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踩上去的時候,她信仰中堅定的那部分已經(jīng)開始動搖了,是的,一旦房屋失去梁柱的支撐,那必將是恐怖而危險的,而把自己陷入這樣不可控的境地事實上發(fā)生在一周之后。
一周之前,她還尚未意識到危險的來臨。那時,她還一如繼往地相信那毫不起眼的電子秤,那安全而平穩(wěn)的數(shù)據(jù)給她一種如毛毯般厚實的溫暖。
就像嬰孩第一次見到這世界一樣,她幾乎從未對此產(chǎn)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懷疑。她相信著此刻,就像相信她那忠厚的老父親曾告訴過她的那樣,在他的有生之年,他還不曾撒過謊。
她把每日數(shù)據(jù)小心翼翼記下,那枯燥乏味的毫無波瀾的數(shù)據(jù)給予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連二十七年前孕育她的母體也比之不及。在她出生那天,母親便去世了,這讓她覺得她的命運從一開始便是個錯誤,或許她原本就不該出生。可是誰能料到,二十七年前,在那個風和日麗的晴朗的早上,她和太陽同一時間降臨人世。
在她記事以后,當她終于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父親談論往事時,父親告訴她那一天可能就是天意,是太陽神的旨意讓她呱呱墜地,是的,人們親眼看到她沐浴著清晨第一縷陽光赤裸裸地來到人間,對此,誰也不曾懷疑。
可是她不同,她從不曾相信太陽的神諭。在她心里,太陽神從來是自私的代名詞。他全然不像他公然宣稱的那樣光明偉大,他也會有陰暗的角落,也有光明無法抵達的地方,否則何以會有罪惡和戰(zhàn)亂發(fā)生?
所以,當虔誠無比的父親向她重復太陽神的無上榮光時,她選擇了沉默。她想,她至死都不可能信仰太陽,除非她死了。她只相信自己,那個二十七年前本不該出生的嬰兒如今已經(jīng)長大成人,她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她選擇把每天的數(shù)據(jù)老老實實地記下來,包括她的體重。那每一天的數(shù)據(jù)告訴她的,她想,比任何哪個神的旨意都來得真實無欺。
很難想象嗎?但她的確每天這樣去做了。那些細微的來自于數(shù)據(jù)的改變讓她覺得每一天都與眾不同。那是2200年,人們早已有足夠的能力與智慧讓每一天變的輕而易舉,但在那些華麗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背后,是冗長的無聊。
人類已經(jīng)到達可以任意決定自己壽命的時代,只需一個適當?shù)睦碛?,人們就能自行決定生死。至于為什么還有這么多在世的人類,她想大概人們既找不到生的合適理由,也找不到死的恰當借口吧,一切就那么僵持在半空中,如蜂鳥一般,懸而未決。
相比生而言,死可能是一種更散發(fā)著自由之光的選擇。畢竟,你的出生從不由你自己決定,在你尚未出生之時,一切參數(shù)都恰到好處,必然地指向那個既定的結果。
而死就不一樣了,不出意外的話,在這個世紀,死是一項全然由自己決定的事情。
是的,只需一個小小的理由,你便可以啟動自毀指令,讓自己和宇宙一起永生。
之所以她還能活到二十七歲的年紀,她想那是因為她獨特的數(shù)據(jù)記錄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體乃至心理上的一點點變化。
有時,她愛上一個人,她的心臟會劇烈地跳動著,那迅猛而激烈變化的數(shù)據(jù)讓她不得不對自己坦誠;有時,她陷入某種迷思,那沉重的負擔讓她的肺部出現(xiàn)一定程度的陰影,她不得不正視這件事;更多時候是她那變幻莫測的體重,奇怪都是,她的體重隨心情變化,極不穩(wěn)定。
但那種變化是遵循某種規(guī)律的,她正試圖用方程破解它,但那并不容易,她知道在宇宙星球上一切并不那么容易,每個人都自成完整的個體,你并不能指望任何人來幫你,那時科技已經(jīng)很發(fā)達了,每個人從一出生時起就早已具備各種必需的能力,包括數(shù)學,在宇宙星球上,自給自足是一項鐵律。
可是…
她錯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那些看似極富規(guī)律的變化實際上有且只可能因為——電子秤壞了。
在科技高速發(fā)展的時代,電仍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她眼看自己變成一個通電才能正常生活的人類,畢竟那些她所賴以生存的數(shù)據(jù)之所以能夠誕生只能是因為電。而她,那個命中注定的太陽神之女,當下也只能默默啟動自毀裝置了。
她死了,可是無怨無悔。
PS:一個可以從多個角度理解的小說,無論你看到標準或尺度也好,或者只是想象著你生命中的電子秤突然壞掉了...something just happened in your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