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這條路還是泥巴路。
有時候連著下幾天的雨,天色從早暗到晚,我踩雙涼拖到家門口的路上,兩個腳后跟緊靠在一起,腳掌撐開一個“八”字,迎著上坡流下來的雨水,然后腳下囤起比路面上的流水更高的一層。
它們還是會流走。
雨的聲音很多,它打在瓦上,傘上,水泥地上,瓜架上,淌著水的泥巴路上,鐵盆里,膠盆里,池塘里聽起來都不一樣。
周遭只有雨聲,世界沉在昏黃之中,是泥土混著水攪和成的那種昏黃。路上少有行人,不得不出門的人穿了筒靴匆忙趕路,腳上裹起一堆泥。
天氣不錯的時候,白云緩緩流動,幾只麻雀鬧騰著飛過。村里有很多狗,傍晚總愛扎堆,狗吠聽起來像陶淵明的詩,瘋狗咬架聽著更像是我記得的傍晚。
家里以前也有只狗,也總愛出去跟一群不知道咋聚起來的狗打架,回來的時候某個腳掌還帶著血,又自己一個勁兒地舔舐。
我家往下走個二十多米有個池塘,這么多年無論在哪讀書回家都要經(jīng)過它。這條狗還在的時候,我只要走到這它就開始從家里飛奔出來,離家的日子越長,它越熱情。
我心里其實怕狗,它跑得太快,撲得太急,后腳蹬起來站著,前腳想要搭在我身上,我似乎明白這是想我,但看它嘴越張越大,露出尖牙,還是一步步向后撤。
村里老多養(yǎng)狗的,路過別人家被狗看見了,免不了一陣狗叫,遇上不栓繩還兇巴巴的,更是要了命,主人家看我猶豫不前,大聲說著“別怕,你直接走嘛,不會咬人的”,我哪敢走?。∵€是往回撤吧,哪家的狗嚇人我都記著,村里至今有幾條路我還不太敢一個人走。
后來狗老死了,我不知道它哪天走的,只是某次回家不見了它的身影。
家里總在變化,我總是只等回來才發(fā)現(xiàn)早已不一樣。有時候房頂翻了層瓦;有時候屋子上了層漆;有時候換了碗柜;有時候沙發(fā)搬了位置;有時候少個人;有時候多臺電視……
永遠這樣變化,多點什么,少點什么,或者忘記點什么。
童年的雨季故意跑到外面打著傘,轉(zhuǎn)動傘柄,看雨水沿著傘邊飛濺出去,我就感到幸福。曾經(jīng)的腦子跟核仁一樣小,今天挨了罵,明天就不再記得。
但那是種清澈的不記得,什么也不擔心的不記得。時間越往后走,就越變成一種殫精竭慮的不記得。腦里纏著越來越亂的絲線,整日整日地慌張,總覺得有什么東西被忘記了,害怕自己不記得。
路幾年前就修成水泥路了。
這么一想,竟然有十個多月沒回去了,路變成什么樣了,屋子又變成什么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