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土
紀念王小波，在這個與作者對話的日子。
我是一名讀者，喜歡王小波的讀者。
想起《一只特立獨行的豬》，仿佛看到那只特立獨行的豬最后跳到了屋頂，它自由了。
很多年前，我看過一篇小說，類似于那只特立獨行的豬的故事。我喜歡那個故事，卻討厭那只豬。在那個故事里，有一只豬很狡黠，它為了活命而保持自己不胖不瘦的體型。
它聽得懂人類喂養(yǎng)時說出的話，比如，“養(yǎng)肥了就殺了它”，“太瘦了也不行，太瘦可能是有病，也要殺”之類的話。所以，那只狡黠的豬每次不會吃得太飽，因為那樣容易長胖，離出欄就不遠了。哪怕餓一點，也是值得的，保命要緊。
在如何自保的策略上，那只豬還充分教育同槽吃食的豬，給他們灌輸要吃得越胖越好的話。被灌輸?shù)呢i們明白，只有吃得越胖才不會被養(yǎng)豬場宰殺，越瘦的豬才可能被宰殺。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所有的豬都習慣了自己變胖的事實，反而嘲笑那只豬。勸它也和它們一樣吃，吃得更胖。
養(yǎng)豬場到了生豬出欄的日子，來了一輛裝著鐵籠的大型貨車。幾個身材強壯的男人熟練地打開豬圈，在門外擺一臺地磅秤。那只豬看著那一群胖得走不動路的豬，對它們說:“你們的好日子來了，現(xiàn)在是送你們?nèi)チ硪粋€豬圈，那里有更好吃的飼料，比這里的豬圈更舒適?！?br>
那只豬在送走了那批豬后，等來了養(yǎng)豬場主人的一桶精致飼料。養(yǎng)豬場接著又從母豬圈里轉移了一批斷奶的仔豬，和那只豬一起，在同一個豬圈里。那只豬走到一只小豬身邊，勸正在吃食的小豬們拼命吃。被灌輸?shù)男∝i們明白，只有吃得越胖才不會被養(yǎng)豬場宰殺，越瘦的豬才可能被宰殺。
那只圈養(yǎng)的豬，它聰明，它明白人類的想法。
在這個故事之后，大約過了一年，我看到了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獨行的豬》。我深深地迷戀上了那頭豬，并欣賞它積極、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
同樣是豬，不是每頭豬都能逃離豬圈。特立獨行的豬，它在躲避了子彈后，消失了。有人說在后山上看到了，有人說它出現(xiàn)在隔壁公社了。
那只圈養(yǎng)的豬，它懂人類的想法?？蛇€是做了人類的幫兇，它永遠留在了豬圈里，只為了保全自己。特立獨行的豬，它不愿在人類的豬圈里被宰殺。我講了一個不是王小波書里的故事，它是那么地讓我印象深刻。而王小波書里那只特立獨行的豬，它會一直在我手里的書卷里。即使我不回憶它，我也覺得過目不忘。
該如何紀念王小波？
我既不會唱歌，也不會寫詩。既然可以寫些文字，那就寫篇文章。在這樣一個日子里，我想紀念王小波。
去年紀念王小波的文章，我意猶未盡。如今，又是全新的開始。日復一日，積累著不曾說過的話。從特立獨行的豬開始，我覺得王二應該是我喜歡的人。
王小波說過哪些話，在書里，或是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里，我從不刻意當作座右銘式的格言。每次走進書店，我會瞥見書架上排列著《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沉默的大多數(shù)》。我已經(jīng)擁有了一整套全集，再也不去取閱。
當我在王二的故事里尋找著歷史的真相時，我看見武斗的雙方互相投擲可能致命的石頭，發(fā)覺荒誕可笑?？赏醵]笑，它也沒有站隊。迷霧，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吹散，讓我看清真相。歷史，到底有沒有真相？我有了答案。
在王小波的小說里，許多的第一人稱都是王二。不論是和陳清揚敦偉大友誼的王二，還是在豆腐廠做工人時不從大門走的王二。在唐人傳奇系列小說中，王二倒是沒有出現(xiàn)。所以，王二幾乎代表了王小波小說中的主人公。
很多時候，我更喜歡用王二來稱呼王小波。他是一個有趣的人，他的文字，我找不出第二個人讓我覺得有趣又不那么討人厭。我本想舉例來說說我討厭的作家，但為了避免遭受口誅筆伐，只能作罷。
王二的時代，是我不曾經(jīng)歷過的時代。他上過山，下過鄉(xiāng)，去過云南插隊，又去過山東插隊。在北京，他見過武斗。那個時代，對于我來說，是神秘的。王二就像一個會講故事的朋友，娓娓道來他的故事。我樂意聽，他就一直講。
插隊的時候，很多個月色銀輝的夜，他和陳清揚在后山的山坡上做不合時宜的事。多年以后，他們在北京相遇，再一次敦偉大友誼，我竟看得淚流滿面。
關于敦偉大友誼這種說法，這是王二的創(chuàng)造發(fā)明。王二幽默，風趣地像個流氓。可他又不是個流氓，偏是個不愿墨守陳規(guī)的人。就像，就像那只特立獨行的豬。
我是個看書很雜的人，并不覺得人應該局限于一種書來看。王小波的雜文我也喜歡，小說也不錯。很長一段時間，我喜歡看雜文，要么是時事評論，要么是傳奇軼事。雜文，終究入不了大作家的眼，因為他們不屑。很少有人寫雜文寫得極好，或是堅持寫雜文。
當我們遠離了故土，才開始守望家園。物質(zhì)的世間，是人賴以生存的土壤、空氣和水。精神的家園，倘若一片荒蕪，便不可能開出璀璨的花。王小波構建的精神家園，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著他的讀者。在王二的話語體系中，每個人都有說話的權利?？梢哉f些俗不可耐的話，也可以說些正確的廢話。
一粒微塵，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不足道也。塵土飛揚時，高歌猛進，向著太陽。在星空下，看見月亮睡著了。于是，它忘記了自己是一粒微塵，可能是堆起萬丈高山的石。落在一片荒蕪的原野上，想象著努力生長。
時代的聲音，往往過于宏亮，有些聲音就被淹沒了。在沉默時代，那些大多數(shù)的欲言又止終究是合上了嘴。我發(fā)現(xiàn)，干裂的嘴唇似乎是風吹過的痕跡。沉默的大多數(shù)，或許就是你我。
現(xiàn)在再看王小波，會更愿意接受很多事實。每天抬頭仰望，會發(fā)現(xiàn)天花板低矮得伸手可觸。這片天空，屬于我。我還能擁有外面的那片湛藍色的天空嗎？沒人告訴我。那些不沉默的少數(shù)也沉默了。
我看過王小波一段采訪視頻，那是僅有的關于他的影像記錄。他坐在一臺老式電腦前面，接受著采訪，那是九十年代。那時的他獲得了
臺灣聯(lián)合報文學獎，獲獎的是《黃金時代》。他的房子并不好，在鏡頭里顯得昏暗。這樣的場景，和我在他書中讀到的一樣。原來啊，王二習慣講真話！
在王小波的遺孀李銀河女士的整理下，《愛你就像愛生命》出版了，后來集結出版了王小波的全集。這本是王小波和妻子之間的書信集，就像王二告訴李銀河的那樣，希望他們是一支永遠唱不完的歌。曲終人散時，還有人記得那封寫在五線譜上的情書。只有王二，只有王小波才會浪漫得在五線譜上寫情書。他說:“希望他們是一支永遠唱不完的歌”。
我喜歡一切浪漫的事物，比如王二講的故事。具體說，我厭惡一切假裝正經(jīng)的人或物。王二的浪漫，在于可以從一只特立獨行的豬里看出天真無邪。還有什么比豁達更容易理解這個世界，一個充滿了矛盾的世界。
好多的浪漫，在走向成年的路上，慢慢變得沒了蹤跡。無數(shù)次，那些假裝的人，一邊霸占道德高地，一邊做淪陷區(qū)的原住民。我看著忽明忽暗的煙花，它無比璀璨的綻放在黑暗里。浪漫的王二，也就是王小波，他就像冷卻了的奪目的煙花。
在王小波離世后，開始名聲大噪。此后，很多人讀到了那只特立獨行的豬的故事。也知道了王二有個朋友，他的名字叫龜頭血腫。不得不說，王二取外號的本領獨樹一幟。在時代三部曲中，王二的故事更具有時代特點。我總喜歡窺探，一個人在時代里的角色。他該如何扮演，又如何退出歷史舞臺？
保持對世界的好奇，會發(fā)現(xiàn)一只流浪貓，我保證不害死它。貓的高冷，像一個不茍言笑的丑女。沒人喜歡丑女，可有人喜歡高冷。貓也好，女人也好，都被取悅著。而那只特立獨行的豬，它對世界的好奇永遠伴隨著跳躍的力量，一躍而起落在屋頂上。
對今天的我而言，和昨天無異。同樣會時不時想起前天沒有看完的書，和無數(shù)個可能發(fā)生的邂逅在前方等待碰撞。也會想起去年的今天也在寫一篇文章，用來紀念王小波。我摘下耳機，音樂戛然而止。逃跑計劃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循環(huán)了好久。
夜空中最亮的星，今晚屬于王小波。有黑暗，有星光，這個世界是浪漫的。還有王小波，這個世界就更有趣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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