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里的歌聲,記錄著一代人的記憶,承載著一代人走過的時光。它穿越時空,明亮得晃眼。公園里的人們?nèi)杖粘?,聲音從有些松弛的唇齒間擠出,散在風里,歌聲竟也成了一支支流動的年輪。
六十年代的歌聲是讓人熱血沸騰的?!稏|方紅》的調(diào)子從喇叭里鉆出來,穿過土墻,落在曬谷場上。黃泥墻的縫隙里,那些音符擠擠挨挨地生長,竟將整個年代都染成了紅色。男人們在田埂上吼著"日落西山紅霞飛",聲音粗糲得像新磨的鐮刀;婦人們納鞋底時哼著"東方紅太陽升",針尖在布面上劃出的痕跡,與歌聲一樣整齊劃一。那時節(jié),人們的喉嚨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從黃土里長出來的,帶著硝煙與稻谷的混合氣味。
七十年代的歌曲是激勵的。天安門的紅墻在唱片封面上發(fā)著光,孩子們用鉛筆在作業(yè)本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曲譜?!段覑郾本┨彀查T》的旋律從校園廣播里淌出來,流過水泥操場,在單杠和跳馬上打著轉兒。夏夜里,各家各戶的半導體收音機都開著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我們的明天比蜜甜》、《泉水叮咚》等等歌聲便在巷堂里串門,從張家的飯桌溜到李家的搪瓷臉盆里。偶爾有人踩著鳳凰牌自行車經(jīng)過,車鈴鐺叮叮當當,竟也與歌聲押上了韻。
八十年代的歌曲是蓬勃與柔軟相伴的?!赌贻p的朋友來相會》、《祝酒歌》等,一些影視劇的歌曲如《大海啊故鄉(xiāng)》、《我愛你中國》等深入人心。同時,鄧麗君的《甜蜜蜜》從海峽對岸飄來,像一塊方糖溶在茶水里。學校里開始有了音樂課,穿的確良襯衫的音樂老師用風琴教孩子們唱歌,琴鍵有些音不準,孩子們的破音反倒顯得格外真誠。街角新開的音像店里,磁帶封面上的港臺明星沖著路人微笑,那些笑容里蓄滿了人們對未來的想象。
九十年代的歌曲似乎格外明亮。街頭巷尾的錄音機里,《大中國》的旋律與春天的氣息一同涌動。老人們說這調(diào)子太新,可聽著聽著,皺紋里也蓄滿笑意。及至《春天的故事》響遍大江南北,我們已經(jīng)踩著自行車,把磁帶里那人的歌聲撒滿整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后來啊,歌聲就漸漸散了。公園里的人們還唱著,年輕人戴著耳機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那些老歌如陳釀的酒,越品越有味。它那獨特的韻味和感染力,讓我們在生活中找到片刻的安寧與慰藉。唱歌的人們青筋暴起,聽歌的人眼眶濕潤。他們都知道,這些旋律里住著整整一代人的魂魄——歌聲飄過時帶起的風,掀動了泛黃的日歷,也掀動了無數(shù)未曾說出口的青春。
于是我知道:
歌從未停止,只是換了一條嗓子;
年代從未遠去,只是換了一件衣裳;
而我,從未長大,只是換了一個名字——
從前叫“孩子”,如今叫“孩子他爹”,再往后,叫“孩子他爺”。
名字換來換去,喉頭里那?;鸱N卻恒久亮著,像東方紅,像紅梅贊,像春天的故事——
一路燃,一路照,
照我,照你,照我們所有人,
照到歌聲再次飄起,
照到年代再次發(fā)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