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生命之花美麗盛開2
范國強

考究中國人的自殺歷史,有一種現(xiàn)象頗值得注意,許多人的輕生并不僅僅因為他們天生就不怕死,或是他們已經(jīng)活夠了似的,而是因為他們都自認(rèn)有一個值得去死的理由,這理由往往與他們頭腦中確立的某種信念或某種信仰有關(guān)。為了這某種信念或某種信仰,他們自殺起來義無反顧,頗有點視死如歸的精神。其中最典型最突出的,我想大致可以歸納為以下三種類型:
第一種當(dāng)為殉道型。“道”在這里可理解為是一種道義,一種信仰,一種理想,一種情懷。中國人素來看重精神,這“道”在他們眼里無異于人生的支柱,生命的太陽。中國古代有位思想家老子就曾發(fā)過“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感嘆,早晨聞“道”即使晚上就死也覺值得,可想而知這“道”在心目中的份量。當(dāng)然老子所說的“道”與筆者上述對殉“道”的“道”的詮釋不是一回事,這里只不過是借為比方。為了這至高無上的“道”,區(qū)區(qū)一己生命當(dāng)然無足輕重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楚國大詩人屈原堪稱這殉道型的典型代表。屈原的自殺可謂集高尚壯烈清醒于一身,他預(yù)感到他心愛的楚國就要滅亡,又不忍親眼看到這種悲劇局面的出現(xiàn),于是他先自殺了。他的自殺是基于愛國,而愛國又是“千百年來培養(yǎng)起來的對自己祖國的一種深厚的感情”(列寧語),這種感情最容易引起人們的共鳴。盡管人們惋惜他的自殺,但又似乎找不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來阻止他的自殺。后漢的曹植曾有詩云: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烧f是對這種殉道型自殺的詩頌。人們認(rèn)可了屈原自殺的意義,所以屈原的精神才得以不朽,中華民族還專設(shè)了一個端午節(jié)來表示對他愛國精神的緬懷。
屈原的精神傳到現(xiàn)代,現(xiàn)代的許多人不僅襲取了他的精神,而且在迫不得已的時候也襲取了他的自殺方式。這種現(xiàn)象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表現(xiàn)得尤為普遍。如抗戰(zhàn)時期東北抗日聯(lián)軍著名的八女投江的自殺,八位英勇的女戰(zhàn)士,在彈盡糧絕退無可退的情況下,臨死也不做日寇的俘虜,手挽手毅然走向滾滾波濤。她們的自殺既是忠于祖國的一種表現(xiàn),也是不使自己遭日寇凌辱的唯一手段。狼牙山五壯士的跳崖自殺也具有同樣的性質(zhì)。最令人感動的是回民支隊的大隊長馬本齋的母親,她在被日寇抓走以作人質(zhì)企圖來迫使馬本齋叛國投敵時,為了堅定兒子的抗敵信念,也為了使兒子斷了最后的牽掛,便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絕食自殺。她在臨終之時摔碎的那只玉鐲,極為形象地展示了她誓死忠于祖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耿耿丹心。
還有許多自殺現(xiàn)象似乎也可以歸入這殉道型的,譬如太平天國在天京城破時,數(shù)千太平軍集體自殺熔入一炬,寧死也要為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天國而獻(xiàn)身,那種集體從容就義的壯烈場面既觸目驚心又令人熱血沸騰。
僅遜于殉道型的大概要算殉義型了。“義”在這里自然是特指的義氣。受儒家思想千年熏陶的中國人歷來崇尚“忠孝節(jié)義”,尤其對這個“義”字看得特重,這就是何以最重義氣的關(guān)云長的廟宇會遍布民間歷久不衰被人供奉的道理。“義”又主要體現(xiàn)在君臣、主仆、朋友、兄弟之間,它展示的主要是一種感情,一種以利益相關(guān)歲月相守人生相依命運相濟為紐帶的撕扯不斷的深情。盡管它沒有“道”的境界那么高尚,但它在中國戰(zhàn)禍連綿民如草芥的歷史上同樣具有相當(dāng)堅韌的凝聚力,成為許多人的人生寄托和精神慰藉,認(rèn)為值得為之捐軀而不惜生命。在這方面最典型的大概要算西漢時期著名的“五百義士”集體自殺的故事了。這“五百義士”都是故齊王田橫的門客。漢高祖劉邦統(tǒng)一天下以后,聽說田橫避匿海島,不免加憂,即派朝臣赍詔書前往招安。田橫迫不得已應(yīng)詔而至,實則已生了必死的念頭。行距洛陽不過三十里時,他避開漢使私與隨行二門客言:“漢帝召我,無非欲見我一面,汝可割下我首,速詣洛陽,形容尚可相認(rèn),不致腐敗。我已國破家亡,死也罷了!”當(dāng)即刎頸喪生。劉邦本鐵面之人,見田橫此舉也不免為之動容。即遣士卒兩千人為之筑墓,采用王禮厚葬。隨行二門客俱授都尉之職,不料二門客卻在田橫墓旁又挖二穴,大哭一聲后均拔劍自刎。這二客同殉還不夠,島中留守的五百余人聞之,遂共至田橫墓前,且拜且哭,并湊成一曲《薤露歌》,聊當(dāng)哀詞。歌哭之后,統(tǒng)皆自殺。至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十五里尚存田橫墓,《薤露歌》亦流傳千古。“薤露”二字的意思謂人生如薤如露,后世常稱之為《挽逝歌》。這集體殉義之舉也同樣驚心動魄,田橫本人平素的好士重義由此亦可見一斑。
馮夢龍編的《喻世明言》中也有一則《羊角哀舍命全交》的故事,說的是春秋(疑為戰(zhàn)國之誤)時期的兩個文化人羊角哀和左伯桃,萍水相逢結(jié)為知己。后二人在共赴楚國做官途中,不期遇上大雪。在行糧不敷衣單食缺“并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的情況下,左伯桃毅然以犧牲自己而存活了羊角哀。羊角哀后來做官以后,念念不忘亡友,專門循舊路回來安葬左伯桃,卻誤將伯桃安葬在因行刺秦王不逮而死的荊軻墓旁。夜晚伯桃托夢于他,言及因荊軻怒其共奪風(fēng)水而橫加欺凌。在陽間實在無法可助亡友的情況下,羊角哀毅然在伯桃墓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無奈只得遵從其囑將其亦埋于伯桃墓側(cè)。是夜二更,風(fēng)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shù)十里。羊左二人聯(lián)手與荊軻好一場大戰(zhàn),硬生生將荊軻白骨散于墓前,荊軻廟亦燒做白地。后楚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并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這故事雖然荒謬離奇,但卻多少反映了古人對“義氣”的崇仰和殉義之舉的肯定態(tài)度,從側(cè)面鞭撻了當(dāng)時社會上存在的背信忘義賣友求榮的卑下人格,似不可單單只作為一般神話故事而讀的。
與以上“二殉”相映襯的還有一種殉情型,這情自然是特指的愛情了。中國的愛情文化源遠(yuǎn)流長,愛情故事披覽史冊,其中殉情的癡情男女可謂代代接力有來人。中國是一個恪守封建禮教最虔誠的國度,也是一個提倡忠貞愛情最激進(jìn)的國度,因此有關(guān)殉情的故事也最顯得凄麗感人。梁山伯祝英臺的故事堪稱這方面的典型代表,祝英臺最后為她的梁兄毅然殉情之舉,不知賺取了歷朝歷代多少同墮愛河的年輕男女的共鳴之淚。殉情的結(jié)果是雙雙化蝶,最后化入進(jìn)了中國人的國粹各種劇目之中,終凝固成代代中國人唱之不倦的口碑。尤引人深思的是,這殉情的主動一方往往多是女性,在不少典籍中,都記載有相知相愛的夫妻在夫君既死妻子也隨后自殺的悲劇,我想這可能與中國人的封建傳統(tǒng)文化中一直提倡女子“從一而終”有關(guān)??杀氖沁@種故事在二十一世紀(jì)的今天還時不時在我們的周圍重演,最近我就從有關(guān)報紙上看到一例,丈夫不幸因車禍身亡,妻子悲痛自殺亦跟著撒手西去,直令得我為之悵惘了好一陣子。我似乎并未由此生出些許仰羨之意,倒是有不少哀其不幸的成分在內(nè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