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這一處工廠傍近農村,它的三面被兩座大山和幾口湖泊所包圍,只在西邊的一角留下一個缺口。那兒有一條公路,蜿蜒通往外面的世界。

春天里,太陽暖洋洋地照著,大地在漫長的凜冬里甦醒過來,像是一個慵惓的懶漢忽然睜開了朦朧的眼睛,好奇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風兒拂過,空氣里彌漫著各種花兒的芬芳。紅的桃花,白的梨花,黃的油菜花次第兒開放。幾只燕子在柳樹上呢喃,它們斜著身子掠過人家的屋頂,霎時又落在了那一排電線上。遠遠望去,就像是五線譜上描著的幾粒黑點。

小廠東面一處寬整的平地上,臥著兩三排紅磚碧瓦的房子。之前這兒是鐵路施工隊員的營房,鐵路修好了,工程人員撤走以后,這里便成了小廠職工們的宿舍。八點多鐘,工人們都已陸續(xù)趕去上班,但是在宿舍區(qū)門前的空場上還是有幾個人影在晃動。有老者在給自家新辟的菜園子里的菜苗擔糞漚肥,有婦女在忙著洗衣服,還有一位中年人有些奇怪,他穿著一雙雨靴在門前來回踱著步。

中年人叫明泉,是城里的一家小公司的職員,因為愛人蘭花在小廠里擔任會計,他們便把家安在了這兒。今天是個禮拜天,明泉休息,他一個人呆在家里,百無聊賴。一大早,鄰居裕山忽然給明泉家送來幾條鯽魚。

明泉一看,嗬,那鯽魚板子看著真讓人眼氣呢,一條足有半斤重!“裕山兄弟,你這是……?”明泉有些疑惑。

“一點小意思,也讓你和嫂子嘗嘗鮮!我也沒花啥錢,昨晚我上鐵路旁彭家沖湖溝里抓的!”裕山輕描淡寫地說。

“哦,你是說有魚兒產卵上水?”明泉恍然大悟地問。他從小在農村長大,很小就有過摸魚的經歷,也知道這時節(jié)正是魚兒上水產卵的季節(jié)。

“可不是么?上邊的塘里有一股水流在往下放,那段湖溝又狹又長,上水的魚兒可多呢!”

“彭家沖就沒人看管么?”

“沒有吧,再說他們村離閘口老遠,等人來了,我們也早跑沒影兒了!”

“那倒也是!”

……

說起來,小時候抓魚的經歷現(xiàn)在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裕山走后,看著瓷盆里的那幾條活蹦亂跳的鯽魚,男人的心里像貓兒撓過一般,有些癢癢了。對他來說,吃魚倒在其次,他更享受的是那抓魚的過程。

蘭花上班去以后,明泉吸了支煙,穿上雨靴,又在門外轉了一圈,從那兒可以眺望到湖邊的情況。湖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兒也沒有。那處閘口的湖溝明泉是熟悉的,去年年底和老婆上彭家沖魚塘買年魚的時候,他還曾經過那里。

十點鐘的時候,明泉扛著把網(wǎng)兜,網(wǎng)兜的竹柄上系上只篾簍,順著土崗邊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往下一溜,便來到了湖邊的鐵路旁。他走得很快,腳上的雨靴踩在礫石上嘎吱嘎吱地響,他可不愿意遇見熟人。事實上,一路上一個人也沒遇上。

不遠處的山坡上,油菜花開得熱烈而奔放,黃澄澄的,密密匝匝?;ㄖ﹄S風婆娑起舞,一時間,花海翻滾,有點“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意境。湖邊愈來愈近了,放眼望去,陽光灑在清澈的湖面上,水面上皺起了魚鱗般的碎波。有兩只水鴨在水草間覓食,不緊不慢地游弋,見著人來也不慌張。明泉緊走幾步,他已經聽見了流水的淙淙聲。

來到閘口,明泉貓了腰,放下篾簍,拿了網(wǎng)兜躡手躡腳地奔向湖邊,將網(wǎng)兜攔在了水溝當間。他敏捷地將網(wǎng)兜邊緣的空隙拿泥土堵好,看看已截住了水中魚兒的去路,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往上游走去。

上水的魚兒果然不少,明泉伸手在水里一摸,一下抓到了兩條鯽魚板子。他猛地將魚兒甩上了岸上的泥地里。那兩條魚兒蹦跶了幾下,白花花的魚身一下糊滿了泥漿,有氣無力地掙扎。明泉不去管它,雙手敏捷地在水溝里摸索游移,不斷有魚兒被他抓起來。只一袋煙的工夫,足足抓了十幾條鯽魚。

明泉開始打掃戰(zhàn)場,將泥地里的魚兒一條條抓進篾簍中,心里充滿了勝利的喜悅。他將網(wǎng)兜取上岸,在水里洗干凈,收拾停當,準備回家。

忽然,遠遠地明泉發(fā)現(xiàn)有兩個人影正向這邊奔來,一人嘴里罵罵咧咧的聲音清晰可辨。

明泉拿起網(wǎng)兜,背上篾簍,拔腿便跑。他一口氣往家里跑,回頭卻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吆喝著在后邊緊追不舍。明泉心往下一沉,心想:今天真夠倒楣的,被人盯上了,只怕甩不脫了!他心里發(fā)毛,后悔極了!

明泉心急火燎地跑回家,他前腳剛進門,身后的兩個人也趕到了。

那兩人是一對父子。高個子是父親,是彭家沖那口湖泊的承包人,外號人頌“彭扒皮”;矮個子是彭扒皮的兒子彭小虎。

“媽的,偷了魚想跑,看你能跑哪兒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彭扒皮瞪著一對牛眼睛兇神惡煞地說,因為剛才的一通追趕,他寬厚的胸脯仍在一起一伏,滿臉的蓮蓬胡不停地抖動。

“我又沒抓你們的魚!”中年人尷尬地站著,嘴里狡辯說。當然他說這話時,心里一點底氣也沒有!

“媽的,你睜眼說瞎話呀,當大爺是傻瓜么?”彭扒皮手里提著一柄鐵棍,擼起袖子說。

彭小虎走上前去,一腳踢翻了篾簍,嘴里罵道:“鬼肏的,跑得倒快!”他猛一轉身,啪的一記耳光打在了明泉的臉頰上。

“呀,你怎么打人?!”明泉捂著發(fā)燒的臉頰說,呸的一下,嘴里吐出幾縷血絲。

“兔崽子,打的就是你!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的魚塘你也敢去抓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彭扒皮并不解恨,一邊咬牙切齒地說,一邊操起手里的那柄鐵棍,攔腰往明泉身上掃去。

明泉大叫一聲:“媽呀!”身子往后躲,可屁股蛋上還是結結實實挨了一鐵棍,他倒在地上哀嚎起來。

這時候,一個女人忽然發(fā)瘋般撲向彭扒皮,“老東西,你憑什么打我男人?”原來,蘭花剛巧下班回來,發(fā)現(xiàn)了眼前的一幕。

彭扒皮吃了一嚇,身子往后退兩步,抬臂一擋,擋住了蘭花奓煞開的手指,厲聲喝道:“臭婆娘,找死呢?!”

“捉你幾條魚怎么啦?有理說理,你們就下這樣的毒手?老不死的,老娘今天跟你拚了!”蘭花的潑勁上來了,歇斯底里地去剜彭扒皮的臉。

彭扒皮一沒留神,臉上被抓出一道血印。老男人惱羞成怒,攤開手掌用力一推,蘭花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女人一下放聲大哭:“你這挨千刀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呀!你來呀,有本事打死老娘??!嗚嗚嗚……”

這時候,裕山和其他幾個工友也都圍攏上來,大家紛紛指責彭扒皮欺負女人。彭小虎見勢不妙,沖他父親使了個眼色。老男人心領神會,他今天來,氣也出了,也警示過了,不愿再作過多糾纏,轉身與兒子一前一后地離去。

明泉揉著發(fā)疼的臀部,一瘸一拐地過去,拉他老婆起來。蘭花轉過身來察看丈夫的傷情,憐惜地罵道:“這老王八羔子,手真黑呀!”

見明泉的傷情并無大礙,幾名工友也都散去。那邊,蘭花扶著嘴里還在“哎喲哎喲”呻吟的丈夫進了屋。裕山一跺腳,忿忿地罵了一句:欸,這事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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