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公交車站到地鐵入口之間的路上，新開了一家絕味鴨脖，買2斤送1斤。陳旭幾乎就要停下腳步，可一想到孕婦吃這玩意兒不太好，還是走開了。

地鐵口吹來的冷氣比以往要足很多，以至于陳旭剛走下電梯時，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他快步通過安檢臺，戴上耳機(jī)，等待著9號線地鐵的到來。

9號線，據(jù)說是全市最繁忙的線路。除了周末，陳旭幾乎就沒有遇到過空座位。

其實(shí)，有沒有空座對他來說無所謂，但對明娟就不一樣了。

她說會一直工作到孕產(chǎn)期前的半個月，可這么多人的車廂里，萬一有誰撞到了她的肚子怎么辦？

“但不坐地鐵的話，我怎么上班呢？”她說。

“要不就打車吧。”

“太貴了，而且我暈車?！?/p>

“就不能早點(diǎn)兒休產(chǎn)假嗎？”他說，“過完年就休假，怎么樣？提前一個半月，也不算太長?！?/p>

“不行，我已經(jīng)和主管說好了?！?/p>

“不能改嗎？”

“不能?！彼龜蒯斀罔F地說道。陳旭剛要說些什么，她又開始干嘔了。

他倚住車門發(fā)著愣。等回過神來，窗外一片漆黑。

“咣咚，咣咚……”

黑暗里仿佛有某種未知的生命，正在呼吸，生長，吞沒一切光存在的地方。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于回家已經(jīng)越來越?jīng)]有期待了，甚至想晚一點(diǎn)兒再回去。反正回去她也……

陳旭正發(fā)著呆，這時候突然車門開了。不少人都下了車，出現(xiàn)了一些空座位，但也有人選擇站著。

恍惚之間，他忽然注意到前面站著的女人有些眼熟。

她短發(fā)齊耳，微微劉海，一身運(yùn)動裝，背著斜跨肩包，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似乎并不處于同一個時空?；蛟S把她形容為一尊希臘羅馬時期的雕塑品更合適。

不知從何時起，陳旭習(xí)慣于把身邊的異性看成一個個藏品，置于展示臺上，用透明的玻璃罩小心隔絕有害氣體。

就像在逛一個古老的博物館，不能大聲喧嘩，更不能伸手觸碰，頂多短暫停留。

“陳旭？”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毫無緣由地回蕩在耳邊，他猛地抬頭，心怦怦地跳著。

竟然真的是她！這可太不可思議了，前天看高中同學(xué)聯(lián)絡(luò)群的時候還翻出過她的照片，結(jié)果今天就……

“果然是你！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葉婧瑜？”

“太好了！我剛剛還擔(dān)心你忘了我……”

“我也很驚訝，你竟然還記得我。”陳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十一……十二年了吧?！?/p>

“話說回來，感覺你比以前成熟了不少呢!”

“你也變漂亮了呀?！?/p>

“別開玩笑了！都已經(jīng)三十了，沒變老就不錯了?！?/p>

婧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看上去依舊還是和高中時一樣清澈。只不過，經(jīng)過了這些年職場的摸爬滾打，自己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單純的小男生了。

“你怎么會坐九號線？我聽說你不是出國了嗎？”陳旭撓著頭發(fā)問道。

“唉，這就說來話長了，反正最近會一直待這邊。今天是見客戶，所以要來這邊。”

“那我得好好感謝一下你的這位客戶了，要不然我們可能就沒法相遇了。”

“感覺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樣?！?/p>

聽到她說的這句話，陳旭感覺心里好像慢慢燒起了一團(tuán)火，使得濕冷的空氣里多了些暖意。此時他正面朝窗外，只不過看到的并不是無盡的黑暗，而是兩人的倒影。

他有一個問題特別想知道。之前看同學(xué)照片的時候，就特別在意。

“對了，你……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陳旭問道。

“還行，怎么了？”

“結(jié)婚了嗎？”

“好突然啊，這個話題?！彼D(zhuǎn)過頭朝他笑了笑，“還沒有啊，你呢？”

“哦……結(jié)了?！?/p>

“不會都已經(jīng)有小孩了吧？”

“那倒還沒有……”陳旭猶豫了半秒，還是說出了實(shí)話，“不過快了?！?/p>

“是嗎？恭喜你了!你太太人怎么樣呀？哎呀我這在問什么話，肯定特別好啦……看來你的人生大事已經(jīng)辦妥啦，現(xiàn)在就等著幸福降臨好了！”

“等著幸福降臨……”陳旭念叨著這句話。

忽然，他感覺身體里有一種幾乎難以控制的沖動。他知道，再過一站自己就要下車了，而一旦下車，他們就再也不可能……

其實(shí)現(xiàn)在我也很幸福，甚至比在家里感覺更幸福。如果可以，我想永遠(yuǎn)停留在……

“對了，可以加一下你的那個……聯(lián)系……”

“嘶!”

話還沒說完，陳旭不知怎地突然失去了重心，身子一下子往前面甩了過去。原來，疾馳的地鐵突然停住了。

不過還好，他的身后站著一個肌肉男，給了他足夠的緩沖。而婧瑜則牢牢地抓著旁邊的門把手，勉強(qiáng)站住了位置。

其他人則就慘了，他們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只聽見四周一片叫罵聲。尤其是那個肌肉男，直接將旁邊的老大爺撞倒在地。他一邊道歉，一邊咒罵著地鐵公司。

“因突發(fā)特殊狀況，本列車將稍作停留，請大家耐心等待，感謝您的理解?！?/p>

廣播并沒有說明具體發(fā)生了什么情況。就這么干等了幾分鐘后，地鐵還是沒有動靜。議論的聲音逐漸在各個角落響起，有人試圖查一查新聞，可無論如何也連不上網(wǎng)絡(luò)，更別說打電話了。

隔壁的車廂里，有孩子在大聲嚷叫。

“車車怎么不開了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一個小姑娘拉著女人的衣角說道，結(jié)果被瞪了一眼。

“你問我，我問誰？大家不都老老實(shí)實(shí)在等嗎，就你不聽話！”

一旁的男人說，你那么兇干嗎。女人白了他一眼。他立刻用手掩蓋著臉，就像另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靜止的列車?yán)镄[無比，可隔著一層玻璃，外面卻是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陳旭問婧瑜害不害怕，她笑著說，這種事在歐洲很常見，只是大家不習(xí)慣罷了。那既然碰到了，索性不如好好趁這個機(jī)會聊聊天唄！

“不過，站著聊有點(diǎn)兒累，我們先找個地方坐著吧！”

于是他們開始挨個車廂地走動，一直來到車頭，終于找到了找了個空位置。這節(jié)車廂里多是些年輕人，他們自顧自地看著手機(j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guān)。

突然出現(xiàn)了這么安靜的環(huán)境倒也有些別扭，陳旭一開始還壓著嗓子說話。可見婧瑜都落落大方地說著過去這些年的糟心事，他也就逐漸放開了，從近況開始聊起，然后一點(diǎn)點(diǎn)往回追溯，一直聊到上學(xué)時期的各種經(jīng)歷。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車廂內(nèi)的燈光突然滅了，尖叫聲、哭鬧聲此起彼伏。

沒過多久，肌肉男帶著另外幾個人來到車頭處，狠狠地敲著控制室的大門。

“喂，還要多久??！”

見無人回應(yīng)，肌肉男開始用腳踹門。周圍沒有人敢阻止他。

“過來，一起踹?！彼噶酥缸膸讉€男人，陳旭離得遠(yuǎn)，沒被選中。十幾個男人對著防爆門開始一頓輸出。

幾分鐘后，見還是沒有效果，肌肉男決定變換策略。他打開安全閥門，把車門打開了。

“你們，下去看看。”

窗外黑得令人發(fā)虛，有人打開手機(jī)照明，發(fā)現(xiàn)隧道里可供通行的空隙很小。

“萬一車子突然動起來了怎么辦？”有人質(zhì)疑道。

“已經(jīng)制動了，不會的。你們繞到車頭那里看一看怎么回事，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十幾個男人在車門口嘰嘰呀呀地議論著，陳旭就這么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一聲不吭。

“這9號線啊好像經(jīng)常出靈異的事，之前在B站上就聽過一個怪談，說有個老奶奶的幽靈會不定時地出現(xiàn)在車窗外面……”

“我還聽過一個說法，說9號線連接著一個特殊的奇點(diǎn)，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到達(dá)那里，時間停滯……”

“瞎說什么，你以為是桃花源??？”

“視頻里面這么說的嘛，說什么是幾十年前的人穿越到了現(xiàn)代，有人專門問他許多十幾年前的事，還都大差不大?！?/p>

“但有一個事的確挺蹊蹺的：知道嗎，9號線可是最早開發(fā)的鐵路，比1號線都早?！?/p>

“這有什么稀奇的……”

車廂里的空調(diào)好像不再吹冷風(fēng)了，陳旭脖子上開始冒出汗滴。

“你說，如果大家就這么一直困在這里……”婧瑜壓低了嗓子說道，陳旭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有人開始走出車門。肌肉男一手拉住門把手，半邊身子則探出車，看向車頭的方向。

“駕駛室里沒人……”前面探路的喊道，“不對，等等……”

一陣尖叫聲后，地鐵外面恢復(fù)了平靜。任憑肌肉男怎么喊叫也沒有回應(yīng)。

“他媽的這些人，怎么搞的！”他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后看向車廂內(nèi)。他的目光掃到了陳旭這邊。

“喂，不過來幫忙探探路嗎？”

陳旭心里一緊，突然婧瑜拉住了他的手，給了他一個眼神。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p>

肌肉男見沒有回應(yīng)，剛準(zhǔn)備走過來，突然車子外面?zhèn)鱽砹私泻奥?，“快過來，這里有應(yīng)急通道可以出去?！?/p>

一聽到可以出去，車?yán)锏娜藗儙缀醵颊玖似饋恚胍匆豢淳烤?。肌肉男笑了起來，讓他們先過去。

就這樣，一波人下了車，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在外面招呼車上的人下車。越來越多的人從別的車廂涌了過來，陳旭看到了之前訓(xùn)斥孩子的女人，此時她們都站在男人身后一聲不吭。

漸漸的，車上的人所剩無幾了。

“還不下車嗎？地下可不興久待哦，時間久了可能缺氧。”肌肉男準(zhǔn)備下車了，臨走前他看了眼車上，發(fā)現(xiàn)了坐在陳旭身旁的婧瑜。

“你女朋友？”

陳旭沒有吭聲，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有點(diǎn)兒犯怵。婧瑜突然緊扣住陳旭的手。

“所以呢，你想怎樣?”

“感覺不太像嘛……”他走到兩人面前，打量著婧瑜的臉，“這么可愛的小美人兒，怎么能被你給便宜呢！”

肌肉男的手幾乎要觸碰到婧瑜的臉上，陳旭伸手想要推開他，結(jié)果被對方反手一個肘擊打倒在地。

“你要干什么？！”婧瑜剛要站起身，結(jié)果被肌肉男按住肩部，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你不應(yīng)該和這么弱的男人在一起，小美女?！?/p>

“你別碰我！”她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劃開一段空間的同時，擋在陳旭身前。陳旭瞥見刀片上正沾著血。

“哎呦，沒想到還挺有脾氣的嘛?！奔∪饽幸贿呂嬷郑贿呅χ戳搜郾O(jiān)控攝像頭，然后又看了眼陳旭，“算了，你們慢慢嘰歪。但記住，別以為我會放過你。我會在上面等著你的。”

肌肉男走后，陳旭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車廂突然靜得瘆人?？諝夥路痨o止了，周圍沒有一絲氣流。

婧瑜依舊保持著防御的姿態(tài)，陳旭聽到她正在喃喃自語。

“婧瑜，你怎么了？沒受傷吧？”

見她似乎沒有反應(yīng)，陳旭上前想拍拍她的肩，卻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顫抖得厲害。

“你聽到他說什么了嗎？”

“我們先回去吧，這里不安全……”

“他說了我的名字！他認(rèn)識我！”

“冷靜點(diǎn)兒，可能只是偷聽了我們的對話而已……”

“他說，他知道我在哪里，他會找到我，然后把我的工作和房子奪了，把我的衣服拔了，然后永遠(yuǎn)……”

“婧瑜!”

“他知道我的一切，他會毀掉我的一切。我已經(jīng)無家可歸了……”說著說著，她癱軟下來，跪在地上。陳旭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能輕拍她的背脊。

“你愿意陪我留在這里嗎？”

“你在說什么?”

“我要留下來。要是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p>

陳旭沉默了。

十一年前，她說過同樣的話。她放棄了離開的機(jī)會，在這里組建家庭。陳旭則去了外地的學(xué)校，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包括明娟。

后來他才聽說，婧瑜那年暑假懷了孕，后來流產(chǎn)了。好不容易離開那個男人后，她出國了。

再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她掩飾得很好，仿佛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過。

這么多年來，他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婧瑜，可在和明娟的感情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卻又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初戀。

如今，他們再次相遇，可留給他們的不過是寥寥幾個小時而已。

留下來，和她在一起，或者離開，永遠(yuǎn)不見。

陳旭低下腦袋，盯著自己腳下的地板。忽然，他的手機(jī)傳來短信息的提示音。他打開聊天界面，頓時眼淚涌出。

“哥哥，寶寶問你什么時候回家呀，小肚肚餓了。”

仿佛有什么開關(guān)被打開了一樣，他感覺腦袋里的聲音忽然恢復(fù)了喧鬧。再定睛看時，地板竟然已經(jīng)在有節(jié)奏地震動了。

地鐵終于恢復(fù)運(yùn)行了！

他猛地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剛剛地鐵上的人們。他們一個個有說有笑，仿佛剛剛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過。

那個肌肉男也在眼前，只不過他正笑著和大一位大爺聊天，一點(diǎn)兒也沒有兇神惡煞的感覺。

可婧瑜呢？他四處張望，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于是他開始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走動，可直到下一站到達(dá)，也沒有找到。

他朝人群里看去，并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爽朗的短發(fā)女孩。在車門即將關(guān)上的最后一刻，他跳了出來。

門口有一家絕味鴨脖店鋪正在做活動，買2斤送半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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