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

《感遇 其二》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我從小對時間敏感。常常覺得不夠用。

如今，越發(fā)地對時間珍重。因我知道，時間不等人。

春夏秋冬，白日黑夜。循著不知誰設的鐘點，兀自來來去去。從不遲到，從不停留。

譬如這蘭花和杜若，盛極于春夏時節(jié)，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很快，秋風裊裊生起，晝短夜長的日子到了。衰敗的季節(jié)到了。

定有人問，它們開了這半日，究竟結出了什么果？

來不及。

終究還是來不及，趕在生命凋落前，成就一番芳意。

可憐。可嘆。可惜。

我每念及此，都著實有些心慌。

生命是條拋物線，自頂端過后，便越來越弱。時間的流逝也愈發(fā)快速。

裊裊秋風將很快轉(zhuǎn)為冽冽冰寒，摧毀最后的鮮活氣息。

莫要等到歲華盡搖落的時候，才仰天長嘆，終究還是來不及。

說說詩。

陳子昂落筆剛勁樸直，直抒胸臆。這首詩在我看來，寫得好極了。

單字，便有直透紙背之力。何，盡，竟，足見情感之強烈。

裊裊秋風生一句，取自屈原《九歌》：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遲遲，裊裊，寫秋之將至、生之衰老，是一個緩慢、逐步的過程。妙極。

因為疲倦和衰退，從來不在一瞬間。

我想起《軍師聯(lián)盟》中，曹操問道：

劍落下，與劍懸頸上，哪個更讓人畏懼臣服？

一點一點被吞噬，一寸一寸被黑暗逼近，才令人感到恐懼與無力。

歲華終將落盡。

黑暗終會降臨。

懸于每個人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也終會落下。

憂心慌忙中，我們且趕著，做點什么。開一朵花，結一只果。做點什么，好回饋這一場人生。

只愿這把劍落下那一刻，無悔無憾，無懼無傷。

只愿歲華終搖落，而芳意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