表示這個名叫村上新三郎的乞兒老新,出身源氏門閥。 | 樓譯注釋 |
| 他自言自語著,很香甜地喝著黃昏的水…… | 他嘴里念叨著,很有味地喝著黃昏的涼水…… | |
| *** | *** | *** |
| 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阿富和丈夫、三個小孩走在上野廣小路上。 | 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阿富同她丈夫和三個孩子,走過上野的廣小路。 | 回到上野 |
| 這天正是第三屆國內(nèi)博覽會開幕式在竹臺舉行那天,黑門一帶櫻花也差不多都開了。所以廣小路上人多得幾乎推推搡搡。不僅如此,上野那邊還有大約參加完開幕式回來的馬車和人力車絡繹不絕地列隊涌來。前田正名、田口卯吉、澀谷榮一、辻新次、岡倉覺三、下條正雄——這些人也夾雜在馬車和人力車的客人之中。 | 那天,在竹臺舉行第三屆全國博覽會開幕典禮,黑門一帶的櫻花,大半也正在開放。廣小路上的行人,擠得推也推不開。從上野開會歸去的馬車、人力車,排滿長隊,擁擠不堪。前田正名、田口卯吉、澀澤榮一、辻新次、岡倉覺三、下條正雄②……這班乘馬車。人力車的貴客,也在這些人群里。 | 明治維新勝利了 |
| (無) | ②這一串人名,都是明治維新時期的社會名流。 | |
| 丈夫抱著五歲次子,讓長子拽著衣袖,接連躲開路上眼花繚亂的人流,時而不無擔心地回頭看后面的阿富。阿富拉著長女的手,丈夫每次看時她都報以開心的微笑。當然,二十年時光也給她帶來了衰老。但眼睛里清澈的光波同往日沒什么兩樣。大約明治四、五年她同古河屋政兵衛(wèi)門的外甥即現(xiàn)在的丈夫結(jié)了婚。丈夫當時在橫濱、如今在銀座某丁目開一家小鐘表店。 | 丈夫抱著五歲的兒子,衣角上還扯著大男孩,擁擠在往來的人流中,還時時回頭照顧身后的阿富。阿富攙著最大的女孩,見丈夫回過頭來,便對他笑一笑。經(jīng)過了二十年歲月,當然已顯出一點老相,水靈靈的眼睛,卻還跟過去一樣。她是在明治四五年間,同古河屋老板政兵衛(wèi)的外甥,現(xiàn)在這丈夫結(jié)婚的。那時丈夫在橫濱,現(xiàn)在在銀座某街開一家小鐘表店。 | |
| 阿富驀然抬起眼睛。正當此時,迎面駛來的兩頭馬的馬車中悠悠然端坐著新公。新公、現(xiàn)在的新公身上又是帽檐上的鴕鳥毛、又是派頭十足的金色飾帶、又是大大小小的勛章,簡直被各種各樣的名譽標識包掩起來。但半白的鬢毛間往這邊看的紅臉膛分明是打過交道的乞丐。阿富不由放慢腳步。但奇怪的是她并未吃驚。新公不是普通的乞丐——不知為什么,她早已曉得這一點。不知是因為長相還是因為談吐抑或因為所帶的手槍,總之她曉得。阿富眉毛也不動一下地定睛注視新公的臉。新公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偶然地盯住她的面龐。二十年前那個雨日的記憶剎那間涌上阿富的心頭,真切得幾乎令人窒息。那天她竟至為救一只貓而要稀里糊涂地委身于新公。那動機是什么呢?她不知道。而新公在那種情況下對她裸露的身體連一指頭也沒碰——那動機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但對阿富來說那一切都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和馬車相錯時間里,她覺得心似乎舒展開來。 | 阿富偶爾抬起頭來,恰巧面前跑過一輛雙馬車,安安泰泰地坐在車上的,正是那個老新……今天老新的身分已經(jīng)大非昔比,帽子上一簇鴕鳥毛,鑲著繡金的邊,大大小小的勛章和各種榮譽的標志,掛滿胸膛,可是花白胡子的紫臉膛,還是過去在街上要飯的那一張。阿富不覺吃了一驚,放緩腳步。原來她有過感覺……老新可不是一個平常的乞兒。是由于他的容貌么,是由于說話的聲氣么,還是當時他手里那支手槍?總之,那時已經(jīng)有點感覺了。阿富眉毛也不動地注視老新的臉。不知是故意還是偶然,老新也正在看著她的臉。二十年前雨天的回憶,一下子逼得她氣也透不過來似的,清清楚楚出現(xiàn)在眼前。那時為救一條貓的命,她是打算順從老新了。到底是什么動機,自己也說不上來。可是老新在那樣的時候,對于已經(jīng)躺倒的她的身體,卻連指頭也沒碰一碰,那又是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盡管不知道,她仍覺得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馬車從她身邊擦過去,她的心里怦然一動。 | |
| 新公的馬車通過時,丈夫又從人群空隙中回頭看阿富??匆娬煞虻哪?,她再次若無其事地報以笑臉,活潑潑的、喜滋滋的臉…… | 馬車過后,丈夫又從人流中回過頭來望望阿富,阿富一見丈夫的臉,又微微一笑,心里覺得安靜了。 | 情緒不同。 |
| (大正十一年八月) | 一九二二年一月作 | 無 |
下面再引用林少華老師對翻譯的看法。林老師選擇了生熟之間,樓老的翻譯有點過熟了。
下面說一下翻譯?!度说氖Ц瘛分凶g本據(jù)說已不下十種。我雖然沒有全部看過,但就行文而言,我猜想肯定一種一個樣,至少不少譯法有差異。例如“第一篇手札”開頭第一句,日文當然同是“恥の多い生涯を送って來ました”,但看我手頭兩種譯本,一種譯為“我的一生是充滿羞恥地走過來的”;另一種為“回首往事,盡是可恥之事”。而拙譯則是“送走了恥辱多多的人生”。不僅文體或行文風格明顯不同,而且意思也不盡一致。就連書名都各所不一:前兩種照搬日語而為《人間失格》。另有人譯成《喪失為人的資格》。就意思的準確性而言,當屬后者。前兩種貌似“忠實”,而語義偏離大矣。這是因為,作為日語的“人間”,語義為“人”或“人們”。不過自不待言,如此譯法并非由于譯者理解失誤,而可能出于對“異化”或形式對應方面的考慮。換言之,前兩種譯法太“生”,后一種則未免過“熟”。作為后來者的我——幸虧我是后來者——再三抓耳撓腮的結(jié)果,最后決定譯為“人的失格”。蓋因愚以為翻譯當介于生熟之間也。太生(異化),則意思似是而非;過熟(歸化),則有以釋代譯之嫌。借用那句關于翻譯的意大利名言:翻譯如女人,貞潔的不漂亮,漂亮的不貞潔。
那么,哪一種是百分之百原汁原味的或既“貞潔”又“漂亮”的太宰治呢?答案不言自明:都不是,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太宰治,這個世界上哪里都不存在。
何以如此呢?原因主要有兩個。一個是,說到底,任何翻譯都是以譯者個性化理解為前提的語言轉(zhuǎn)換。理解總是因人而異。而文學翻譯還要加上對原作審美情境的感悟能力。這方面差異更大也更微妙。好比鋼琴家彈奏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由于每個鋼琴家對樂曲的理解、感悟總有個人主觀性介入其中,演奏效果必然存在種種微妙差異。另一個原因在于兩種語言功力。尤其對外語的語感捕捉能力和母語表達能力。而后者往往不被看重。從根本上說,翻譯是一種特殊的母語寫作。一個不能用母語寫出一手像樣的文章的人,絕無可能搞出像樣的翻譯。但另一方面——恕我重復——哪怕這兩點再出類拔萃,要百分之百再現(xiàn)原作也絕無可能。再打個比方,翻譯好比復印機,復印機質(zhì)量再好,復印件也不可能同原件一模一樣??梢晕┟钗┬?,但不可能一模一樣。又如鏡子,哪怕影像再逼真,那也終究是逼真,而不就是真。一言以蔽之,百分之百的太宰治哪里都找不到。可以接近,甚至可以超越,但等同不可能。換言之,可以是百分之九十的太宰治,甚至可以是百分之一百零五的太宰治,但沒有百分之百。然而譯者又偏要追求百分之百。我也不例外。
那么我是如何追求百分之百的呢?說出來并不復雜,就是想方設法找出那個百分之一,那個唯一。例如前面那句原文中的“恥の多い生涯”,與之相對應的譯法也足夠“多い”?!岸啶ぁ闭?,如“很多/ 許多/ 好多/ 老多/ 多多/ 相當多”或者“盡是/ 多是/ 滿是/ 充滿/ 滿滿”等等;“恥”者,如“羞恥/ 可恥/ 無恥/ 恥辱/ 丟人/ 丟人現(xiàn)眼/ 見不得人”等不一而足。但這并不意味哪一個都可以。必須說,在特定語境中,最佳選項唯有一個。作為譯者,就是要找出那個唯一,那個十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通過無數(shù)個百分之一向百分之百逼近。如此斟酌的結(jié)果,我選擇的是“恥辱多多”——“送走了恥辱多多的人生”。作為小說標題或書名的譯法,我選擇的是:“人的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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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9 19:51 初稿
20171220 11:59 修訂
ASAK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